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叮叮——”
床头的闹钟一如既往地响了起来。现在是晚上八点整。
躺在床上的姜满迷迷糊糊地半睁开眼，从桌上拿起她心心念念的VR脑机。这是市面上最先进的设备，也是这位天天瘫在床上的少女唯一能享受到快乐的东西。
只要把这个戴在头上，就能前往那个虚幻的彩色的电子世界。说来，这个游戏还有挺多人玩的，姜满甚至还交到了不少能互赠道具的好友。
不过，眼下的社会，为什么会有那么多人越来越追求这种虚拟世界的生活呢？
姜满不知道，她的脑袋也懒得去想。
“哔哔哔——”
“欢迎玩家【茧】，进入『宇宙梦游』服务器，正在连接中，请稍等。”
接着，只听风急速刮过——
姜满和许多一同进入世界的玩家正从高空急速坠落，炫彩的高楼大厦与他们擦肩而过，无数数据流如电流般穿梭在建筑间隙，绕过一面面全息广告牌，织成一张没有尽头的网。
下坠的失重感依然做得非常仿真，填满了她整个胸腔。霓虹灯在她视网膜上拖出长长的残影，它们破碎成像素，又重新聚合。
这次降落的“坐标点”是姜满提前设置好的，一座巨型演唱会的舞台。今晚八点，会有一名叫“小姜”的电子虚拟歌姬在这里开演唱会。
小姜是这个游戏里非常受欢迎的角色，也是包括姜满在内的，许许多多人的偶像。她长相甜美，爱穿短裙和靴子，一到唱歌跳舞的时候总会露出最好看的微笑。
此时此刻，姜满好不容易拿着票挤到了观众席，而小姜正站在全息舞台中央，亚麻色的单边马尾轻轻飘动。在由众多可爱元素组成的幕布下，她举起了麦克风，台下的观众立刻狂欢起来，边喊她的名字，边不停地甩起橙色的荧光棒。
但姜满不同于那些人，她只是安静地，目不转睛地盯着这个正在唱跳的虚拟偶像，盯着她充满热情的金色眼睛，好像那双眼眸有什么魔力一般，吸引着她。
她向往着她。但……不止有向往。
姜满不知想到了什么，她握紧了拳头。
“想追着风去问星海涯~也想趁夜色悄悄种下麦芽花~”
“就算宇宙只剩最后一秒回答~我们也要唱到银河为我们盛大……”
一曲很快结束。小姜的声音经过最精密的算法优化，既空灵又带着恰到好处的温度。
“安可！安可！安可！”她笑着朝台下的观众挥手，从容地迎着这些粉丝的疯狂。然后，有那么一秒，她与姜满擦肩而过。
“……”姜满微微张口，想着要不和那些粉丝一样说些什么，却欲言又止，丧失了组织语言的能力。
“谢谢大家来听我唱歌！今天的三周年纪念日，因为有你们，才变得特别！”
姜满知道，这首歌叫《小姜的幸福理论》，是小姜的成名曲兼代表作之一。对这位虚拟偶像的发展生涯来说，这首歌绝对有着特别的意义。
“好了，接下来为大家带来下一首！”伴随着新的节奏响起，小姜兴奋地又要跳下一个转圈动作。
但就在这时，视野忽然闪了一下。
嗯？
整个世界像接触不良的老电视，边缘滋啦滋啦泛出雪花。只见小姜的身影在原地卡顿了一帧，嘴角的笑容维持在半空。
紧接着，姜满听见一个机械的女声从虚空传来。
“检测到『宇宙梦游』服务器临时维护更新，所有玩家将在一分钟内强制下线。给您带来的不便敬请谅解。”
“三十、二十九、二十八……”
台下立刻爆发出成片不满的哀嚎。
“不是吧我刚进场！”
“我才挤进来两分钟！”
“服务器更新能不能挑个阳间时间啊！太阴了！”
姜满什么也没说。她甚至没有动。
她的视线依然凝固在那个依然保持着舞蹈动作，却已经开始数据失真的虚拟歌姬身上。小姜的脸正在被一层淡淡的马赛克侵蚀，金色的眼睛像坏掉的灯泡，明明灭灭。
“十、九、八……”
最后一秒，姜满看见小姜朝她的方向转过脸来。
隔着越来越模糊的数据流，隔着即将崩解的舞台，隔着台下那些来不及熄灭的橙色荧光——那双眼睛似乎真的望向了她，像要说什么。
然后，黑屏。
……
姜满摘下脑机。
天花板是灰白色的，有一道细细的裂缝从灯座边缘延伸向墙角。她盯着那道裂缝看了很久，久到眼珠发干，才想起来眨眼。
头好痛，是昨天熬夜的缘故吗？姜满想着自己或许真该出去走动一下了，她已经待在这间卧室里好几天了。
外面的客厅其实也很小，转个身就一览无余。电视积了层薄灰，遥控器丢在地毯上，茶几堆着两三个空矿泉水瓶和一张全家福相框。父母已经不在了，至于她的哥哥，现在还没下班回家。可能，搞音乐的公司工作都很忙吧？
唯一亮着的是一个圆形鱼缸，插着那种十几块钱的LED变色灯，此刻正循环着红绿蓝白。
鱼缸里住着一条鱼。不是什么名贵的品种，普普通通的斗鱼，当初哥哥花十五块从花鸟市场买的，或许他希望由这条小鱼陪着，能让自己的妹妹开心起来。
姜满蹲下身看着这条鱼，而水缸的玻璃正像一面镜子，映出有着苍白脸色的自己。她的头发胡乱扎着，碎发从两鬓垂下来，眼底还有两团洗不掉的青黑，嘴角有一层干裂翘起的死皮。
她盯着镜子里那双眼睛，又想到了刚才小姜在舞台上明亮的那双眼睛。
她的是灰的，一点也不像小姜。没有光。
姜满试着扯出一个笑——不是对谁，就是想看看自己做这个动作时会是什么样子，就是此时看上去像一个拙劣的模仿者。
她嘴角机械地上扬。一厘米，两厘米。
可下一秒，她却跟变了个人似的，疯狂地开始捶打起鱼缸崩溃地开始哭喊，吓得那条小鱼拼命地游动。接着她抬头，看到了墙上贴着的小姜的海报，她又愤怒地强硬地把它撕下来，把它撕成了碎纸片。
《小姜的幸福理论》。剩下的海报纸片上还能勉强拼成这个歌名。幸福？姜满呵呵地自嘲一声，然后跌跌撞撞地回到自己的床上，拿被子把自己裹成了粽子，小声地啜泣。
某些心理原因，她无法控制自己随时就能天翻地覆的情绪。她的思绪很快又回到三年前的记忆，想想过去的人生就像大梦一场。
她现在十九岁。三年前，不，或者更早，她还曾做过一名少女唱跳偶像。
但这个世界是很残酷的，不可抗力的疫情，网络的发达让现实的很多行业日益衰落，其中她的事业也在其中。只作为偶像在舞台上唱唱跳跳是活不下去的，她们只能去寻找更多出路，而出色的外貌往往会将她们引向演员或是模特的道路。
她有一个很敬重的前辈，作为偶像也很厉害。但……
那一天，就在姜满回家的路上，她死在了姜满的眼前。
姜满只知晓这位前辈转行之后去做了演员，但通过她更多的遗物和资料来看——她才知道被那些资本当成了工具，没完没了的大尺度拍摄，不停地博人眼球，让作为走“纯洁美好”路线偶像的她完全接受无能。
很多人怨恨她，尤其是过去的粉丝指责她，说她怎么会变成这样，真是令人厌恶！在重重的压力与舆论之下，她最终还是选择了从高楼上跳下。
于是，姜满就这样，开始陷入了迷茫与无尽的恐慌。她也会变成那样吗？她要怎样才能走下去？每每这时，她都会想到前辈身亡的画面，身体就会颤抖个不停。
后来，她完全丧失了跳舞的能力，连简单的曲子都很难唱上调去。
可她还是仰慕啊，向往啊，她还是想在漂亮可爱的舞台上闪闪发光啊。可是现实，就是不允许啊。
但在这时，小姜出现了。
一开始，她只是在哥哥的引导下去尝试玩网络游戏。因为大部分时间，后来的她已经没有力气从床上爬起来了。或许玩个游戏能解解闷，诸如此类。
她很快被这个虚拟偶像吸引了，一遍遍地去寻找小姜的直播切片和资料，无限循环起她的歌来。
就像什么呢？她仿佛从小姜身上看到了过去想实现愿望的自己，那个不可能实现的梦想。小姜好像永远是完美的，她从来没有唱过跑调的歌，不用经过什么超级费功夫的练习，也从来不会疲惫，永远都用恰到好处的笑容面对着观众。
不知道为什么，姜满觉得自己，还是有那么一点恨小姜的。或许，还可以称之为嫉妒。
凭什么呢，她只是简简单单通过推流就能获得超高的人气，不用发愁现实才有的吃穿住行，能一直闪闪发光地站在舞台上，跳着完美节奏的舞蹈，迎接所有人的爱。
她每天晚上登录游戏，挤进人山人海的赛博世界里，就为了看那双在广告屏上永远闪着光的金色眼睛，像在盯一个抢走自己人生的窃贼。
回想结束了，姜满从被子里探出了头，无力地趴到枕头上。
不知道……明天更新完毕，会有什么新内容呢？
姜满忽然感到一阵困意，兴许是脑子想了太多东西累到了——慢慢地，她进入了梦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