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星河写到第五遍时,终于把笔放下了。
“三千一百二十七字。”
宁归晚抬起头。
“删一百二十七字。”
“为什么?”
“多写无益。”
桌上三页灵纸,格式齐全。从第三药圃灵土变化,到青髓芽药性异变,再到五人如何及时处置,挽救灵植若干。
若干后面还被宁归晚补了一个极小的“三”。
三株。
不能再多。
“这已经不是报告了。”沈星河道,“这是我替百草峰写的功德碑。”
顾长安坐在窗边修阵盘,头也不抬。
“碑上有我的名字吗?”
“有。”
“划掉。”
“为什么?”
“匿名委托,擅入废井,触动尸傀。”
顾长安数了一遍。
“三件事,写哪件都不适合领功。”
洛扶摇抱着剑靠在门边。
“那便写你路过。”
“路过三天?”
“迷路。”
“阵堂弟子在一口井里迷路三天。”顾长安抬头,“我可以不要名声,但不能砸阵堂的招牌。”
晏无咎坐在桌案另一端,将养地钉放在灯下。
钉身阴气已散,只剩几道被人磨过的刻纹。不是为了毁掉阵法,而是为了让后来的人认不出它出自哪一脉。
可惜磨得不够干净。
万魔宫药脉惯用回枝纹,刻线收尾会向内折半寸。
这枚钉上,正好留着半寸。
“你看多久了?”洛扶摇问。
“刚开始。”
“一刻钟前,你也是这么说的。”
“那时刚开始得比较早。”
洛扶摇走来,拿起养地钉。
“看出什么了?”
“旧阵器。”
“还有呢?”
“阴气重。”
“还有呢?”
晏无咎看向她。
洛扶摇也看着他。
这一次,她没有说记账。
账太多,记不过来了。
所以她直接把账本搬到了他面前。
“那份假的,要骗百草峰。”洛扶摇用养地钉点了点报告,“真的呢?”
屋里安静下来。
七日前,铜牌上的话只有两句。
交一份假的。
带真的来。
假的快写完了。
至于真的——
五个人各有一份。
宁归晚隐瞒了药圃两年半的真实产量;顾长安隐瞒了匿名委托;沈星河没有上交异变的药叶;洛扶摇猜到黑线与魔道有关,却没有上
报。
而晏无咎隐瞒得最多。
很好。
临时同修小组成立七日,旁的尚未学会,倒先学会了互相留罪证。
仙盟的同修互助,果然卓有成效。
“先从你开始。”洛扶摇道。
晏无咎问:“凭什么?”
“因为你最会说不知道。”
有理。
但魔道少主从来不因别人有理便老实交代。
他抬手指向沈星河。
“药叶呢?”
沈星河抱紧丹炉。
“烧了。”
“昨夜丹炉响了三次。”
“烧得比较难。”
“今早你从里面取出一颗丹。”
“灰。”
“圆的灰?”
沈星河沉默。
片刻后,一只封了四层的玉盒被放到桌上。盒中躺着一颗乌黑药丸,表面纹路与养地钉隐约相合。
“我只是想看那股异气离开灵土后还能不能活。”
“结果?”顾长安问。
“能。”
药丸在盒中跳了一下。
众人看向沈星河。
他又加了一层封印。
“大体稳定。”
洛扶摇用剑鞘把玉盒推到报告旁。
“写进真的。”
沈星河只得提笔。
宁归晚随后取出一册薄账。最后一页,青髓芽不是三株。
是四百七十二株。
沈星河看看假报告,又看看薄账。
“你这不是少报。”
“嗯。”
“你这是没怎么报。”
“写进真的。”
顾长安叹气,从阵盘夹层抽出匿名委托。除了十块下品灵石,那人还留了一句话。
修不好便算了。
人要出来。
“为何没说?”洛扶摇问。
“他先给钱了。”
“这句说过了。”
“好理由可以多用几次。”
顾长安把委托压下。
“写进真的。”
洛扶摇也取下剑穗。赤红丝线里,缠着一小截黑线。
“井开之前,我在青石下发现的。”
晏无咎目光微动。
这截线与问路结上的一模一样。
“为何留下?”
“因为你看见它时,脸色变了。”
“我没有。”
“那便是没变得很明显。”
她把黑线放到养地钉旁。
“写进真的。”
现在只剩晏无咎。
四人一起看向他。
目光十分整齐。
同修七日,确实有些默契。
只是都用在了不该用的地方。
晏无咎拿起养地钉。
“此物能以死尸养灵土,也能以灵土养尸。刻纹出自三百年前的一支魔道药脉。”
“哪一支?”
“不知道。”
洛扶摇笑了。
晏无咎平静地补完后半句。
“但我知道怎么拆。”
没有来历,没有师承,也没有解释他为何认得三百年前的旧物。
只交出一个能被验证的事实。
洛扶摇盯他片刻,竟没有再问,只把第五张灵纸推来。
“写。”
“只写这些?”
“先写这些。”
先。
这个字比追问麻烦得多。
追问可以不答。
先欠着,迟早要还。
五份真的写完,假报告反而好改了。
尸傀改成废弃聚灵阵,养地钉改成锈蚀阵钉,黑色根须改成青髓芽根系失控。
至于乌木门与留路房——
根本没有。
他们只是五名热心同门,偶然发现药圃异变,通力合作,及时处置,最终挽救灵植三株。
全文三千零三个字。
宁归晚终于满意。
“还多三个。”沈星河道。
“名字。”
“五个人的名字不止三个字。”
宁归晚看向他。
沈星河拿起报告。
“我去交。”
第七日傍晚,百草峰事务堂前排着长队。
沈星河抱报告进去,不到半刻钟便又出来了。
“被退了?”顾长安问。
“通过了。”
报告最后一页,朱红验收印端端正正盖在落款下。
处置合格。
封存解除。
同修功绩已经记入五人名下。
“他们看完了?”洛扶摇问。
“没有。”
“那怎么通过的?”
沈星河神情古怪。
“执事说,这份报告今早便审过了,只差我们把原件送来。”
天亮前,他们才写完最后一个字。
报告一直放在宁归晚屋中。
没有第六个人见过。
晏无咎接过灵纸。
朱印边缘,有一根极细的黑线。
线上打着结。
同行。
洛扶摇看了一眼天色。
距离子时,还有三个时辰。
“假的交完了。”她道。
顾长安立刻问:“真的可以不带吗?”
没人回答。
他叹了口气。
“我就知道。”
沈星河抱紧丹炉,宁归晚收好薄账,洛扶摇将黑线缠回剑穗。
晏无咎把五份真话装进黑木匣。
他们仍旧不信幕后的人。
彼此之间,也只信了一部分。
但一部分已经够五个人一起走到这里。
铜牌在匣中轻轻一震。
断路尽头,五个空着的位置同时亮起。
其中一处,正指向云霄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