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伊格在公会频道里问了白蝶的事情。
「活动奖励会说话吗?」
队长最先回复。
「不会吧。」
「我挂了一晚上,只会飞。」
另一个人发来装备说明截图。白蝶属于普通外观挂件,没有隐藏任务,也没有附带语音。
「小伊是不是把NPC声音听错了?」
「可能。」
伊格没有说自己听见的是“别往下走”。
她重新进入活动地图,在那扇无法互动的门前站了很久。白蝶安静地停在角色手背上,再也没有飞向门后。
洛晴从楼梯上下来时,她立即关闭游戏声音。
昨晚留下的牙印被衣领遮住,只有靠得很近才能看见。伊格看了一眼,又迅速移开视线。
洛晴把早餐放到桌边。
“还听见了吗?”
“没有。”
“其他人呢?”
“都说不会说话。”
“那就先别管。”
伊格点头。
她们没有继续谈昨晚的赌约。祈花和白芨都在柜台后整理维修单,店门也已经打开,这只是主线开始前的普通交流。
上午九点,安卡派来的人取走了伊格保存的游戏录音。
系统在她摘下耳机前自动保存了最近几分钟的声音。技术人员检查后,只找到游戏背景音乐和NPC报时,没有“别往下走”那句话。
声音没有进入设备。
这让伊格更不愿意戴上耳机。
祈花则把白蝶截图保存到调查文件旁边。
“也可能是bug。”她说,“人族做游戏,经常会把没有完成的语音一起装进去。”
“为什么只有小伊听见?”洛晴问。
“漏洞也会挑人。”
这个解释并不可靠,好在目前没有出现第二次异常。
安卡要求游戏官方暂时保留活动服务器记录,却没有让他们关闭活动。现在公开调查游戏内容,反而会把伊格的账号暴露给更多人。
上午十点半,失踪人口部门传来消息。
有人在王都北部的旧运河边发现一名昏迷的女人。她没有证件,外套口袋里却放着一张北街印刷厂的招聘广告。
医院根据照片确认,她是密封箱手机标签上的科琳。
科琳失踪了十二天。
发现她的人说,当时她赤脚坐在堤岸下面,双手抱着头,一直重复“没有窗户”。救护人员靠近后,她才失去意识。
安卡立刻封锁消息。
科琳被送进城市医疗中心的独立病房,负责治疗的医生不属于星空观测塔。病房外没有防务部制服,只安排了几名伪装成普通家属的人员。
祈花坚持要去医院。
“她认识你吗?”安卡在电话里问。
“见过几次。”
“她现在未必能认出人。”
“所以更需要熟悉的声音。”
“你的伤呢?”
“我可不会用肩膀说话。”
安卡没能阻止她,只要求白芨陪同。
伊格也想去。
这次洛晴没有替她拒绝,但先确认医院不会进行任何检测。安卡答应科琳所在楼层没有观测塔人员,伊格才穿上外套。
一行人从后门离开杂货铺。店门暂时交给防务部安排的人看守,摄像头仍然维持正常记录。
城市医疗中心比白塔更像普通医院。
走廊里有家属、护士和推着药品的工作人员,墙上贴着安静与禁止吸烟的标识。没有封闭检测室,也没有要求伊格交出手机。
她仍然紧跟洛晴。
科琳醒来不久。
她靠在病床上,头发被水打湿过,脸色很差。医生告诉众人,她身上没有严重外伤,血液里检测到镇静药残留,脚底则有在粗糙地面长时间行走造成的伤口。
“不要一次问太多。”医生说,“她现在只能维持短时间交流。”
安卡没有亲自进入病房。
她留在观察室,通过单向玻璃查看情况。科琳对权力和制服都可能产生警惕,由祈花进去更合适。
祈花换掉容易让人紧张的外套,只穿一件宽松上衣。兔耳没有隐藏,尾巴也从衣摆后自然垂下。
她推开门。
科琳的目光落到兔耳上,过了几秒才开口。
“花诺诺?”
“是我。”
“我的手机坏了吗?”
祈花走到床边坐下。
“没有坏。暂时放在别的地方。”
科琳像是放心了一点。
“我还没付上次的数据线。”
“七枚铜币,不急。”
“不是五枚吗?”
“你还拿了一只转接头。”
科琳皱眉想了一会儿,终于记起那只转接头。
“对。”
这是一个简单的记忆确认。她还记得自己去过杂货铺,也记得欠下的小额账目。
祈花没有立即问观测塔。
她先把温水递过去,又告诉科琳,她现在在城市医疗中心,医生确认暂时安全。
“今天是哪天?”科琳问。
祈花回答日期。
科琳的手指收紧。
“不对。”
“你觉得是哪天?”
“我只去了三晚。”
她失踪了十二天。
祈花没有纠正,等待医生示意可以继续。
“最后记得什么?”
“工作。”
“在哪里?”
“没有窗户的房间。”
科琳说完,视线转向病房窗户。阳光落在床尾,她却像是第一次确认外面还有天空。
“她们说看完就能走。”
“看什么?”
“星图。”
“真的是星图吗?”
科琳摇头。
她第一次去北街印刷厂时,和另外五个人一起坐上灰色面包车。手机在上车后被收走,每个人得到一条写着编号的腕带。
车辆开了很久,中途绕过几次路。下车地点没有窗户,走廊和电梯都是封闭的。工作人员要求她们不要交谈,只按照腕带编号进入房间。
第一次实验确实是辨认星图。
屏幕会显示模糊的星座,受试者需要指出缺失的位置。完成后,她们在天亮前被送回印刷厂,每人拿到三十五枚铜币。
第二次,屏幕里开始出现黑色斑点。
科琳被要求按下按钮,判断斑点位于星图上方还是下方。后来斑点越来越多,她闭上眼睛也能看见。
“第三次呢?”祈花问。
科琳没有回答。
她盯着自己手腕,那里没有腕带,只剩一道被反复摩擦过的红痕。
“第三次,她们说我看得太清楚。”
“什么意思?”
“其他人只能看见黑色。我能看见黑色后面有东西。”
观察室里的安卡示意医生记录原话。
祈花仍然保持平静。
“什么东西?”
“翅膀。”
伊格站在观察室外,听见这个词后抬起头。
科琳继续说:“很大,不是鸟。她们问我有几片,我数不清。”
“什么颜色?”
“黑色里面是白的。”
病房里的监测设备突然出现一次轻微波动。医生让祈花停止追问,先引导科琳确认现实环境。
科琳说出床、窗户、水杯和门。
说到门时,她再次停住。
“她们来了。”
“谁?”
“穿白衣服的人。”
病房门外没有人。
祈花没有回头,只握住科琳的手。
“看着我。”
科琳的目光重新落到她的兔耳上。
“这里是杂货铺吗?”
“不是。等你好一点,可以来店里。”
“手机呢?”
“我会修好。”
即使手机根本没有损坏。
科琳逐渐平静。医生给她戴上耳罩,隔开走廊杂音,让她休息。
休息前,医生请她画出记得的设备。
科琳的手仍在发抖,线条很乱。她先画了一把固定在地面的椅子,又在椅背后方画出半圆形外壳。外壳内部装着几条连接线,顶部有一只不断闪烁的小灯。
“颜色呢?”医生问。
“黑色。”
“灯是什么颜色?”
“开始是蓝色。出现斑点以后变成红色。”
她还画了右侧的记录装置。那是一只可以拆卸的小盒子,每次实验结束后,工作人员都会取走盒子,换上新的。
祈花看到图纸后,向安卡要来一张空白纸。
她凭记忆画出另一套结构。
两张图上的半圆外壳几乎相同。
“这是我卖出去的隔离外壳。”祈花说。
两年前,一名使用印刷厂采购单的买家找到她,要求制作能够屏蔽暗属性干扰的观察设备外壳。订单分成很多批,每次数量都不大,理由是替换城市高空测量站的旧零件。
祈花只提供外壳和识别模块,没有参与内部设备安装。
“记录盒呢?”安卡问。
“买家自己提供。不过接口尺寸也是她们指定的。”
她重新查看旧订单,在一张不起眼的附件中找到相同尺寸。附件将记录盒写成“镜片校准模块”,价格和数量都混在普通维修材料之间。
“为什么当时没觉得奇怪?”白芨问。
“高空测量设备本来就需要更换记录模块。”
“识别结构呢?”
“对方说人族模块在暗属性附近容易失效,要求使用魔族结构。”
每一个理由单独看都成立。采购人把真正设备拆成普通零件,再交给不同渠道完成。祈花看到的只是其中一部分。
她放下图纸。
“现在能确认地下门禁为什么用了同一套识别模块了。”
深空观测组并不是临时把设备搬进第三层。两年前第七观测室关闭时,她们便开始通过外部渠道准备替代部件。公开项目停止了,秘密改造却从未真正中断。
祈花的订单记录可以证明准备时间,也能帮助她破解第三层门禁。
代价是她必须承认自己长期为观测塔提供没有申报来源的魔族设备。
“这些订单交给你。”她对安卡说。
安卡没有立即接。
“提交以后会成为证据。”
“我知道。”
“也会证明你违反人族设备管制。”
“这种时候就不要忽然替我考虑了。”
祈花把文件发送到安卡的独立存储。
“该算的账以后再算。先把人找出来。”
安卡看着她,最后确认接收。
祈花离开病房时,右手因为握得太久牵动了肩伤。她关门后才皱起眉。
安卡把椅子推给她。
“说了不要用右手。”
“刚才没注意。”
“换药。”
“只是疼,没有裂开。”
白芨已经去叫护士。
祈花坐下以后才问:“她说的翅膀是什么?”
医生认为可能是污染影像的一部分。混沌造成的精神图像并不稳定,不同人可能看见完全不同的形状。
伊格却想起游戏里的白蝶。
“她看见的是蝴蝶吗?”
“不能确定。”安卡说。
“游戏活动也有白色蝴蝶。”
“观测塔参与活动设计,装饰可能来自公开研究资料。”
这个解释很合理。
观测塔可以把实验中常见的安全图案做成游戏装饰,也可能用白蝶代表从星空返回的讯息。科琳看见翅膀,与活动奖励相似,并不能证明两件事存在联系。
伊格没有提昨晚那句警告。
安卡已经知道录音里没有声音,再说一次也不会产生新证据。
医生完成初步检查后,确认科琳没有受到持续性的高强度污染。她的症状更接近反复精神刺激与药物造成的记忆混乱,需要安静休息,也要避免接触相似影像。
“她什么时候可以再次接受询问?”安卡问。
“至少明天。时间不能超过十分钟。”
“今天的内容可以作为证词吗?”
“可以记录,但她的意识状态会被对方质疑。”
安卡已经预料到。
深空观测组只需要声称科琳精神异常,所有指控都可能被解释成幻觉。要证明实验存在,还需要设备、人员记录和地下空间里的其他受试者。
科琳带回来的衣服成为新的线索。
外套不是她失踪时穿的那件,标签已经被剪掉。纤维里检测到观测塔常用的消毒剂,袖口还沾着少量蓝色干燥粉末。
鞋子不见了。她赤脚出现在运河边,说明送走她的人没有打算将她直接送回住处。
“为什么把人丢在河边?”白芨问。
“她们可能认为科琳无法恢复。”安卡说。
“所以就不管了?”
“也可能有人故意让她被发现。”
如果深空观测组只想处理掉失去价值的受试者,更隐蔽的方法很多。把科琳留在有人经过的堤岸,还把招聘广告放进她的口袋,反而像是在给调查者指路。
观测塔内部可能有人尝试帮助她逃走。
安卡让人检查科琳被发现前后的道路记录。运河边没有摄像头,最近的路口却拍到一辆城市医疗运输车。
车辆属于星空观测塔。
它在凌晨三点离开北部高地,四点左右经过旧运河,之后返回观测塔。驾驶记录显示车辆整夜停在地下车库,从未外出。
有人修改了系统。
安卡将车牌加入秘密监控,没有立刻向观测塔质询。
调查结束后,众人准备离开医院。
电梯门打开,一名穿白大褂的女人走出来。她戴着口罩,胸前挂着城市医疗中心的临时工作证,手里推着装药的小车。
白芨让到一旁。
女人却没有继续前进,而是问:“科琳在哪一间?”
走廊里的人同时停住。
病房位置没有写在普通系统中。新来的工作人员不可能直接知道姓名。
安卡问:“谁让你来的?”
“精神科会诊。”
“医生姓名?”
女人报出一个名字。
城市医疗中心的值班医生立即核对。那名医生今天休假,没有发出会诊申请。
女人松开药车,转身冲向安全通道。
洛晴比防务部的人更快。
她没有拔刀,只跨过几步抓住对方后领,将人按到墙边。女人试图从袖口取东西,手腕刚抬起就被扭到身后。
一支装着透明液体的注射器掉在地上。
安保人员随后赶到,将女人控制住。
临时工作证是伪造的,白大褂来自医院更衣室。她没有携带手机,鞋底却残留与印刷厂相同的蓝色粉末。
“又是观测塔后勤?”白芨问。
女人拒绝回答。
安卡让人检查她的手臂。右腕内侧有一圈刚摘掉识别设备留下的压痕,位置与科琳描述的受试者腕带不同。
更像工作人员使用的门禁环。
防务部扫描她的指纹后,身份系统没有返回结果。她的正式资料被删除,只能从旧城区人口登记中找到一份多年前的纸质记录。
女人原名艾达,曾在廉价旅馆做清洁工作。三年前,她因为参加“夜间数据整理”失踪。家人报过案,最后只收到一条声称她自愿离开王都的消息。
印刷厂现存的手机箱里没有艾达的设备。早期登记表却在被烧毁的纸灰中留下过她的姓氏,处理状态是“转移”。
“她也是受试者?”伊格问。
“至少曾经是。”安卡说。
被按在墙边时,艾达没有呼救,也没有说出任何名字。她只在听见“第七观测室”后出现反应,手指持续敲击地面,节奏每隔七次停顿一下。
医生试着叫她原名。
艾达抬头,却说:“这个人不存在。”
“那你是谁?”
“观察员。”
“编号?”
她没有回答。
安卡命令停止现场询问。艾达既可能是参与地下项目的工作人员,也可能仍然处于长期精神控制中。继续刺激只会让她的状态恶化。
她被送往与科琳不同的安全地点,由独立医生检查。防务部不会把她当成普通袭击者直接关进审讯室,但注射器和伪造身份仍会记录在案。
“深空观测组把受试者变成了替她们做事的人。”白芨说。
“不一定每个转移者都这样。”安卡道,“艾达失踪三年,中间发生过什么还不知道。”
无论如何,“转移”不再只是将人送进另一间观测室。
它可能意味着姓名、住址和原本生活全部被删除。
印刷厂里那些被划掉的姓名也因此有了新的含义。划线不代表实验结束,更不代表人已经回家。部分名字只是从普通名单转入了观测塔内部系统。
安卡要求技术人员重新核对所有被划掉的标签,不再只查询失踪和死亡记录。她们还要寻找突然更换身份、被宣布离开王都,以及以陌生姓名重新出现在观测塔后勤名单中的人。
这项工作可能会找出更多“艾达”。
白芨把新增的检索条件写进名单。原本只有二十三部手机,现在每一个名字后面又多出几条需要追查的去向。她没有抱怨工作变多,只在芙安、科琳和艾达的名字旁分别做了不同标记,避免任何人再次被简单归入“已处理”。
注射器里的液体经过快速检测,是大剂量镇静剂。正常使用不会立刻致命,却足以让刚刚恢复意识的科琳再次陷入昏迷。
对方不是来治疗。
她要把科琳带走,或者让她无法继续说话。
安卡没有在走廊审问,直接将人送往独立拘留地点。她同时更换科琳病房的全部安保人员,连医院内部都不再公开真正房号。
洛晴捡起掉在地上的假工作证。
照片上的女人与本人相似,姓名却属于另一名城市医生。
证件背面印着很浅的塔形标记。
“这次够了吗?”她问安卡。
安卡看着被装进证物袋的注射器。
“够申请更高权限的搜查。”
“什么时候进去?”
“公开访问仍按原计划。地下行动会同时准备。”
祈花明白她的安排。
如果立即取消访问,观测塔便知道计划暴露。继续接受邀请,可以让深空观测组把注意力放在伊格与公开检查上,地下行动则从另一处入口进入。
“你想让她们以为我们什么都不知道。”祈花说。
“嗯。”
“伊格不能当诱饵。”
安卡看向她。
“她只在公开区域活动,任何时候都可以离开。行动不会依赖她触发设备。”
“如果观测塔主动动手呢?”
“我会在她身边。”
“还有我。”洛晴说。
两个人的保证没有让祈花完全放心。
她转向伊格:“现在反悔还来得及。”
伊格握着手机。屏幕里保存着白蝶截图,科琳刚才说过的“翅膀”还留在她脑中。
“我去。”
声音不大,也没有犹豫。
“如果觉得不对,我会离开。”
这是她自己做出的决定。
洛晴没有阻止,只替她把外套领口整理好。
离开医院前,伊格回头看了一眼病房方向。
科琳已经重新睡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