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天的测试报告，放在了项目组的会议桌上。那张桌子是橡木的，边角有磨损的痕迹。顾坐在角落，看着三个穿白大褂的人翻阅文件。那三个人她都不认识。一个是项目负责人，姓陈，五十多岁，头发花白，戴着金丝边眼镜。一个是数据分析师，姓李，三十多岁，女性，短发，表情严肃。一个是安全评估员，姓王，四十多岁，男性，微胖，手里一直拿着一杯咖啡。
"情感模块波动频率异常。"李分析师说，"过去七天，EVA-07对训练员的生物信号反应，超出了所有预设阈值。"
"超出多少？"陈项目负责人问。
"300%。"
会议室安静了一秒。那秒钟里，顾听见了自己的心跳。那心跳很快，像某种被触发的警报。她想起茧说"暖"的时候。那个字，是从哪里学来的？是从她的胸口？还是从她的眼泪？还是从某个她不知道的瞬间？
"具体表现？"陈项目负责人问。
"心率同步。"李分析师翻了一页文件，"当训练员在场时，EVA-07的心率会从基础值45，逐步攀升至与训练员同步的频率。训练员离开视线后，心率在十分钟内回落，但回落速度比正常模型慢40%。"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李分析师顿了顿，"她在'等待'。正常模型在目标消失后，心率应在两分钟内回到基础值。但她用了十分钟。这十分钟里，她的心率维持在训练员离开前的80%，然后缓慢下降。"
"她在等什么？"陈项目负责人问。
"不知道。"李分析师说。她的声音很平静，像某种被训练来报告数据的机器。但顾注意到，她的手指在文件边缘微微收紧。那种收紧不是人类的反应。人类的反应会伴随着表情。但李分析师的表情没有变化。她只是……在记录。
顾坐在角落里，手指交叠。她想起昨天，她离开训练室时，回头看了一眼。茧站在原地，看着她。一眨不眨。直到门关上。那种注视是绝对的，是排他的，是某种……被写进基因里的本能。像某种被磁力固定的针。像某种被引力束缚的星。
"还有其他异常吗？"王安全评估员问。他的咖啡已经凉了，但他还在喝。那种喝不是解渴。是某种……被习惯驱动的动作。
"词汇选择。"李分析师翻了一页，"在触感训练中，她使用了'暖'这个词。预设词库里有'热'，没有'暖'。'暖'不在任何脚本里。"
"她从哪里学的？"陈项目负责人问。
"不知道。"李分析师说。
会议室再次安静。那种安静不是思考的安静。是某种……被数据震惊的安静。像某种被意外打破的——平衡。
"训练员。"陈项目负责人叫顾。顾抬起头。
"你怎么看？"
顾沉默了很久。她看着桌面上的文件。那些文件是白色的，边角有装订的痕迹。她想起茧的手指在文件上移动的样子。像某种被精确控制的探测仪。像某种……没有好奇心的扫描。
"她可能在……"顾说，"学习。"
"学习什么？"
"学习……怎么区分。"
"区分什么？"
顾看着桌面上那份报告。"区分'数据'和'人'。"
会议室里没有人笑。因为这不是一个可以笑的答案。这是一个……让人不安的答案。因为如果一个实验体开始学习区分"数据"和"人"，那意味着她在学习——意识。她在学习——自我。她在学习——某种不被允许的东西。
"继续观察。"最后，陈项目负责人说，"但如果异常波动超过500%，强制隔离。"
"隔离多久？"顾问。
"直到波动归零。"
顾的手指，微微收紧。她知道"波动归零"是什么意思。不是平静。是删除。是把所有超出脚本的数据，全部清零。然后重新开始。就像——她想起那个人删除她的方式。没有告别。没有解释。只是空白。然后，新的数据覆盖了旧的。然后，她从未存在过。
"我反对。"顾说。
会议室里所有人都看向她。那种注视是惊讶的，是审视的，是某种……被挑战之后的反应。
"强制隔离会摧毁她已经建立的情感路径。"顾说，"她的'暖'，她的等待，她的心率同步——这些都是路径。删除它们，等于删除她正在学习的东西。"
"但她学习的东西，不在脚本里。"李分析师说。
"情感本来就不在脚本里。"顾说。
会议室安静了很长时间。那种安静是某种……被震撼的安静。像某种被意外打破的——平衡。像某种被意外点燃的——火花。
最后，陈项目负责人说："继续观察。但每周提交一次风险评估报告。如果风险等级上升，隔离决定不由训练员做主。"
顾没有说话。她站起身，离开会议室。走廊很长。声控灯坏了第三盏。她站在黑暗里，想起茧说"暖"的时候。那个字，是从哪里学来的？是从她的胸口？还是从她的眼泪？还是从某个她不知道的瞬间？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如果"暖"被删除，茧会回到原点。回到那个只会说"热"和"冷"的——数据点。而她，也会回到原点。回到那个只会教人说"高兴"和"难过"的——训练员。回到那个被删除的——空白。
顾推开实验室的门。茧站在培养舱前。她不在舱里。她穿着训练服，站在舱外，背对着门。顾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回响。茧没有回头。但顾注意到，她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很轻。某种期待，被确认了。某种……被听见之后的反应。
"茧。"顾叫她的名字。
茧转过身。目光定在她脸上。
"顾。"她说。发音比第一天清晰了很多。但那种清晰里，有一种东西，是顾无法命名的。不是脚本。不是匹配。是某种……被期待的东西。是某种……被渴望的东西。是某种……被——在乎的东西。
顾走过去。她站在茧面前，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和平时一样。一米二。但今天，茧向前走了一步。距离变成了一米。顾没有后退。她不知道为什么不后退。她只知道，在那个瞬间，她感到某种东西从她的胸口被拉了出来。不是疼痛。不是愉悦。是某种介于两者之间的、她无法命名的东西。
"你在做什么？"顾问。
茧看着她。然后，她伸出手。那只手，和平时一样凉。但她把那只手，放在了顾的手心里。和七天前一样。和那个说"暖"的瞬间一样。和那个框住心跳的瞬间一样。
"暖。"她说。
顾看着她。"对。"她说，"暖。"
茧的眼睛，比昨天睁大了些。在……确认。确认某种，她说不上来的东西。确认"你回来了"。确认"我还在"。确认——"我们还在"。
顾轻轻握住那只手。她带着茧，走出隔离室。走廊很长。声控灯亮了又灭。茧走在顾身后，走路还是那种量过尺寸的样子。但顾注意到，她的右手，在行走过程中，一直握着顾的左手。没有松开。那种握紧不是人类的握紧。人类的握紧会伴随着力度变化。人类的握紧会伴随着——放松。但茧的握紧是绝对的。是某种……被设定好的程序。是某种……被写进基因里的——本能。
但顾没有松开。她只是握着。只是走着。只是……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