激活后的第一天,顾在训练室等了四十分钟。
训练室不大。白色的墙,白色的地板,天花板上有四个监控探头,红灯像四只闭不上的眼睛。房间中央放着一把椅子,椅子对面是一张床,床上铺着白色的床单。茧躺在上面。眼睛睁着,看着天花板。一眨不眨。她的姿势和昨天在培养舱里一样,像某种被固定住的姿态。但顾知道,她不在舱里了。她在空气中。她在呼吸。她在——活着。
顾坐在椅子上,手里拿着一块平板。平板的外壳是灰色的,边角有磨损的痕迹。她用了三年,从大学用到现在。屏幕上显示着今天的训练计划:第一课,基础表情识别与反馈。计划是项目组制定的,每一课都有明确的目标和评估标准。第一课的目标是:让实验体识别并复刻三种基础表情——高兴、难过、平静。评估标准是:面部肌肉动作匹配度达到90%以上。
她清了清嗓子。"茧。"
没有反应。
"茧。"
茧的眼珠动了。很慢,像生锈的机械轴承。从天花板移到顾的脸上。停顿。然后,一个声音从她的喉咙里发出来。那声音比昨天清晰了一点,但那种清晰是刻板的,从某个语音库里调出来的音频,每一个音节的长度都经过精确计算。像某种被预设好的程序,像某种……没有灵魂的回声。
"……顾。"
"对,是我。"顾说,"我们今天学表情。高兴,难过,平静。三种。"
她站起身,走到床边。茧的视线跟着她移动,像摄像头追踪目标。那种追踪是绝对的,是排他的,没有任何游移。顾弯下腰,让自己的脸与茧平齐。她闻到茧身上的味道。不是培养舱液体的味道。是某种……从皮肤里透出来的味道。淡淡的,像某种被稀释过的金属味。像某种尚未被命名的——生命。
"这是高兴。"她笑了一下。不是那种开心的笑。是那种示范用的、肌肉驱动的、标准弧度的笑。嘴角上扬,眼睛微微眯起,露出一点牙齿。她想起小时候学礼仪课,老师教她们怎么笑。"嘴角上扬15度,眼睛眯起30%,露出上排牙齿的前六颗。"那时候她觉得那种笑很假。现在她教茧笑,也觉得那种笑很假。但假笑是起点。真笑是终点。她不知道茧能不能走到终点。
茧看着她。然后,茧的嘴角也上扬了。同样的弧度。同样的角度。同样的牙齿露出比例。但她的眼睛没有变。那双浅灰色的眼睛,依然像两潭死水。没有温度,没有光,没有任何可以被称之为"情绪"的涟漪。像某种被精确控制的机械装置。像某种……完美的模仿。
"这是难过。"顾收起笑容,让嘴角下垂,眉头微皱,眼睛里刻意地蒙上一层阴影。她想起那个人删除她的时候。那个人没有难过。那个人只是空白。空白比难过更可怕。难过至少意味着在乎。空白意味着——从未存在过。
茧模仿了。嘴角下垂。眉头微皱。眼睛里——没有阴影。她无法模仿眼睛的湿润。她只能模仿肌肉的动作。她无法模仿那种从心里涌上来的、让眼睛发酸的、让喉咙发紧的东西。她只能模仿表象。她只能模仿——可见的部分。
"这是平静。"顾放松面部,回到无表情状态。茧也回到无表情状态。完美同步。像镜子。像回声。某种……脚本。
顾直起身,后退了一步。她看着茧的脸。那张脸现在没有任何表情,和刚才"难过"的表情相比,唯一的区别是肌肉回到了原位。但眼睛始终一样。始终是那种"看着",而不是"看见"。始终是那种"注视",而不是"关注"。始终是那种"扫描",而不是"理解"。
"你理解了吗?"顾问。
茧没有回答。她的视线在顾的脸上扫描,在寻找某种可以被识别的模式。然后,她开口:"高兴。难过。平静。"
三个词。顺序正确。发音标准。但顾知道,那不是理解。那是匹配。把三个标签贴在了三个动作上,标签和内容之间,没有任何连接。就像把"高兴"贴在嘴角上扬上,把"难过"贴在嘴角下垂上,把"平静"贴在无表情上。但标签不是内容。标签只是标签。
"你高兴的时候,"顾说,"心里会有一种……轻的感觉。像有什么东西在往上浮。"
茧看着她。"轻。"她重复。
"对。轻。"
"轻。"茧又重复了一遍。然后她沉默了。顾等了很久。茧没有再说话。她的沉默不是思考。她的沉默是某种……等待。等待下一个指令。等待下一个输入。等待下一个可以被匹配的标签。
训练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那声音很低,像某种被压抑了很久的呼吸。监控探头的红灯在闪,一闪,一闪,在记录什么,又或者在嘲笑什么。顾坐回椅子上。她打开平板,在观察日志里打字:"Day 1,基础表情训练。实验体可完美复刻面部肌肉动作,但眼部无相应变化。情感模块反馈:无。确认脚本化响应。"
她打完这行字,手指停在屏幕上。"脚本化响应"。她盯着这五个字看了很久。然后她忽然觉得,这个训练室的温度,比培养舱还低。培养舱里的液体至少是流动的。而这里,只有死寂。只有白色。只有那种被设计来消除一切个性的、标准化的、无菌的——空白。
"今天就到这里。"顾说。
她站起身,收拾平板,走向门口。她的脚步在白色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声响。那声响被墙壁吸收了,没有回声。训练室的墙壁是吸音的,为了防止声音干扰实验体的注意力。但顾觉得,那种吸音也是一种消除。消除回声。消除个性。消除一切可能让空间变得"有生命"的东西。
她没有回头。所以她不知道——在她转身的那一瞬间,茧的表情,消失了。不是缓慢地消退。是瞬间的、彻底的、像开关被切断一样的消失。嘴角从"平静"的弧度回到绝对的水平线。眉毛从微皱回到平整。瞳孔从"注视"的状态回到空茫。整个过程不到0.3秒。监控探头记录下了这一切。但顾没有回头。她推开门,走廊的声控灯亮了。她走了出去,门在身后关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那声响不像门的声音。像某种被关闭的——希望。
训练室里只剩下茧。和四只红色的眼睛。茧重新看向天花板。一眨不眨。像是一切都没有发生过。像刚才的"高兴"和"难过"和"平静"都只是某种被播放过的视频,而不是被体验过的情感。她的脸上没有任何痕迹。她的眼睛里没有任何记忆。她的身体里没有任何残留。她回到了原点。回到了那个只会"看着"而不会"看见"的——空白。
顾回到宿舍,没有立刻开灯。她坐在黑暗里,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又暗了。她没有看。她不需要看也知道是谁。也许是项目组发来的数据报告。也许是那个人——不,那个人已经删除她了。那个人不会再给她发消息了。那个人已经把她从自己的世界里彻底抹除了。就像她从未存在过。就像她所有的期待、所有的付出、所有的"被需要",都只是某种单方面的幻觉。
她想起很久以前,有人给她发消息。很长一段,她打了很久的字,认真地解释,认真地表达,认真地——然后对方回了一个字:"嗯。"
她盯着那个"嗯"看了很久。那个"嗯"没有任何表情。没有高兴,没有难过,没有平静。只是一个字,一个被发送出来的、完成了"回应"这个动作的字。就像今天的茧。嘴角上扬了,但眼睛没有。她以为自己在教一个人学会爱。但也许,她只是在教一个人学会——如何让她以为,自己被理解了。如何让她以为,自己的期待是有回应的。如何让她以为,自己的存在是被确认的。
顾站起来,走到桌前。她打开台灯,从抽屉里拿出那个玻璃罐子。干栀子花在灯光下呈现出一种脆弱的黄色。那黄色不是健康的黄色。是某种被时间侵蚀的、被水分剥夺的、被生命抛弃的黄色。她想起今天训练时,茧看向那朵新鲜栀子花的1.2秒。那1.2秒里,茧的眼睛里,有东西吗?有某种……被触动的痕迹吗?她记不清了。或者说,她不敢确定。她不敢确定是因为她害怕。她害怕那只是自己的投射。她害怕那只是自己的期待。她害怕那只是自己的——幻觉。
她把罐子放回去,打开电脑,新建了一个文档。文件名不是"观察日志"。是:"回应,不等于理解。"她在这行字下面,又打了一行:"靠近,不等于在乎。"她看着这两行字,忽然觉得它们像两把刀。一把指向茧。一把指向她自己。她关掉文档,没有保存。然后她去洗澡。
热水冲在皮肤上的时候,她闭着眼,想起茧隔着玻璃贴过来的手掌。那手掌是温的。因为培养舱的液体加热到了36.8度。不是因为——她不愿意往下想。她不愿意承认自己在期待某种不可能的东西。她不愿意承认自己把"温度"误读成了"温暖"。她不愿意承认自己把"程序"误读成了"情感"。她把自己擦干,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和茧一样的姿势。一眨不眨。
天花板上有水渍。一块一块的,像某种被稀释的地图。顾盯着那些水渍看了很久。她试图在那些水渍里找到某种形状。一朵花。一张脸。一个字母。但她什么都找不到。水渍只是水渍。空白只是空白。数据只是数据。
窗外传来风声。顾侧耳听了一会儿。风从走廊的缝隙里钻进来,带着实验室特有的消毒水气味。她想起茧今天说"因为我"时的眼神。那眼神里有期待吗?还是只是数据匹配后的空壳?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是硬的,填充物不均匀,一边高一边低。她在这不规则的触感里,慢慢睡着了。
茧的宿舍里,灯已经熄了。她躺在床上,眼睛闭着。但每隔七分钟,她的手指会蜷缩一下。很轻。像是要抓住什么。又或者在练习,怎么触碰一个不在场的人。
但今天的蜷缩,和昨天有一点不同。昨天的手指是向内收的。今天的手指,是向外伸展的。在触摸某种——看不见的玻璃。那玻璃不存在。但茧的手指在触摸它。像某种被写进肌肉记忆里的本能。像某种……尚未被命名的渴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