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前一刻,云霄峰还有三个人没睡。
一个是晏无咎。
一个是抱着丹炉的沈星河。
还有一个,是负责抓前两个的楚停霜。
“站住。”
山道尽头,楚停霜提着巡夜灯,白衣被夜风吹得笔直。
沈星河脚步一停。
“大师兄。”
“去哪儿?”
“散步。”
楚停霜看了一眼天色。
“子时?”
“夜里清静。”
“抱丹炉?”
“怕冷。”
楚停霜又看向晏无咎。
晏无咎面不改色。
“我陪他。”
沈星河转头看他。
方才在月照居说好的,明明是沈星河陪他。
很好。
同修七日,师兄弟之间已经学会了临阵换供。
楚停霜没有立刻开口。
巡夜灯照过两人的袖口。
那里各系着一根极细的黑线。
不是他们自己系的。
半个时辰前,五人按照铜牌上的指引来到云霄峰脚。铜牌没有指出具体地点,只在他们踏上山道后,将五根黑线分别缠上了袖口。
线头始终朝向山上。
宁归晚与顾长安已经从另一条路绕行。
洛扶摇则先走一步,负责看看路上有没有——
“大师兄。”
红衣从松枝上倒挂下来。
“好巧。”
楚停霜抬头。
“你也散步?”
“我找人。”
“找到了?”
“本来找到了。”洛扶摇看向晏无咎,“现在可能要一起被抓。”
楚停霜沉默片刻,将巡夜灯递给她。
“今夜云霄峰轮值缺三人。”
洛扶摇接住灯。
“所以?”
“补上。”
沈星河试探着问:“补完能继续散步吗?”
“能。”
“大师兄不问我们为何——”
“夜巡不得闲谈。”
楚停霜转身便走。
他没有问黑线。
也可能看见了,只是不打算现在问。
云霄峰的人,一个比一个擅长把问题留到最麻烦的时候。
晏无咎望向楚停霜的背影。
洛扶摇用巡夜灯碰了碰他的肩。
“走吧,晏师姐。”
“为何是我提灯?”
“因为你最像出来做善事的。”
“你呢?”
“我像抓你回去的。”
有理。
但还是很欠账。
三人的夜巡范围从授业堂到剑阁西侧。
越往上,黑线绷得越直。
剑阁前灯火通明,值守弟子正在核对出入玉牌。正门不能进,黑线却毫不客气地指向里面。
沈星河低声道:“要不回去?”
洛扶摇问:“怕了?”
“不是。”
“那是什么?”
“我忽然觉得三千字报告也挺好写。”
晏无咎顺着院墙往西看。
墙角堆着七只旧木箱,箱上落满灰,旁边立着一块歪斜木牌。
待清旧卷。
逾期扣值守功绩。
黑线动了动。
指向最里面那只木箱。
很好。
三百年过去,正道终于找到了比剑阵更适合藏秘密的地方。
没人愿意清点的旧账。
三人绕到墙角时,宁归晚与顾长安已经蹲在箱子前。
顾长安手里还拿着一张纸。
“你们来晚了。”
“路上被抓了。”沈星河道。
“还能来?”
“抓我们的人给了夜巡差事。”
顾长安看向三人手中的巡夜灯。
“云霄峰的门规挺松。”
晏无咎纠正他。
“是用人很省。”
宁归晚已经擦去木箱上的灰。
箱盖没有锁,只有五处浅浅的凹痕。
与黑木匣上的指印一样。
五人各自伸手。
灵力落下,木箱里传出一声轻响。
没有暗门。
也没有藏在箱中的老者。
只有一摞发霉的旧卷,和五个空着的卷格。
最上面压着一行小字。
真的留下。
人可以走。
顾长安看完便道:“那我走了。”
箱盖在他面前自行合上一寸。
下面又露出一行字。
不留也可以。
路到此为止。
顾长安蹲了回去。
“我只是看看外面有没有人。”
无人拆穿他。
五份灵纸被放在木箱前。
宁归晚先拿起自己的薄账。
四百七十二株青髓芽,两年半的真实收成。一旦交出去,百草峰顺着账册追查,她丢的不会只有药圃。
她将最后一页撕下,放进卷格。
木格亮起青光。
沈星河盯着自己的黑色药丸看了很久。
“这个也算真的?”
木箱没有回答。
“它若炸了呢?”洛扶摇问。
“那幕后的人便能出来见我们。”
“也可能只剩一部分出来。”
沈星河又加了一层封印,连同炼丹记录一起塞进第二格。
顾长安交出匿名委托。
洛扶摇放下那截黑线。
轮到晏无咎时,四人都没说话。
他们交出的是真话。
却都不是真相。
晏无咎也一样。
他把养地钉放进最后一格,又附了一张拆解阵纹的图。
没有写万魔宫。
没有写药脉。
更没有写他为何会拆。
木格迟迟没有亮。
洛扶摇抱着剑看他。
“它好像不信。”
“阵器不会判断真假。”
顾长安蹲在旁边。
“会。”
晏无咎看向他。
“我修阵的。”顾长安道,“不能砸招牌。”
晏无咎伸手按住养地钉。
阴冷触感沿掌心爬上来。
那不是试探他的身份。
是在等一个选择。
继续只交能被验证的部分,还是押上一件没人能替他承担的秘密。
片刻后,他在阵图末尾补了四个字。
回枝向内。
这是万魔宫药脉辨别自家阵器的旧口诀。
只懂阵法的人看不明白。
懂的人,自然明白。
第五格终于亮起。
箱盖自行开启。
五份真话沉入木格下方,很快消失不见。那摞发霉旧卷则一册册翻动起来,灰尘扑了五人满脸。
洛扶摇后退一步。
沈星河没来得及退。
他打了个喷嚏。
丹炉里跟着响了一声。
五个人同时按住炉盖。
旧卷终于停下。
最底下露出一张三百年前的战损补录单。
事由一栏已经填好。
旧药圃名册缺页,申请复核。
申请人一栏,留着五个位置。
“又要签名?”顾长安问。
“可以不签。”洛扶摇道。
“然后路到此为止。”
“学得很快。”
顾长安叹气。
沈星河拿起补录单,翻到背面。
那里写着更小的一行字。
名册里有一个死人。
找出他。
宁归晚问:“哪本名册?”
所有旧卷同时合上。
显然,对方没有替他们省事的打算。
晏无咎看向箱中至少三百册旧卷。
万魔宫尚未复兴。
旧部尚未找到。
他先多了三百册待清旧账。
沈星河反而松了口气。
“还好。”
“哪里好?”
“不用写新的报告。”
补录单忽然亮起红光。
一行朱字从纸面浮出。
复核结果须另附三千字说明。
沈星河抱紧丹炉。
“我现在退出同修组,还来得及吗?”
“来不及。”
四个人异口同声。
巡夜灯就在这时闪了闪。
山道另一端,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谢玄霄从夜色中走来。
他的目光先落在五人身上,又落到敞开的旧卷箱。
最后,停在晏无咎手中的补录单上。
“夜巡?”他问。
晏无咎面不改色。
“是。”
谢玄霄伸出手。
“拿来。”
晏无咎没有动。
补录单最下方,正安静地空着一处。
复核主印。
云霄峰只有一个人能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