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EVA-07激活,还有七十二小时。
顾趴在培养舱的玻璃上,鼻尖都快贴上去了。呼出的热气在玻璃上凝成一小片白雾,又被舱体的恒温系统迅速抹平。她盯着那片白雾消失,像在看某种被撤回的消息。
舱里飘着个人。白头发,像泡开的粉丝似的在水里晃荡。胸口几乎看不出起伏——顾把眼睛瞪得发酸,才捕捉到那一点点颤动。
"文件上说她的肺是摆设,主要靠液体供氧。"顾小声嘀咕,像是在说服自己,"那我盯着她胸口看干什么?"
但她没移开视线。
玻璃很凉。舱里的液体泛着淡蓝色的光,把那张脸照得像某种……顾想了半天,只想出"易碎品"三个字。她不太会用形容词,会计专业的学生对数字更敏感。如果让她描述,她可能会说:"资产价值待定,折旧年限未知。"
睫毛上挂着气泡。一颗一颗,像哭到一半忘了继续。
"……我为什么会想到'哭'?"顾皱起眉,"她明明没有表情。"
培养舱下方的金属铭牌刻着编号:EVA-07。
但顾知道她的名字。
茧。
命名权确认书上的字迹已经干了。顾签完字盯着那个"茧"字看了三秒,现在想起来,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选这个字。柔软?蜕变?还是……她不愿意往下想。她不愿意承认自己是在给一个没有生命的实验体赋予一个诗意的名字,仿佛这样就能让她更像人。
"别靠太近。"
身后传来声音,顾没回头。烟味。老周从来不在这里抽烟,但那股味道已经渗进他的工作服里,洗不掉了。像某种被腌入味的习惯。
"她还没激活,"老周走到她身侧,两米外停下,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燃的烟,烟蒂已经被捏得变形,"现在就是一堆按AI基因组长出来的细胞。你把她当人看,还太早。"
"那你们为什么给她起名字?"
老周愣了一下。通风系统的嗡鸣填补了沉默。实验室里的空气总是带着一股消毒水的气味,那种气味让顾想起医院,想起某种被漂白过的希望。
"EVA-07是编号。"他说。
"茧是名字。"顾转过身,"文件里写了,训练员有命名权。你们已经叫她茧了。"
老周把烟塞回耳朵后面,走到控制面板前。他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得飞快,像某种本能。屏幕亮起,淡蓝色数据流倾泻而下,像瀑布,像某种被倒放的眼泪。
情感模块:待初始化。
"Evo-2计划,AI设计基因组,造人造生命。"老周的语气像是在报损,又像是在念一份已经念过太多次的悼词,"身体指标完美,情感模块是盲区。AI能算出最优解,算不出一个人为什么会因为一朵花哭。"
顾重新看向培养舱。液体里的茧,睫毛颤动了一下。
很轻。轻到顾以为是液体的折射。
但她看清楚了——那不是折射。那是某种尝试,在学习怎么睁眼。也许是本能。也许是程序。但在这个瞬间,顾觉得那像是一种……渴望。对光的渴望。对看见的渴望。
"你的工作是情感社会化训练。"老周说,"等她激活,教她怎么当人。教她什么是高兴,什么是难过,什么是——"他顿了顿,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下,"什么是'在乎'。"
"为期多久?"
"直到她通过评估,或者直到项目终止。"老周转身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每一步的间隔都精确得像被测量过,"whichever comes first。"
顾独自站在培养舱前。她伸出手,指尖抵住玻璃。凉意从指腹蔓延上来,一种警告:里面和外面,是两个世界。玻璃是边界,是契约,是某种不可逾越的规则。
她想起小时候在动物园,也是这样把手贴在玻璃上,看里面的老虎。老虎没看她。老虎在看远方。那时候她以为老虎在渴望自由。现在她不知道茧在渴望什么。也许什么都不渴望。也许渴望的就是她指尖的温度。
舱体里的液体缓缓流动,茧的长发随之摇曳,像水草,像某种被束缚的梦。顾注意到她的手腕上有一圈很淡的印记,像是编码,又像是某种枷锁。那圈印记在培养舱的蓝光里几乎看不见,但顾看见了。她不知道那是不是基因锁的物理痕迹。文件里没有写。文件里只写了"基因锁将在激活瞬间自动建立",没有写它会留下印记。
基因锁。
顾在培训时听过。每个实验体激活瞬间,会与第一个接触的训练员建立基因锁绑定。绑定后,实验体的情感模块定向校准到该训练员的生物信号上。简单说,茧醒来之后,第一个"学会在乎"的人,只能是顾。这不是选择。这是设定。是写在基因组里的代码,是不可逆的化学反应,是某种比爱情更原始的绑定。
顾收回手,低头看向文件。文件的纸张很薄,薄到能透过光看见背面的字迹。最后一页有一行小字,字体比正文小两号,像是故意不想让人注意:"实验体情感模块存在先天缺陷,训练过程中可能出现情感过载、记忆删除、系统崩溃等风险。"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翻回第一页,在签字栏写下自己的名字。
顾。
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在空旷的实验室里,像一枚钉子敲进木头。顾想起小时候钉钉子,钉歪了,木头裂了一条缝。她盯着那条缝看了很久,觉得那是某种失败的证据。现在她写自己的名字,也觉得是某种失败的证据。但她不知道失败的是什么。
培养舱里的液体,似乎比刚才更蓝了一些。也许是灯光变了。也许是顾的眼睛适应了黑暗。
顾转身离开。她没有看见——在她转身的瞬间,舱体里的茧,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像是要抓住什么,又像是在练习怎么触碰一个不在场的人。那个动作很轻,轻到监控系统的动作捕捉阈值都没有触发。但培养舱的玻璃上,留下了一道几乎看不见的水痕。是茧的指尖划过的痕迹。像某种签名。像某种尚未被命名的承诺。
监控屏幕上,一行数据悄然刷新:
情感模块状态:待初始化 → 异常波动。
而在那行数据的下方,有一行更小的、被系统标记为"非脚本响应"的记录:
对象识别:顾。
老周在走廊尽头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监控屏幕。他看见了那行数据。他没有上报。他只是把耳朵后面那根捏变形的烟拿出来,又塞了回去。然后继续走,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越来越远,像某种被逐渐遗忘的往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