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无咎死的那日,神魔崖下落了一场雪。雪是白的,血是红的。
谢玄霄的剑从他胸口穿过时,他甚至还笑了一声。
“正道魁首,天下第一剑,也不过如此。”
他抬手握住剑锋,掌心血肉被剑气割开,血顺着指缝一点点落下。可他没有松手,只是盯着面前那双冷淡得像冰雪一样的眼睛。
三百年来,正魔两道斗得你死我活。
他是魔道少主,谢玄霄是正道剑仙。
他们本就该是生死仇敌。
只是晏无咎怎么也没想到,最后不是他杀了谢玄霄,而是自己殒命于此。
“谢玄霄。”他咳出一口血,笑意更深,“若有来世,我必亲手杀你。”
谢玄霄握剑的手微不可察地一顿。
风雪漫过神魔崖,远处万剑阵轰然崩塌,魔道残旗被剑气撕成碎片。
晏无咎最后看见的,是谢玄霄低垂的眼。
那人似乎说了什么。
可风太大,雪太冷,他没听清。
下一刻,黑暗彻底吞没了他。
……
“圣女?”
“圣女醒了!”
“快去请长老!”
耳边传来一阵慌乱的声音。
晏无咎猛地睁开眼。
入目不是神魔崖的风雪,也不是万剑阵的残光,而是一方温热的灵池。
池水泛着浅蓝色的光,四周垂着轻纱,空气里飘着一股极淡的冷香。几名身穿白衣的女修围在池边,见他醒来,脸上顿时露出惊喜之色。
晏无咎第一反应是警惕。
正道?
他不是已经死了吗?
难道这群正道伪君子连他的魂魄都不肯放过,还要把他拘来炼魂搜魄?
想到这里,晏无咎眼神一冷,习惯性地想要运转魔功。
然后他发现,自己的经脉空空如也。
不对。
不是空。
是陌生。
这具身体里的灵力清澈得过分,像月光落进寒潭,与他前世修炼的魔气完全不同。
晏无咎心中一沉。
夺舍?
不可能。
他晏无咎就算魂飞魄散,也不可能夺舍到正道的灵池里。
一名女修见他神色不对,小心翼翼地上前:“圣女,您可是哪里不适?”
圣女?
晏无咎眉头一皱,冷声开口:“谁敢碰本座——”
话刚出口,他自己先怔住了。
那声音清冷、柔软,像玉珠落进雪里,和他前世低沉的嗓音没有半分相似。
四周女修更是齐齐跪下,惶恐道:“圣女恕罪!”
晏无咎低头看了一眼。
然后,他沉默了。
灵池的水面倒映出一张陌生的脸。
少女约莫十七八岁,肤色白得近乎透明,眉眼清冷精致,额间有一点淡蓝色的月纹,长发湿漉漉地披在肩头,发尾还泛着若有若无的银蓝光泽。
很美。
美得不像人。
但问题是——
这是个女的。
晏无咎盯着水面看了许久,最后缓缓闭上眼。
很好。
三百年前,他是魔道少主,身高八尺,一剑可斩金丹。
三百年后,他从灵池里醒来,成了一个正道圣女。
天道多半是瞎了。
“镜子。”晏无咎压着火气道。
女修们愣了一下,很快有人捧来一面水月镜。
镜中少女也抬起眼。
那张脸比水面里看得更清楚。
眉如远山,眸似寒星,唇色淡淡,明明什么表情都没有,却自带一种拒人千里之外的清冷感。
晏无咎看着看着,险些把镜子捏碎。
他前世虽不是什么好人,但至少是个堂堂正正的男人。
如今变成这副样子,让他拿什么去杀谢玄霄?
拿簪子吗?
这时,殿外传来脚步声。
一名白发长老匆匆入内,见晏无咎已经醒来,顿时面露喜色。
“清璃,你终于醒了。”
清璃?
晏无咎抬眸:“你叫我什么?”
长老怔了怔,随即放缓声音:“你刚觉醒灵体,神魂未稳,一时记忆混乱也正常。你名晏清璃,是我天机宗遗落在外的圣女。今日太阴琉璃体觉醒,宗门上下都在等你醒来。”
晏清璃。
晏无咎在心里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好巧不巧,也姓晏。
若不是这具身体灵魂干净得像一张白纸,他都要怀疑这是有人故意给他设下的局。
“太阴琉璃体是什么?”他问,他前世听说过这类特殊体质,但此刻这位原来的圣女可不知道。
长老眼中闪过一丝激动:“太阴琉璃体乃千年难遇的仙体,可纳月华,可净灵根,可修道伤。若能修至大成,甚至有望打开断绝已久的飞升之路。”
说到这里,长老停顿了一下,语气变得谨慎。
“只是此等体质太过特殊,一旦消息传出,必会引来各方觊觎。所以从今日起,你不可随意离开宗门,也不可轻易在人前暴露体质。”
晏无咎听了,心中更是不屑。
说得好听,是圣女。
说得难听,不就是一块人人都想咬一口的唐僧肉?
他前世好歹是魔道少主,别人见了他,不是怕就是恨。如今倒好,换了个正道圣女的壳子,反而成了各方眼里的香饽饽。
晏无咎面无表情。
长老却以为她是初醒后不安,语气愈发温和:“清璃,不必害怕。宗门会护你周全。”
护我?
晏无咎差点笑出声。
三百年前,正道也说要护天下苍生。
结果护到最后,天下苍生被屠了个泰半,最后更是一剑把他捅了个对穿。
他垂下眼,做出一副沉静模样:“我想一个人静一静。”
长老看着她苍白却冷淡的眉眼,不由暗暗点头。
不愧是太阴琉璃体。
刚刚苏醒便如此沉稳,果然天生不凡。
他哪里知道,眼前这位“圣女”不是沉稳。
是不知道该先骂天道,还是先想办法跑路。
长老又叮嘱了几句,正要离开,殿外忽然有弟子快步进来。
“长老,云霄峰来信。”
长老神色一变:“谢剑仙知道了?”
弟子恭敬道:“是。谢剑仙已得知圣女苏醒,正在来天机宗的路上。”
谢剑仙。
这三个字落下的一瞬间,晏无咎手中的茶盏“咔”地裂开一道细纹。
殿内所有人都看了过来。
长老关切道:“清璃,可是灵力不稳?”
晏无咎慢慢松开手,碎瓷割破了掌心,有血渗出来。
他却像感觉不到疼一样。
“谢剑仙?”他轻声问,“哪个谢剑仙?”
弟子一脸敬畏:“自然是天下第一剑仙,云霄峰之主,谢玄霄。”
谢玄霄。
三百年了。
你竟还没死。
晏无咎低头看着掌心的血,忽然笑了一下。
殿中众人只觉得圣女这一笑清冷如月,竟有种说不出的惊艳。
只有晏无咎自己知道,他心里想的是——
很好。
他刚活过来,仇人就自己送上门了。
这一次,他一定要亲手杀了谢玄霄。
当然,在此之前,他得先弄明白一件事。
他该怎么用这副柔弱圣女的身体,掐死一个天下第一剑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