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官驿镇的两天后，马车始终沿着龙鳞皇朝北部的官道稳步向北。
初冬的风卷着道旁的枯叶滚过路面，带着林间清冽的凉意，清晨草叶上会结一层薄薄的白霜，不过两人只是在贴身的单衣外添了件厚布外套，便抵御了这点寒意。
车厢里传来纸张翻动的细碎声响，是叶半明正趴在小桌前，整理着这几天沿途记录的观察笔记。
这本从王城带出来的粗皮纸本子，如今已经写了大半。前半本还是他从魔物图鉴上抄录的魔物习性与弱点，后半本却全是密密麻麻的一手记录，比如哪片林子出现了魔物迁徙的爪痕、哪段溪流检测到了魔力析出、哪种植被出现了魔化枯萎的迹象……每一条都标清了位置、时间，甚至还画了简单的示意图，字迹工整，一笔一划都透着认真。
“石头，”车厢帘子被掀开一角，叶半明探出头来，手里还捏着那支炭笔，“前面那片山坳里的枯藤，和我们之前在迷神妖花附近看到的是同一种对吧？”
石平生抬眼往前方扫了一眼，官道两侧的山坡上，覆着大片灰扑扑的枯藤，藤蔓沿着树干攀援而上，把大半树冠都裹得严严实实，连带着底下的树木都没了生机，叶片稀疏得只剩光秃秃的枝桠。他点了点头，收回目光时顺手接住了叶半明扔过来的一颗蜜渍梅子。
“是同一种，”他把梅子塞进嘴里，“这种藤蔓虽然不是专门吸收魔力成长的植物，但是魔力充足的地方它们更喜欢，因此会很快的长出一堆，后面可能就要协会去专门处理了。”
叶半明“哦”了一声，缩回车厢里，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写着什么。过了一会儿，他又探出头来，脸上带着点笑意，手里举着个刚画好的小画，是石平生驾着马车的侧影，炭笔勾勒的线条简单却传神。
“你看我画得像不像？”
石平生扫了一眼，忍不住笑了：“画得挺好，就是把我画老了。”
“哪有，”叶半明撇撇嘴，把画小心地夹进本子里，继续和石平生聊些有的没的。
马车又往前走了大半个时辰，道旁的林子越来越密，偶尔也会看到地上有跟之前死因一样的虫尸。
前世他往返这条北上的官道多次，这条路他闭着眼睛都能走下来。可前世的这条路上，可是平常得很，哪有这些异变？
前世整个时间，唯一一次黑级魔物破封，是三年后的“那个家伙”。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时间之神说的没错，他逆转了时间，改写了叶半明的命线，撬动了世界的因果天平，才会让变化出现。
石平生的指尖微微收紧，缰绳被他攥得变了形。灰鬃马似乎察觉到了他的情绪，打了个响鼻，放慢了脚步。
“怎么了？”叶半明察觉到了他的不对劲，掀开帘子凑过来，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胳膊，“是不是有什么不对劲？”
“没什么，”石平生回过神，松开了攥紧的缰绳，冲他笑了笑，压下心中的思绪，“前面有个背风的山坳，我们去那里歇脚，生个火做午饭。”
叶半明点点头，没有再多问，默默坐回去。
中午的日头正好，山坳里背风又向阳，石平生捡了些干树枝生起火，火苗舔着枯枝，发出噼啪的轻响。叶半明从储物袋里拿出腊肉和干蘑菇，准备熬一锅咸粥，刚把淘好的米倒进锅里，石平生怀里的传音水晶突然亮了起来。
不是慈平城分会陆仁的私人频率，是龙鳞皇朝冒险者协会总部的官方加密频率，水晶表面泛着王城皇家法师团特有的金色魔法印记，光芒急促地闪烁着，显然是紧急通讯。
石平生的神色瞬间严肃起来，伸手握住传音水晶，注入一丝魔力。
水晶接通的瞬间，对面传来一个沉稳干练的男声，带着皇家法师团特有的严谨腔调，没有多余的寒暄，直接切入了正题：“是勇者阁下吗？这里是龙鳞皇朝王城皇家法师团联合冒险者协会总部，针对北部屏风山巴吉里斯克封印异常事件，向您同步官方行动决议。”
石平生应了一声，示意对方继续说。叶半明也停下了手里的动作，凑到他身边，屏住呼吸听着水晶里传来的声音，手里的汤勺轻轻放在了锅边，没有发出一点声响。
“经皇家法师团联合五英雄遗迹守护会核实确认，龙鳞皇朝北部屏风山地下的巴吉里斯克的封印破裂，导致大范围魔力泄露，封印阵眼出现三处破裂，封印内的黑级魔物巴吉里斯克已出现苏醒迹象。”
“目前王城已召集全皇朝境内的高阶魔法师、封印师，即刻前往屏风山集结，优先执行封印稳定与修复方案，全力加固阵眼，阻止封印进一步破裂。”
“官方决议，以两个月为期限，若两个月内无法完成封印修复与重新加固，将正式发起剿灭行动，联合高阶冒险者与皇家骑士团，完成对巴吉里斯克的斩杀或者封印重置。”
“同步告知勇者阁下，屏风山封印事件已列为一级紧急事件，北部边境全域进入戒备状态，若您有相关情报或支援需求，可随时通过官方加密频道联络协会总部与皇家法师团。”
长长的一段话讲完，水晶那头的声音顿了顿，补充了一句：“陆仁分会长已向总部同步了您此前上报的北部魔力异常线索，总部与法师团对您的提前预警表示感谢，期待您的支援。”
“收到。”石平生的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波动，“我会即刻启程前往屏风山，配合官方行动，后续有任何封印变动，随时同步给我。”
“明白，通讯结束。”
传音水晶的光芒暗了下去，重新恢复成冰凉的透明球体。山坳里只剩下火堆噼啪的声响，锅里的米开始翻滚，咕嘟咕嘟地冒着泡，咸香的气息混着蘑菇的鲜味飘了出来，却没人去管它。
叶半明先开了口，声音很轻，却没有丝毫慌乱：“巴吉里斯克，就是石头你在祭坛里感知到的那个魔物？”
“是，”石平生把传音水晶收回怀里，指尖无意识地敲了敲膝盖，眉头依旧蹙着，“巴吉里斯克的封印应该是相当顶级的，现在却开始裂了。”
这一切，都是他逆转时间带来的连锁反应。就像时间之神说的，在他看不见的地方，这个世界原本平稳的秩序正在一点点被撕开。
“那我们现在直接往屏风山去吗？”叶半明蹲在他身边，伸手拨了拨火堆里的柴火，火苗跳了跳，把他的侧脸映得暖融融的，“从这里到屏风山，要走多久？”
“走官道的话，快马日夜兼程也要二十多天，我们驾着马车，稳妥起见，至少要一个月，”石平生回过神，语气缓和了下来，“赶路不能太急，还是需要休息的，从这里往西北走半天路程有个叫寒树城的城市，我们先去那里暂歇两天，补充补给，整理装备，再规划去屏风山的路线。”
他顿了顿，补充道：“现在王城召集的魔法师也在往屏风山赶，路上肯定会有不少往来的冒险者和法师，我们正好在寒树城听听消息，看看情况，再决定怎么走。”
“好啊，”叶半明立刻笑了起来，眼睛弯成了月牙，“正好能在城里吃顿热乎的，不用天天啃干馕喝咸粥了，我听说北部的暖锅特别有名，正好去尝尝。”
他全然没有把黑级魔物放在心上的样子，倒也不是无知者无畏，只是石平生都说了不用担心了不是吗？
石平生看着他的笑脸，心底的沉重与不安瞬间散了大半，笑道：“行，到了寒树城，第一顿就给你安排暖锅。”
锅里的咸粥已经熬好了，米香混着腊肉的咸香飘得满山谷都是。两人就着火堆吃完了午饭，把锅碗收拾干净，灭了火堆，重新套上马车，调转方向往西北方的寒树城赶去。
下午的路比上午好走了许多，官道越来越宽阔平整，沿途的行商和旅人也多了起来。偶尔能遇到三五结伴的冒险者小队，身上都带着制式的武器与冒险装备，骑着快马往北赶，嘴里聊着的，全是屏风山封印的事。
“听说了吗？屏风山的封印裂了，里面可是黑级魔物巴吉里斯克！那玩意儿的眼睛看一眼就能把人石化！”
“王城已经召集了上百名高阶魔法师，还有皇家骑士团的人都往那边去了，听说协会总部发了高额悬赏，凡是去支援的冒险者，都能领一笔保底佣金！”
“你要搞清楚，这可是黑级魔物！能去支援的，那都得是冒险者里的佼佼者，琉璃级以下的根本没资格去！甚至琉璃级都只要有名的！”
马蹄声伴着议论声从马车边掠过，石平生的眉头微微蹙了起来。看来屏风山封印的事，已经在北部的冒险者圈子里彻底传开了。高额的悬赏、黑级魔物的噱头，必然会吸引来大批的冒险者，其中难免会混进天河堂的邪教徒，甚至是魔族的眼线。
接下来的一个月路程，恐怕不会太平。
叶半明也听到了那些议论，从车厢里探出头来，小声对石平生说：“这么多人往屏风山去，会不会乱起来？”
“难免会乱，”石平生点点头，“黑级魔物的悬赏，对亡命徒来说吸引力太大了，不过有实力限制在，大部分都会被筛走。”
叶半明应了一声，缩回车厢里。
太阳渐渐往西斜的时候，远远地，已经能看到寒树城的轮廓了。
青灰色的石墙沿着山坡修建，绵延数里，墙头上种满了银灰色的寒树，细长的叶片在晚风里晃着细碎的银光，整座城池便因这种耐寒的本土魔植得名。
城门处立着两尊一人高的石狮子，守卫穿着制式的盔甲，正在对往来的行人与车辆进行盘查，城门边还立着冒险者协会的临时登记点，两个穿着协会制服的工作人员，正在给前往屏风山的冒险者做登记。
看得出来，因为屏风山的封印事件，寒树城已经进入了全面戒备状态。
石平生拉了拉缰绳，让马车慢了下来，到了城门口，守卫刚要上前盘查，石平生便拿出了王城颁发的勇者身份证明。守卫看到证件上的金色圣剑印记，瞳孔骤然收缩，立刻站直了身子，敬了个标准的军礼，连声道：“勇者阁下！失礼了！”
周围的行人和冒险者听到“勇者阁下”四个字，都纷纷投来了惊讶的目光，窃窃私语的声音瞬间停了下来。石平生只是微微点了点头，收回了证件，没有多言，驾着马车进了城。
寒树城里比他们想象中要热闹得多。主街宽阔平整，两侧的铺子鳞次栉比，卖御寒皮毛的、冒险装备的、干粮药材的，还有大大小小的饭馆、客栈、酒馆，全都开着门，生意红火。街上随处可见穿着法袍的魔法师、背着武器的冒险者，还有穿着盔甲的巡逻士兵，大多都是往屏风山去的，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聊着封印和巴吉里斯克的事，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紧张又亢奋的氛围。
石平生驾着马车慢慢往前走，最终在主街中段选了一家临街的客栈。客栈的门头挂着一块黑底金字的牌匾，写着“寒树客栈”四个大字，院子里种着几棵高大的寒树，枝叶繁茂，看着干净又安静。
客栈的伙计见有客人来，立刻热情地迎了上来，帮着牵马卸车，把灰鬃马牵去马厩喂草料。石平生开了一间两张床的上房，就在二楼，带独立的壁炉，视野也好，能看到主街的全貌。把行李都搬进房间后，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街上的灯笼一盏盏亮了起来，暖红色的光铺满了整条街道。
叶半明早就饿得肚子咕咕叫了，放下行李就拉着石平生往一楼的大堂走。大堂里已经坐了不少客人，大多是赶路的冒险者和魔法师，每张桌子上都摆着热气腾腾的菜，酒香和肉香混在一起，勾得人食指大动。
两人选了个靠窗的角落位置坐下，伙计立刻拿着菜单跑了过来，满脸堆笑地介绍：“二位客官，咱们店的招牌是本地的酸菜黑猪肉暖锅，还有山羊肉做的葱爆羊肉，都是寒树城的特色，保准您吃了满意！”
“就来一个暖锅，一份葱爆羊肉，一盘清炒寒树菌，再来一笼杂粮蒸饺，”石平生扫了一眼菜单，随口报了几个菜，又转头问叶半明，“还要加什么吗？”
“不用，应该够了。”叶半明摇了摇头。
“好嘞！客官稍等，菜马上就来！”伙计麻利地记下菜单，转身就往后厨跑了。
大堂里很热闹，邻桌的冒险者正在大声聊着屏风山的事，说已经有先头的魔法师队伍到了屏风山，封印的破裂速度比预想中快什么什么的。石平生听着这些议论，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桌面，心里默默规划着后续的路线。
从寒树城到屏风山，一个月的路程，期间不能再停留在一个地点太久了，尽早赶到为好。
“在想什么？”叶半明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把他的思绪拉了回来，“菜都上来了，快吃吧，暖锅子要凉了。”
石平生回过神，只见桌上已经摆满了菜。中间是一个炭火煨着的铜暖锅，锅里分上中下三层摆放了肉类、豆腐粉条、蔬菜，锅烧的“咕嘟咕嘟”的，热气裹着酸香扑面而来；旁边的葱爆羊肉盛在白瓷盘里，羊肉片裹着亮油，撒着翠绿的葱花，香气逼人；清炒的寒树菌看着就鲜脆爽口，杂粮蒸饺码得整整齐齐，配着一小碟辣椒醋。
“快尝尝，”叶半明给他夹了一筷子煮得软烂的五花肉，“我刚才尝了一口，酸菜一点都不涩，肉也炖得特别入味。”
石平生咬了一口肉，肥瘦相间，入口即化，酸菜的酸香解了腻，暖乎乎的汤汁顺着喉咙滑下去，驱散了赶路一天的疲惫。他看着对面的少年，正捧着碗，吃得鼻尖冒汗，嘴角沾了点汤汁也没察觉，眼睛亮晶晶的，全然没有半分对未来的惶恐。
“石头，”叶半明咽下嘴里的东西，看向石平生，“巴吉里斯克的弱点都是什么啊，黑级魔物的记载都好少欸。”
石平生思索片刻，开口道：“巴吉里斯克是鸡蛇这种魔物中的最强，弱点和鸡蛇类似，会被镜子反射目光照射、黄鼠狼的臭气、公鸡鸣叫影响，这些对于普通鸡蛇来讲是致命的威胁，但是对巴吉里斯克来讲只不过是会略微影响到其状态。”
“这样啊……”叶半明点了点头，继续吃着。
这顿饭吃了将近一个时辰，暖锅子的炭火一直旺着，两人吃得浑身暖融融的。大堂里的客人渐渐散了，伙计过来结了账，笑着说早上客栈门口就有卖豆浆油条的摊子，味道是城里最好的。
两人沿着木质楼梯上了二楼，走廊里铺着厚厚的羊毛地毯，踩上去没有一点声音。两人走入房间，壁炉里的火已经被伙计提前生好了，暖融融的热气从房间里涌了出来。
关上门，石平生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户，晚风带着寒树的清香吹了进来，楼下的街道上，灯笼依旧亮着，巡逻的士兵迈着整齐的步子走过。
他的指尖摩挲着腰间圣剑的剑柄，冰凉的金属触感让他的思绪格外清醒。
两天的暂歇过后，就是长达一个月的北上路程，还有屏风山地下，那只即将破封而出的黑级魔物。更让他心底发沉的，是前世那只唯一破封的“那个家伙”，还有时间规则变动带来的、无数未知的变数。
石平生关上窗户，转身靠在墙上，听着叶半明在洗漱间里轻轻哼歌的声音，紧绷的神经慢慢放松了下来。
没关系。
把所有危险全都干掉，就可以了。
壁炉里的火苗噼啪作响，把房间里烘得暖融融的，窗外的寒树城，万家灯火在夜色里静静亮着，迎来了一个平静的初冬夜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