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玄霄要来。
这四个字落在殿中,比天机宗后山那口镇山钟响起来还要吓人。
至少对晏无咎来说,是这样。
三百年前,神魔崖一战,他被那人一剑穿心,死得干脆利落。三百年后,他刚从灵池里爬出来,还没来得及弄清楚自己怎么变成了个正道圣女,仇人便已经在来的路上。
晏无咎觉得,天道不是瞎了。
天道是在故意玩他。
“清璃,你先莫慌。”
白发长老看她垂眸不语,以为她是被“谢剑仙”三个字吓住了,声音不由放得更轻。
“谢剑仙乃当世正道魁首,三百年来坐镇云霄峰,剑压群邪。他此番亲自前来,多半是为护你而来。”
护我?
晏无咎差点笑出声。
谢玄霄护他?
那还不如指望魔道那些老东西突然良心发现,给正道修士送温暖。
不过他现在顶着晏清璃的脸,不能笑得太魔道少主,于是只抬起眼,淡淡道:“我与谢剑仙素不相识,何须他护?”
这一句说得清冷又疏离。
殿内几个女修听了,神色顿时更敬佩了。
不愧是圣女。
初醒之时,便不因天下第一剑仙之名而动摇,果然心性如月,冰洁无尘。
只有晏无咎自己知道,他不是冰洁无尘。
他是怕自己忍不住当场问一句:谢玄霄怎么还没死?
白发长老叹道:“清璃,你如今身负太阴琉璃体,消息一旦泄露,暗处不知有多少人会动心。天机宗虽能护你一时,却未必能护你一世。若能得谢剑仙庇护,对你而言,是天大的好事。”
晏无咎听懂了。
说白了,就是天机宗怕守不住他这块“唐僧肉”,准备找个更硬的靠山。
而谢玄霄,正是如今修仙界最硬的那块石头。
晏无咎垂眼看着自己掌心被瓷片划出的细小血痕。
这具身体的皮肉太嫩了。
从前他被剑气削开半边肩膀,也不过皱一皱眉。如今只是茶盏碎了一下,掌心便泛起一片刺目的红,连疼意都细细密密地钻上来,像有人拿针尖在他神经上轻轻挑。
娇气。
太娇气了。
晏无咎厌烦地拢起手指,将血痕藏进袖中。
偏偏旁边一个女修眼尖,立刻低呼:“圣女受伤了!”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那女修已经捧着药膏凑了上来,半跪在他身侧,轻轻托住他的手腕。
晏无咎整个人都僵了一瞬。
前世敢这样碰他腕脉的人,不是死了,就是正准备死。
可眼下,这小女修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一片雪,眼眶还红了:“圣女忍着些,这药会有一点凉。”
晏无咎:“……”
他很想说这点小伤算什么。
可话到嘴边,又被他咽了回去。
因为他忽然意识到,自己现在不是晏无咎。
他是晏清璃。
一个刚刚觉醒、灵体未稳、众人眼中柔弱清冷的正道圣女。
于是晏无咎忍着把手抽回来的冲动,任由女修替他涂药。
药膏抹开,果然凉。
女修的指腹也软。
那种细腻温热的触感从掌心掠过时,他背脊不自觉绷紧,连肩颈都僵得厉害。
太近了。
香气,衣袖,发间垂落的铃坠,还有对方低头时几乎贴近他手背的呼吸。
这一切都陌生得让晏无咎烦躁。
他前世是魔道少主,别人近他三尺都要先掂量自己的脑袋硬不硬。如今倒好,随便一个天机宗女修都能捧着他的手,像捧着什么脆弱瓷器似的哄。
晏无咎面无表情地想。
等他修为恢复,第一件事就是把这具身体练到刀枪不入。
第二件事,就是杀谢玄霄。
第三件事……
他看了一眼旁边价值不菲的灵药。
第三件事,可以先把天机宗库房搬空。
毕竟正道资源,不拿白不拿。
殿外忽然传来钟声。
第一声落下时,众人还只是抬头。
第二声响起,白发长老神色微变。
第三声传来,整座天机宗仿佛都安静了下来。
有弟子匆匆跑入殿中,声音里压着激动:“长老,谢剑仙到了。”
晏无咎指尖一顿。
来了。
殿内的轻纱被风吹起,灵池水面泛起细碎涟漪。
白发长老立刻道:“快,为圣女更衣。”
更衣?
晏无咎皱眉:“不必。”
女修们却已经捧着衣裙围了上来。
“圣女如今灵体初醒,衣衫湿寒,不能就这样见客。”
“谢剑仙身份尊贵,圣女也不能失了礼数。”
“这件月华流仙裙最衬圣女。”
晏无咎看着那层层叠叠、轻薄得像云雾一样的衣裙,眼角微不可察地抽了一下。
这东西能穿?
他以前一件黑袍,一条腰带,一把剑,便能杀上正道十二峰。
现在呢?
里衣、外衫、腰封、披帛、玉扣、流苏、发簪。
穿个衣服比布阵还复杂。
晏无咎很想说不穿。
但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现在这副刚从灵池里出来的样子,又沉默了。
不穿更不行。
于是半盏茶后,晏无咎站在铜镜前,第一次认真体会到了什么叫生不如死。
镜中少女一身月白衣裙,腰封束得极细,肩上披着轻纱,长发被半挽起,银蓝色的月纹发簪斜斜压在发间。明明只是站在那里,便清冷得像一轮落入人间的月。
女修们看得眼睛发亮。
“圣女真好看。”
“这也太像月宫仙子了。”
“谢剑仙见了,定也会惊艳吧?”
晏无咎:“……”
惊艳?
谢玄霄最好别惊艳。
他敢多看一眼,等晏无咎恢复修为,第一剑就挖他眼睛。
只是这衣服实在束得太紧。
尤其是腰封。
晏无咎低头看着自己被勒出的纤细腰身,沉默了很久。
他现在终于知道为什么正道女修打架总爱飞来飞去。
因为这样穿,根本不适合近身搏杀。
一旁的女修还在替他理披帛,指尖从他腰侧轻轻掠过。
晏无咎倏地抬眼。
女修被他看得一慌:“圣女,可是弄疼您了?”
“没有。”
他的声音很冷。
其实不是疼。
是太怪了。
这具身体像一件被迫穿在魂魄外面的陌生衣裳,处处都不合适,处处都在提醒他——他已经不是从前的晏无咎了。
他讨厌这种提醒。
更讨厌自己竟然无法立刻摆脱它。
“圣女。”白发长老在外唤道,“谢剑仙已至正殿。”
晏无咎收回目光。
很好。
该见仇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