艾达被送走后，防务部花了一整晚核对观测塔人员档案。
星空观测塔的正式员工都要接受背景审查，履历看上去十分完整。问题出在临时后勤名单上。
过去三年里，观测塔陆续招收过四十多名短期工作人员。她们负责清洁设备、运输耗材和整理废弃记录，不接触核心研究，审查也比正式员工简单。
其中六个人没有能够核实的过去。
档案里的出生地存在，家庭地址却早已拆除；曾经工作过的店铺全部停业；紧急联系人使用临时号码，从未接通过。
这些履历与北街印刷厂的假账出自同一种手法：单独核对毫无破绽，连起来却拼不出一个真正生活过的人。
技术人员将六张证件照片与旧城区失踪人口逐一比对。
第一张没有结果。
第二张的面部轮廓与一名五年前失踪的旅馆前台相似。年龄和发色经过修改，左耳下方的一颗小痣却留在同一位置。
第三张照片对应的人已经死亡。真正的证件持有者在南方病逝两年，观测塔里的“她”还每周进入地下设备区。
第四张就是艾达。
她的新名字是海琳，职位为夜间药品运输员。
最后两张暂时无法确认。
“她们把转移的人安排进后勤。”白芨说。
祈花坐在杂货铺二楼的桌边，肩伤让她不能长时间低头，只好把电脑垫高。
“这样最方便。”
后勤人员能够进入地下，又不会出现在研究项目名单里。即使有人发现身份异常，观测塔也可以声称外包公司提交了虚假资料。
“她们为什么愿意留下？”伊格问。
艾达昨晚的反应不像自愿工作。
“可能不记得原来的生活。”祈花说，“也可能被告诉，离开观测塔就会继续看见那些东西。”
深空观测组掌握治疗与污染知识。她们既能制造症状，也能让受试者相信只有继续服药、继续观测才能维持正常。
伊格想起艾达说的“这个人不存在”。
如果一个人被反复告知原来的姓名已经无效，所有认识她的人也找不到她，最后连自己都可能开始相信。
安卡将六人的权限全部复制，却没有立即冻结账户。
冻结会告诉观测塔，防务部已经发现转移名单。公开访问就在明天，她需要让地下三层保持原状。
与此同时，失踪的设备工程师终于有了消息。
她没休假。
一个月前，工程师向观测塔提交设备异常报告，指出地下二层的备用线路在夜间持续耗电。报告发出当天，她的工作权限被暂停。第二天，观测塔发布内部通知，声称她因精神压力主动休假。
工程师没回家，手机也一直关机。
安卡的人在她租住的房间里找到几件没有带走的衣服、一只空药盒和被拆开的电脑。硬盘不见了，桌下却留着通往旧有线网络的接口。
接口最近仍在使用。
它连接王都早已停用的公共电话线路，最终指向灰石镇的一间仓库。
伊格听见灰石镇，想起自己第一次来到人族城市时换乘轻轨的站台。
那里距离王都不远，往来人员很多。工程师如果想躲开观测塔，又不愿彻底离开，灰石镇确实合适。
“她为什么还连接自己的住处？”洛晴问。
“为了查看观测塔有没有删除报告。”安卡说，“也可能在等值得信任的人发现。”
仓库没有登记租户。附近商户只知道偶尔有一名女人晚上出入，购买的东西以罐头、电池和旧电脑配件为主。
安卡决定亲自去。
祈花也要同行。
“你留在店里。”安卡说。
“她是设备工程师，不一定相信防务部。”
“会相信魔族间谍？”
“她偷走的东西，只有我看得懂。”
工程师失踪前拆走硬盘，很可能还带着地下设备资料。普通调查员无法判断资料真假，也不知道哪些记录使用魔族识别结构。
安卡看向她肩上的敷料。
“不能参与冲突。”
“可以。”
“不能提东西。”
“让白芨提。”
白芨正在柜台后修手机，听见自己又多了一项工作，抬头叹了口气。
伊格没提出同行。
灰石镇仓库情况未知，她去只会让洛晴更加紧张。更重要的是，明天就要进入星空观测塔，她需要休息。
安卡离开前，将公开访问的安全规则交给她。
观测塔要求来访者寄存武器，手机只能在大厅与展览层使用，进入高层观测区前必须关闭通讯。洛晴的刀不能带进去，祈花的设备也要接受检查。
“不去高层。”洛晴说。
“邀请安排里包含观测台。”安卡道。
“那就取消。”
“可以。”
安卡直接在文件上删除高层行程，只保留大厅、公共展区和环境数据室。伊格不需要触碰任何设备，也不会进入无法使用手机的区域。
祈花看着她修改完毕。
“观测塔会同意？”
“不同意就取消访问。”
安卡的态度很明确。
对方需要伊格出现，比她们更不愿让访问失败。
下午两点，一辆普通汽车离开王都。
安卡没带王室标志，随行人员也换上便装。祈花坐在后排，白芨负责抱着用于读取设备的电脑。
灰石镇还和伊格记忆里一样拥挤。轻轨站附近停着往返各地的车辆，街边旅馆与餐馆不断有人进出。汽车没有经过镇中心，绕到货运区后停在一排旧仓库外。
目标仓库的卷帘门关着。
门口没有摄像头，锁却从内部更换过。安卡让其他人留在车里，先派一名调查员敲门。
里面没有回应。
第二次敲门后，仓库侧面的通风窗动了一下。
祈花看见一小块镜面从缝隙后收回去。
“她在里面。”
安卡没强行破门。
她站到卷帘门外，将设备异常报告的编号念出来，又说明安全主管已经受到保护。
几分钟后，门内传来女人的声音。
“让其他人离开。”
“不行。”
“那就没什么可谈。”
“观测塔正在使用第七观测室。”
里面安静下来。
安卡继续说：“旧城区确认受影响的已有二十三人。昨晚有人被送回运河边，今天又有人试图进入医院。”
卷帘门后传来移动重物的声音。
旁边的小门打开一道缝。
工程师没穿观测塔制服，头发剪得很短，眼下带着长期缺少睡眠留下的青色。她手里握着一把改装工具，不是武器，却足以让靠近的人受伤。
“你是谁？”她问安卡。
安卡报出名字。
工程师显然没有因为面对人族掌权者放松。
“证明。”
安卡取出只有王室权限才能生成的离线身份文件。工程师用自己的设备读取，确认签名有效，才把门再拉开一点。
她看见车里的祈花，立刻准备关门。
“魔族？”
“设备供应商。”祈花从车里探出半边身体，“你们地下门禁用的识别模块是我卖的。”
工程师动作停住。
“北街的花诺诺？”
“看来订单上真的有我的名字。”
小门最终打开。
仓库内部被改成临时住处。角落放着折叠床和食物，中央则堆满拆下来的设备。墙上贴着手绘线路图，几台电脑没有连接公共网络，只通过旧电话线交换极少量数据。
工程师让安卡的人检查房间，确认没有追踪设备后才坐下。
她叫薇塔，负责观测塔环境与供电系统。
一个月前，她发现地下二层的耗电曲线恢复到第七观测室关闭前的水平。她进入设备区检查，在隔离墙后听见电梯运行声。
按照记录，隐藏电梯已经断电两年。
薇塔查询维修日志，发现深空观测组以“星轨设备校准”为名更换过线路，所用零件来自北街印刷厂的采购单。
“我提交报告以后，主管让我休假。”她说，“当天晚上，有人进过我的房间。”
“丢了什么？”安卡问。
“没有丢。她们在我的药里加了东西。”
薇塔平时需要服用抑制失眠的药。那天她发现药片颜色略有不同，没有服用，而是送去私人诊所检查。药里含有会造成记忆混乱的成分。
她意识到继续留在王都会变成另一个“主动休假”的人，于是带走硬盘，从旧线路逃到灰石镇。
“为什么不联系防务部？”安卡问。
“我不知道防务部里有谁替她们工作。”
“现在为什么愿意开门？”
“因为你知道第七观测室。”
薇塔从床板下取出一只密封盒。
里面装着硬盘、两枚门禁环和一只已经烧坏的记录模块。
祈花接过记录模块，只看接口就确认属于自己的订单。
“怎么坏的？”
“我从地下二层废弃设备里拆出来的。外壳被人为烧毁，里面可能还留着数据。”
白芨把电脑放到桌上。祈花不能长时间使用右手，便负责说，白芨按照她的要求拆开模块。
保护层下面藏着第二组存储芯片。
人族设备只会读取外层。内层使用魔族识别方式，深空观测组大概以为烧坏接口就足以销毁。
祈花连接芯片，屏幕出现加密目录。
“能打开吗？”薇塔问。
“这是我卖的。”
祈花输入订单中使用的校准码。
目录解锁。
薇塔把两枚门禁环放到她旁边。
门禁环表面只有观测塔标志，内部却使用了相同芯片。每次进入地下区域，系统都会读取当前时间、人员编号和设备附近的短距离信号，生成只能使用一次的动态授权。
“能复制吗？”安卡问。
“直接复制不行。”祈花说，“相同授权出现两次，系统会同时锁住两边。”
“那怎么进去？”
“让它认为我们是新的设备。”
旧订单中保留着最初校准用的制造编号。祈花可以用编号生成一枚未登记门禁环，再由薇塔将它写入维护设备清单。第三层系统会把它当成刚刚更换的合法零件，而不是外来人员权限。
“能够使用几次？”
“第一次进入以后，后台就会发现多出一枚设备。如果她们反应快，只够开一道门。”
隐藏电梯和第三层入口之间有两次验证。
一枚伪造门禁环不够。
薇塔取出烧坏记录模块的外壳。模块本身属于第七观测室，设备编号还保留在系统中。只要把伪造芯片装进这个外壳，第一道验证会将它识别为返修设备，第二道再使用新门禁环。
“需要有人把模块送进去。”薇塔说。
“我带。”祈花道。
“你不能同时操作门禁和模块。”
“白芨跟我。”
白芨拆芯片的动作停住。
“我什么时候答应进地下了？”
“刚才。”
“我只是帮你拆东西。”
“已经学会一半了。”
白芨看向安卡，希望她否决这个安排。
安卡没立刻同意。
“白芨负责设备，不进入第三层。隐藏电梯打开以后，由行动人员接替。”
“她们看不懂魔族结构。”祈花说。
“今晚让你教。”
“一晚上学不会。”
“那就把操作写到只剩一个按钮。”
祈花不喜欢这种限制，却知道安卡不会再让没有训练的人跟进危险区域。
她最终接受，并要求进入第三层后仍由自己远程指导。
文件时间跨度超过一年，内容包括观测室运行记录、设备更换和受试者编号。姓名全部被删除，只剩数字。
最近一次记录就在昨晚。
第七观测室启动，受试者编号无法识别，腕带验证失败。操作员随后执行数据清除，却没有完全覆盖内层缓存。
更早的记录中，出现了二十多个有效编号。
数量与印刷厂手机接近。
目录最下方还有一份不属于第七观测室的临时数据。
文件没有受试者编号，标题是“外部星属性响应”。创建时间正好对应伊格在白塔出现异常的那晚。
里面只有一段被压缩过的波形。星属性设备记录到大幅偏移，同一时间，地下精神影像系统也产生了短暂回应。
深空观测组在备注里写道：疑似高阶星属性造成跨系统干扰，建议取得原始样本重新校准。
没有人写“混沌”。
研究人员显然也认为这是两套设备之间的技术问题。
安卡却注意到，文件建立时间早于观测塔正式申请白塔数据。有人先从自动概要中发现异常，建立秘密记录以后，才通过公共账户索要完整资料。
“她们明天想用伊格校准设备。”薇塔说。
“公开访问里没有校准。”安卡道。
“环境数据室本身就是星属性校准区域。即使她不碰设备，只要进入房间，系统也会自动记录。”
这解释了观测塔为什么愿意取消高层行程，却坚持保留环境数据室。
安卡立即修改计划。
伊格不会进入环境数据室。公开访问只停留在大厅与展览层，任何临时增加的行程都拒绝。
“那她还需要去吗？”祈花问。
“由她重新决定。”
安卡没因为计划已经布置好，就替伊格保留原来的答案。
薇塔又打开硬盘，里面保存着地下二层维护画面。镜头只拍到走廊，却记录了许多不该出现的人员。
有人穿着没有标志的白衣，将戴着腕带的旧城区居民送进隐藏电梯。艾达也出现在画面里，她当时已经穿上后勤制服，负责收走受试者手机。
“芙安呢？”祈花问。
白芨按照照片比对。
第三段画面中，一名黑发女人低着头走过。脸被前面的人挡住，外套和手机备忘录描述的相同。
画面日期是她失踪当天。
她进入电梯后，没有再出现在任何维护记录里。
这已经足以证明芙安被送进观测塔地下。
安卡将证据复制到三份独立存储，一份由薇塔保留，一份交给安全主管，最后一份由她亲自带走。
“明天的公开访问取消吗？”薇塔问。
“不取消。”
“她们可能正在等你们。”
“所以更要去。”
安卡说明地下行动计划。公开访问负责吸引深空观测组注意，另一队从维护入口进入地下二层。薇塔不需要进入第三层，只负责远程判断供电与隔离状态。
“谁破解门禁？”
祈花抬起左手。
“我。”
薇塔看向她的伤口。
“第三层可能发生冲突。”
“我不打架。”
白芨在旁边咳了一声。
这句话目前没有多少可信度。
回王都以前，薇塔提出还要取走仓库里一台电脑。她刚拔下电源，外面的观察人员发来警告。
一辆黑色汽车停在货运区入口。
车牌属于普通租赁公司，驾驶者没有下车。几分钟后，另一名戴帽子的女人从轻轨站方向走来，站在仓库对面的便利店旁观察。
薇塔的藏身处暴露了。
“她们怎么找到的？”白芨问。
“旧线路。”薇塔看向墙上的电话接口，“我昨晚查询报告时可能留下了回应。”
安卡没让人先动手。
仓库周围还有普通工人和车辆，直接抓捕可能伤及无关人员。她命令两名调查员伪装成搬运工接近黑色汽车，另一组从后门带薇塔撤离。
祈花收好记录模块。
小门刚打开，对面便利店的女人便转身离开。黑色汽车同时启动，试图从另一条路绕到仓库后方。
行动已经暴露。
安卡不再隐藏人员。两辆便车从路口驶出，封住黑色汽车。司机倒车撞开一排空货架，车尾陷进排水沟。
便利店旁的女人跑向轻轨站。
她没携带明显武器，速度却很快。调查员追出一段距离，在站台入口前将她拦下。
女人从口袋里扔出一枚会释放强光的小装置。
周围人群受到惊吓，短暂混乱。她趁机翻过隔离栏，跳上一辆即将离站的轻轨。
防务部没有在人群中使用攻击手段。
列车开走后，安卡立即通知下一站封锁车厢。等当地人员上车时，女人已经留下外套和帽子，从维修通道离开。
她再次逃脱。
黑色汽车的司机被抓获。车内没有武器，只找到星空观测塔后勤停车证和一部用来接收照片的手机。
最后一张照片正是薇塔进入仓库的侧影。
司机接受初步询问时，声称自己只负责取回失窃设备。任务通过临时手机发送，她不知道薇塔掌握什么，也没有进入过地下第三层。
手机里保留着当天指令。
「确认工程师与谁接触。」
「优先记录花诺诺。」
「如安卡本人出现，不执行回收。」
对方很清楚祈花会识别设备，也预料到她可能与安卡共同调查。
更早的一条消息则要求司机拍摄杂货铺附近车辆，确认祈花离开白塔后是否受到王室保护。
仓库刺杀失败以后，深空观测组没有再次直接动手。她们在观察安卡会为了祈花投入多少力量，也在判断两人的关系是否已经超出临时合作。
司机不知道发送者姓名。通讯程序每次接收任务后都会删除上一条记录，这几条之所以留下，是因为防务部在她再次联网前切断了远程清除。
“中间人就在观测塔。”祈花说。
“能够确认的是，指令从那里发出。
“明天她会看着我们进去。”
“那就让她看。”
拍摄时间在一个月前。
观测塔并非刚刚找到她。
她们一直知道薇塔躲在灰石镇，只等她与什么人接触。
今天出现的安卡和祈花，才是对方真正想确认的目标。
回程汽车里，薇塔坐在中间，手里还抱着硬盘。
“明天她们会准备好。”她说。
“我们也会。”安卡回答。
祈花打开手机，向伊格发送消息。
「找到芙安进入地下的记录了。」
伊格很快回复。
「她还在吗？」
「暂时不知道。」
祈花没用谎话安慰她。
过了一会儿，伊格发来第二条。
「明天把她带出来。」
祈花看着屏幕。
「好。」
这次答应的人不只她一个。
汽车驶过灰石镇轻轨站，向王都方向返回。
明天上午，星空观测塔仍会按计划打开公开入口。
而另一扇不存在于图纸上的门，也必须被打开。
门后不只有证据，还有没被写回失踪名单、正在等待救援的人。
明天，她们要把那些名字带回地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