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回到宿舍时,天已经黑了。走廊的声控灯坏了第三盏,她摸黑走过那段路时,踢到了一只空易拉罐。罐子滚出去很远,在寂静里发出刺耳的声响,像某种被惊醒的动物。
她摸黑走到门前,钥匙插进锁孔,金属碰撞的声音在寂静里格外清晰。门开了,一股闷了很久的空气扑面而来。她的宿舍没有窗户,空气不流通,每次开门都像是在打开一个密封的罐头。
房间里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台电脑。椅子是塑料的,坐久了会陷下去。床单是白色的,但已经洗得发灰。墙上贴着一张课程表,会计专业的,但已经过期了。顾没有撕下来。她不知道怎么处理过期的东西。撕下来之后,墙上会留下一块颜色较浅的痕迹,比课程表本身更刺眼。
她把文件袋扔在床上,没有立刻打开。而是先去洗了个脸。
水龙头开到最大。水流冲击瓷盆的声音,像某种白噪音,把实验室里的冷气从她皮肤上冲走了一些。她看着水流,想起培养舱里的液体。那液体是淡蓝色的,含有营养盐和电解质,还有某种她不知道名字的成分,能让细胞在体外存活。她不知道那液体是什么味道。她不敢想。
她抬头看镜子。镜子里的人,眼睛下面有青黑色。不是累的,是那种长期睡不安稳的痕迹。她想起高中的时候,为了考会计证,她连续三个月每天只睡四个小时。那时候眼下也有青黑色,但考完试就消了。现在的青黑色消不掉。像是某种被刻进皮肤里的记忆。
顾用毛巾擦了脸,坐到桌前。文件袋上有Evo-2计划的烫金logo,一只抽象的蝴蝶,翅膀是DNA双螺旋的形状。她盯着那个logo看了很久,才抽出里面的纸。
第一页是入职须知。第二页是保密协议。第三页是……命名权确认书。
她之前没仔细看。或者说,她以为"命名权"只是走个形式。一个仪式。一个让训练员觉得自己很重要的程序。但现在她一行一行读下去,每个字都像是在加重某种她不愿意承担的重量:"命名权即责任绑定。训练员为实验体命名后,该实验体的情感模块将定向识别训练员的生物特征,形成初步依赖路径。此过程不可逆,直至项目终止。"
"不可逆。"顾念出声。她的声音在空房间里回荡,像某种回声。她想起老周说的话:"你把她当人看,还太早。"但文件里写的每一个字,都在把她往"人"的方向推。依赖。识别。绑定。这些词不是用在机器上的。机器不会依赖。机器不会识别。机器不会绑定。只有人才会。
她打开电脑。屏幕的光是冷的,蓝白色的,像培养舱里的液体。她新建了一个Excel表格,文件名写着:EVA-07观察日志。
这是她从小养成的习惯。把混乱的东西,放进表格里,一行一行对齐,用数据把它们固定住。数字不会撒谎。数字不会删除你。数字不会在你最需要的时候回一个"嗯"。
第一行:日期。第二行:体征。第三行:情感模块状态。第四行:异常行为。
她顿了顿,在第四行下面,插入了一行。第五行:我的反应。
她盯着这五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打字:"她睫毛颤动的时候,我以为是我的错觉。但监控数据证明不是。她在尝试睁眼。在尝试——看我。"
顾停下手指。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在用"她",而不是"它"。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从老周说"你把她当人看还太早"的时候?还是从她签下名字的那一刻?或者,从那个连她自己都没注意到的瞬间——当她隔着玻璃,看到茧的手指微微蜷缩时,她的心脏,跳漏了一拍。
顾关掉表格。她不需要一个表格来告诉自己,为什么她会对一个培养舱里的生命体产生期待。但她需要这个表格来提醒自己:期待是危险的。期待是某种会反噬的东西。她曾经期待过一个人,期待那个人学会爱,期待那个人学会在乎。结果呢?结果是删除。是空白。是"你从未存在过"。
情感模块缺陷。文件里有一页附录,详细解释了这五个字的含义:"实验体无法准确识别和反馈情感信号。其情感表达可能呈现脚本化、碎片化或延迟化特征。训练员需理解:实验体的'回应'不等于'理解','靠近'不等于'在乎'。"
顾把这段话读了三遍。她想起很久以前,有人对她说:"你对我好,只是因为你需要被我需要。"
那时候她不懂。她以为"被需要"就是爱的全部形态。她以为教一个人学会爱,是这个世界上最有意义的事。她以为自己的价值就在于被需要。如果没有人需要她,她是谁?她存在吗?
直到那个人删除了她。没有告别。没有解释。就像她从未存在过。就像她所有的期待、所有的付出、所有的"被需要",都只是某种单方面的幻觉。她花了很长时间才接受这个事实:她不是被删除了。她是被从未存在过。
顾闭上眼睛。她申请Evo-2计划时,简历上写的是"对人工智能与生物交叉领域感兴趣"。面试时,导师问她为什么选择情感社会化方向。她说,因为情感是最难量化的变量。这是真话的一部分。另一部分藏在她的沉默里——她想知道,如果一个人天生不会爱,她还能不能学会。如果一个人的情感模块有缺陷,她还能不能被接受。不是被修复。是被接受。就像她希望曾经的自己被接受那样。
电脑屏幕右下角弹出一条提醒:【Evo-2实验室】EVA-07体征监测:一切正常。
顾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然后她起身,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玻璃罐子。罐子里是干花。白色的。已经枯萎了。栀子花。
她不知道为什么会留着它。可能是去年夏天买的,可能是某个瞬间觉得好看。她从来不买花,但这朵,她没扔。她甚至不记得是谁送的。也许是那个人送的。也许不是。记忆已经模糊了,像被水泡过的照片。但她记得花香。淡淡的,白色的,像某种被稀释过的甜。那种甜不是糖的甜,是某种更接近悲伤的甜。
顾把罐子放在桌上。她决定明天去实验室的时候,带一朵新鲜的。不是作为礼物。是作为对照组。她想看看,当茧看到一朵真正的花时,她的情感模块,会不会出现文件里写的那个词——异常。
实验室里,监控屏幕在黑暗中亮着。老周不在,值班的是一个年轻人,正打着瞌睡。他的头一点一点,像某种被设定好的机械动作。屏幕上,EVA-07的培养舱数据静静滚动。心率:45。呼吸:每分钟2次。一切正常。
但在屏幕的最下方,有一行被系统标记为灰色的数据,没有触发警报:
手部姿态:持续蜷缩。持续时间:4小时17分钟。位置:舱壁内侧,对应外部坐标——
那个坐标,是顾今天触碰过的位置。
年轻人没有注意到这行数据。他翻了个身,继续打瞌睡。他的梦里也许有花。也许没有。他的梦不重要。重要的是,在那个年轻人看不见的地方,茧的手指,还在微微蜷缩。像是在抓住某种看不见的东西。像是在练习,怎么触碰一个不在场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