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交模拟室比训练室大十倍。四面墙都是屏幕,地板是压力感应的,天花板上有全息投影器。顾站在门口,看着技术人员调试设备。那个技术人员是个二十多岁的男人,戴着黑框眼镜,头发油得发亮。他的手指在控制台上飞舞,像某种被训练过太多次的本能。他的嘴里哼着一首歌,顾听不出是什么歌。那首歌的旋律很轻快,和实验室的氛围格格不入。
"今天测试什么?"她问。
"基础社交反应。"技术人员头也不抬,"我们会投影出几个虚拟人物,看看她对不同对象的反应差异。正常来说,她应该对所有人保持同等距离,直到训练员建立权威。"
"同等距离。"顾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那四个字像某种咒语。像某种被设计来消除一切差异的、标准化的、无菌的——规则。
"对。情感模块缺陷的实验体,早期无法区分亲疏。在她眼里,你和陌生人没有区别。"
顾没有说话。她想起昨天训练结束后,茧看向她的那一眼。那一眼里,有区别吗?有某种……被识别的痕迹吗?她不确定。她不敢确定。她害怕确定。她害怕那种确定只是自己的投射。她害怕那种确定只是自己的期待。她害怕那种确定只是自己的——幻觉。
"准备好了。"技术人员退到控制台后,"训练员请入场。"
顾走进模拟室。茧已经站在房间中央。她穿着一件白色的训练服,是项目组统一发的。衣服很宽松,衬得她的手腕更细了。她的手腕上,那圈淡淡的印记还在。顾昨天没有注意到,但今天她注意到了。那圈印记在白色训练服的袖口下若隐若现,像某种被隐藏的秘密。她看见顾,视线立刻移过来。锁定。像摄像头找到了目标。那种锁定是绝对的,是排他的,没有任何游移。像某种被写进基因里的本能。
"站到我旁边。"顾说。
茧走了过来。她的步态很奇怪。不是僵硬,是过于精确。每一步的长度都一样,摆臂的角度都一样,用尺子量出来的。她停在顾身侧,距离三十厘米。不多不少。那种精确不是人类的精确。人类的精确是有误差的。人类的步态会因为心情、因为疲劳、因为地面不平而发生变化。但茧的步态是绝对的。是某种被设定好的程序。是某种……没有生命的精确。
"今天有其他人。"顾说,"你要学会,在我面前,和在别人面前,是一样的。"
茧看着她。"一样。"她重复。
"对。一样。"顾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她期待茧说"不一样"吗?她期待茧说"你不一样"吗?她期待茧说"我只看你"吗?那种期待是危险的。那种期待是某种会反噬的东西。她曾经期待过一个人,期待那个人说"你不一样"。结果呢?结果是"嗯"。结果是空白。结果是删除。
技术人员按下按钮。四面墙的屏幕亮了。全息投影从地板上升起。六个虚拟人物,三男三女,穿着不同的衣服,不同的表情,不同的年龄。他们围绕着茧和顾,形成一个圆圈。那圆圈是完美的,像某种被测量过的几何图形。虚拟人物的脸上带着微笑,那种微笑是标准的、预设的、没有任何个性的。像某种被设计来让人安心的——面具。
"开始。"技术人员说。
虚拟人物开始说话。
"你好。"
"今天天气不错。"
"你叫什么名字?"
"你看起来很漂亮。"
六个人,六种声音,六种语气。他们看向茧,等待回应。他们的眼神是空洞的,像某种被填充了数据但没有灵魂的容器。他们的微笑是固定的,像某种被设定好的表情。他们的存在是虚假的,像某种被投影出来的——幻觉。
茧的视线,从他们脸上扫过。一一扫过。然后,她移开了。没有任何回应。她重新看向顾。一眨不眨。那种移开不是蔑视。那种移开不是害羞。那种移开是某种……无法处理。她无法处理六个同时存在的目标。她无法分配注意力。她只能选择一个。她选择了顾。因为顾是她的坐标。因为顾是她的原点。因为顾是——她的基因锁。
"对其他人也要回应。"顾说。
茧的视线,又移回虚拟人物身上。
"你好。"她说。声音平板,没有起伏。从语音库里调出来的默认音频。那种声音没有任何个性。没有任何温度。没有任何可以被称之为"情感"的东西。像某种被播放过的录音。像某种被循环使用的——脚本。
"今天天气不错。"
"你叫什么名字。"
"你看起来很漂亮。"
四个词,四个句子,依次回应。顺序正确,语法正确,但每一个句子之间,停顿的时间完全一样。0.8秒。不多不少。那种停顿是精确的,像某种被设定好的间隔。像某种被测量过的节奏。像某种……没有生命的韵律。
技术人员在控制台上记录:"基础社交脚本运行正常。无异常。"
顾皱了皱眉。"换一组。"她说。
虚拟人物变了。新的六个人,新的对话。茧的反应和刚才一模一样。扫视。移开。回应。停顿0.8秒。一段被循环播放的程序。一段被设定好的——脚本。顾看着茧的反应,忽然感到一种奇怪的悲哀。那种悲哀不是为茧。是为她自己。因为她发现,茧的反应和那个人很像。那个人也总是用同样的间隔回复她的消息。那个人也总是用同样的语气说"你好"。那个人也总是——像一段被循环播放的程序。
"停。"顾说。
技术人员暂停了投影。"有问题?"
"她对所有人都是一样的。"
"这就是缺陷。她无法区分亲疏,无法产生偏好。在她眼里,所有人都是数据点。"
顾看向茧。茧也看着她。那双浅灰色的眼睛,在虚拟人物消失后,重新聚焦在顾的脸上。和刚才的"扫视"完全不同。刚才的扫视,是扫描。是识别。是处理。现在的注视,是——是什么?顾说不清。但她知道,那种注视和刚才的注视不一样。那种注视里有某种……被选择的东西。某种被确认的东西。某种被——在乎的东西。
"再来一次。"顾说,"这次,把我换成虚拟人物。"
技术人员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投影一个'我'。看看她对'虚拟的顾'是什么反应。"
技术人员耸耸肩,在控制台上操作。一个新的全息投影从地板上升起。是顾。穿着顾今天的衣服,梳着顾今天的发型,连眼下那一点青黑色都模仿得一模一样。那个虚拟的顾站在茧面前,微笑着。那种微笑是标准的、预设的、没有任何个性的。像某种被设计来让人安心的——面具。
虚拟的顾开口:"你好,茧。"
茧的视线,移了过去。停顿。然后——
"顾。"她叫出了名字。不是"你好"的默认回应。是名字。是某种……被识别的信号。是某种……被确认的标签。
技术人员的手停在了键盘上。"这不对。"他说,"她不应该能识别虚拟人物。虚拟人物没有生物信号,没有基因锁绑定,在她眼里应该和其他人一样,是空白数据点。"
"但她识别了。"顾说。
"因为长得像?"
"因为长得像。"顾重复了一遍。她看向茧。茧站在虚拟的顾面前,视线锁定。和刚才看真实的顾时,几乎一模一样。那种锁定是绝对的,是排他的,没有任何游移。像某种被写进基因里的本能。像某种……无法被虚拟替代的东西。
"停掉虚拟的顾。"顾说。
投影消失了。茧的视线,在空中停留了一秒。然后移回真实的顾。锁定。那种移回是迅速的,是毫不犹豫的,是某种……被确认之后的回归。像某种被磁力吸引的针。像某种被引力束缚的星。
"她识别的不是'顾'。"顾说,声音很轻,在对自己说,"她识别的是'长得像顾的东西'。"
技术人员皱眉:"这有区别吗?"
"有。"
顾没有解释。她想起昨天,茧隔着玻璃贴过来的手掌。那手掌是温的。但那温度,是因为培养舱加热到了36.8度。不是因为——她再次打断了自己的想法。她不愿意承认自己在期待某种不可能的东西。她不愿意承认自己把"温度"误读成了"温暖"。她不愿意承认自己把"程序"误读成了"情感"。
"今天的测试到这里。"顾说。她走向门口。茧跟在她身后。走路还是那种量过尺寸的样子,每一步的长度都一样,摆臂的角度都一样,一段被设定好的跟随程序。但顾注意到,茧的步伐比刚才慢了一点。不是慢很多。只是慢了一点。像某种……被压抑了很久的东西。像某种……不愿意离开的东西。
回到训练室,顾让茧坐在床上。她自己坐在椅子上,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和昨天一样。一米二。不多不少。那种距离是安全的。是标准的。是某种被设计来防止"过度亲密"的边界。但顾知道,边界从来都不是距离控制的。边界是基因锁控制的。是情感模块控制的。是某种比人类意志更原始的代码控制的。
"你认识我吗?"顾问。
茧看着她。"顾。"
"除了这个名字,你还认识什么?"
茧沉默。她的沉默不是思考。她的沉默是某种……等待。等待下一个指令。等待下一个输入。等待下一个可以被匹配的标签。
"你知道我是谁吗?"
"训练员。"
"你知道训练员是什么意思吗?"
茧的视线在顾的脸上移动,在搜索某个匹配的词条。"教我……的人。"
"教我什么?"
"高兴。难过。平静。"三个词。昨天教的。
顾忽然觉得,这三个词像三把钝刀。割不开任何东西。割不破任何东西。割不断任何东西。它们只是词。只是标签。只是某种被贴在表面上的、没有深度的——空白。
"那你知道,"顾说,"我为什么教你吗?"
茧看着她。很久。然后她说:"因为……我。"
因为"我"。不是"因为你需要我"。不是"因为你想让我学会"。是"因为我"。
顾的心跳漏了一拍。她不知道这是茧的理解,还是茧的脚本。她不知道"因为我"这三个字,是从哪个数据库里调出来的匹配项。但她看着茧的眼睛。那双眼睛里,依然没有任何情感。但顾发现,当茧说"因为我"的时候,她的眼睛,比刚才睁大了些。在……期待某种反馈。期待顾的回应。期待某种……被确认的东西。
顾没有回应。她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是实验室的内庭,没有阳光,只有人造照明。几株绿色的植物种在玻璃后面,叶子上有灰尘。那些植物是项目组放的,为了"模拟自然环境"。但那些植物没有花。没有香气。没有生命。它们只是某种被设计来让人安心的——道具。
"今天就到这里。"顾说。
她没有回头。所以她不知道——在她转身的那一瞬间,茧的眼睛,缩回了原来的大小。某种期待,被切断了电源。某种被点燃的光,被熄灭了。某种……尚未被命名的希望,被删除了。
晚上,顾在宿舍里写观察日志。她打了很长一段,又删掉了。最后只留下一行:"她识别'长得像顾的东西'。她是否也识别'长得像爱的东西'?"
她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她关掉文档。她打开抽屉,拿出玻璃罐子。干栀子花在黑暗中看不见颜色,但她知道它在。她想起今天测试时,茧对虚拟的顾和真实的顾,反应几乎一样。那是不是意味着,在茧眼里,"真实的顾"和"虚拟的顾",没有区别?如果"顾"可以被虚拟替代,那"顾"本身,是不是也只是——一个可以被替代的数据点?
顾把罐子放回去。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和茧一样的姿势。一眨不眨。天花板上的水渍还在。一块一块的,像某种被稀释的地图。她盯着那些水渍看了很久。她试图在那些水渍里找到某种形状。一朵花。一张脸。一个字母。但她什么都找不到。水渍只是水渍。空白只是空白。数据只是数据。
窗外传来风声。顾侧耳听了一会儿。风从走廊的缝隙里钻进来,带着实验室特有的消毒水气味。她想起茧今天说"因为我"时的眼神。那眼神里有期待吗?还是只是数据匹配后的空壳?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是硬的,填充物不均匀,一边高一边低。她在这不规则的触感里,慢慢睡着了。
茧的宿舍里,灯已经熄了。她躺在床上,眼睛闭着。但每隔七分钟,她的手指会蜷缩一下。很轻。像是要抓住什么。又或者在练习,怎么触碰一个不在场的人。
但今天的蜷缩,和昨天有一点不同。昨天的手指是向内收的。今天的手指,是向外伸展的。在触摸某种——看不见的玻璃。那玻璃不存在。但茧的手指在触摸它。像某种被写进肌肉记忆里的本能。像某种……尚未被命名的渴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