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次摘下脑机。
哎，真的好累。
姜满无力地躺在床上，明明只是在虚拟世界里练舞，现实里的肌肉却依旧酸疼起来。
我……要与现实对抗了。
我会找到……一个与“热爱”共存的道路吗？
会的……我应该会为此努力的。
哥哥需要我。重要的人，还想看到我的笑容。再继续颓废下去，可不行。
慢慢地，姜满开始试着对抗起躯体的痛苦，一步一步，咬着牙也要前行。小姜在保护她鼓励她，她也不能让小姜失望。
她知道她绝对不可能在短时间内“复活”，所以她要一步一步地学着“再次行走”。又崩溃了就努力劝说自己，熬过去了就好了。身体上的痛苦和崩掉的情绪就像浪花，永远会不定时地拍打，但姜满渐渐地认为，她只要一直能站在岸上就够了，不必再惧怕浪花袭来。
游戏虚拟世界里幸好还算好些，姜满作为【茧】，起码还是个能正常活动的人。
还有不到一个月的时间。没关系的，反正也只有一首曲目。
虚拟世界里的小姜日程是很繁忙的，所以大部分时间还是姜满一个人在练习。为了能同台，为了能重新实现心愿，她愿意这样做。
但状态不好的时候，她也会站在系统建立的个人房间——空荡荡的虚拟舞台上，望着台下没有一个人的观众席，双腿发抖，只能无助地抱着膝盖蹲下发呆，直到一滴一滴眼泪从她眼角溢出来，砸到冰冷，画着下一个舞步位置的地板上。
但她明白，这只是她“重生”必经的一个阶段……
偶尔，她依然会刷到和小姜一起的日常任务，顺带，姜满也会跟她说上几句话。
“你进步了。”有天，小姜打趣地捏了捏姜满胳膊上的肉。“结实了不少呢。”
“这是游戏世界，只要够肝，数值当然会提升得很快啊。”姜满叹了口气。
“反正我不会让你失望的，小姜。”
“不对哦。”小姜的金色眼睛亮亮的。
“不是让我，而是，让你自己。”她指向姜满的胸口。
扑通，扑通。
一个月，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终于到了演唱会当天。
场馆选在了天文台附近，票在开售三分钟内就抢光了。小姜作为虚拟偶像，这次来的粉丝群体依旧庞大——大部分是年轻玩家，有些喜欢她的歌，有些喜欢她的舞，还有些说不上来为什么，就是觉得看着她的时候，就会感到安心。
姜满站在后台，她将以“特殊嘉宾”的身份上场，和小姜一起完成最后一首歌。
紧张到想吐。没法不承认，这是姜满此时最大的感受。
“踮起脚尖转个圈~今天阳光有点甜~昨天的眼泪~请擦干~你看乌云~它飘远了一点……”
小姜的歌声在帷幕前回荡着。她们听见，台下的观众们开始为她打call，呼喊。
姜满握紧拳头，一把拿过麦克风。
我……已经不会逃跑了！
舞台上的聚光灯比平日里的练习教室要刺眼一百倍。
姜满上场的时候，观众席爆发出一阵惊呼。游戏里目前还没见过这样的设计——虚拟偶像身边站着一个真人，两个人穿着相似的打歌服，连长相都几乎一样。
“她是玩家吗？怎么这么幸运啊……”
“能被小姜选中的人会有什么样的表现呢？”
“……”台下声音嘈杂。
姜满紧张地抿了抿嘴。一旁的小姜余光瞥到姜满的神情，微微笑了笑，然后立刻清嗓道：“咳咳——”
“接下来，请让我的搭档和我一起，为大家献上新的歌曲！”小姜热情高涨。
“哦哦哦哦哦——”
音乐响起。
姜满的肌肉几乎是本能地动起来。这一个月练了太多次，每个节拍都已经刻进骨头里。她和小姜同步舞动，一实一虚，像是彼此在镜中的倒影。
观众的反应从惊讶变成了享受。有人开始跟着节奏挥手，荧光棒开始闪烁成彩色，整个场馆渐渐被光点填满。
一步一步，好，下一个八拍……
姜满的额头在冒汗。不，还不能停下。
然而就在第三分钟，意外发生了。
音响发出一声刺耳的杂音，然后——彻底静默。
音乐停了。
小姜的麦克风还亮着，但没有声音传出来。虚拟歌姬的声音依赖于系统传输，而系统……卡住了。
观众席骚动起来。有人以为是设计好的环节，还在等待；有人已经开始窃窃私语。小姜站在舞台上，嘴唇微微动着，但没有声音。
姜满的脑子里空白了大概两秒。
然后她看见台下某处，有一个小女孩举着荧光棒，眼睛亮晶晶地望着她，还在等。
不知为何，这个小女孩竟然长得特别像小时候的自己。
麦克风还在手里。
姜满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又睁开。她得想办法让观众的焦点从小姜身上离开，为系统重新运行留缓冲时间。
没有伴奏，没有和声。
在这个万籁俱寂的舞台上，她终于舍得开口唱了。
一开始声音在抖，第一句甚至跑调了。但她没停。
“不再惧怕……黑暗~”
“心跳~请成为我的指引……”
观众席安静下来。那些原本在交头接耳的人，一个个转过脸，看着她。
呃……
小姜见状，侧过身，握住了姜满发颤的手。她温暖地用唇语告诉她“不用怕”。
“勇敢生长~的光阴……”
“曾以为梦想~遥不可及~”
“曾经的伤痕~变成满天星星~”
小姜站在她身边，无声地做着口型，和她一起唱。
“现在~我已愿意笑着前行~”
“世界啊~将为我聆听~~”
姜满的声音渐渐稳了。她不再去想“我唱得好不好”“观众会不会失望”，她只是唱。唱给小姜听，唱给那个小时候在镜子前偷偷“咿呀咿呀”乱唱的自己听，唱给所有和她一样、曾以为自己不能再站上舞台的人听。
最后一个音落下的时候，全场安静得像深海。
然后有人开始鼓掌，一开始稀稀落落，然后越来越多，最后整个场馆都被掌声淹没了。有人站起来，有人喊着“安可”。
她站在原地，有些恍惚。
音响还没修好，小姜的声音还是传不出来。但小姜在笑。
那种笑姜满从没见过——不是虚拟偶像的标准微笑，是真正的、释然的、像是终于完成了什么的心满意足。
她向姜满认真鞠了一躬。
观众以为这是设计好的环节，掌声更热烈了。但姜满觉得，那应该是小姜在对她说谢谢。
同时……也是小姜在对她说再见。
再也听不见，再也看不见了。她的身影逐渐化为残留的像素点，向着聚光灯最亮的地方消失了。
“你是谁？”
不知为何，那个问题，有一瞬间又闯入了姜满脑海中。
你，是谁？
……
第三人民医院。
“啊，那个总是拿着磁卡的小哥又来看他妹妹了……”走廊上，护士们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不禁开始窃窃私语。
姜圆抱着一捧鲜花，站在502病房前，轻轻用食指敲了敲门。
“啦啦啦……啦啦啦啦……”
少女半坐在病床上，眼神空洞地举起手——仿佛手里握着什么东西，对着对面椅子上摆放的各种玩偶唱歌。
姜圆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把花束递给了她。兴许他并不想打断妹妹的歌声。
“啊……谢谢，谢谢你。”少女笑了，握住他的手摇晃：“谢谢你对我的喜欢，我会继续成为一名更好的偶像的！”
“嗯。”姜圆也淡淡笑了笑。“练习很累了吧，要不休息一下，睡一觉？”
“你说得对呢……”
见少女翻身躺下，他才背过身去。
然后他打开手机，点开一个社交软件，再点击了个人博客主页。
然后是草稿箱，发布。
【小姜】最新动态：
“继《小姜的幸福理论》之后的新专辑，《世界为我聆听》正在火热发行中哦！欢迎大家前来支持(˃◡˂）！”
评论是99＋。
不过，姜圆还没有来得及翻热评，就听见妹妹开始说起了梦话。
“我做过一个梦……梦里有个女孩，跟我长得一模一样，穿着漂亮的打歌服，亮闪闪的……”
姜圆哑然。他转身，将磁卡塞到了妹妹空空的手里。
“嗡——”这时，手机震动了一下。
“特别关注用户【茧】转发动态并@小姜：谢谢你……替我唱了那么久。”
她的头像，是一双金色眼睛，就像鱼缸里的金色游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