绑定后的第十二天,强制隔离。
不是顾的报告导致的。是项目组的常规决定。是某种被设计来防止"过度依赖"的程序。是某种被设计来消除"情感风险"的措施。
"情感模块波动持续超出阈值。"陈项目负责人说,"需要独立评估,确认波动是否由训练员个人影响导致。"
"如果确认呢?"
"如果确认是训练员影响,而非实验体自身发展,将考虑更换训练员。"
"更换训练员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基因锁重新绑定。意味着她之前学习的一切,将被清零。"
"清零?"
"删除。"
顾想起茧说"删除"时的声音。很轻。在某种,她不敢大声说的恐惧。在某种,她不敢大声说的渴望。在某种,她不敢大声说的存在。
"我反对。"顾说。
"这不是训练员能决定的。"
"那谁能决定?"
"数据。"
顾被带离实验室时,茧站在窗台前。她没有转身。但她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某种期待,被切断了。某种被连接的存在,被强行终止了。
顾走出实验室的门。她没有回头。她不敢回头。她害怕看见茧的眼睛。她害怕那双浅灰色的眼睛里,有某种被抛弃的痕迹。她害怕那双浅灰色的眼睛里,有某种被删除的预感。
她走在走廊里。声控灯亮了又灭。她的脚步在白色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声响。那声响被墙壁吸收了,没有回声。像某种被隔绝的存在。像某种被孤立的数据。
她回到宿舍。没有开灯。她坐在黑暗里。手机屏幕亮了又暗。她没有看。她不需要看也知道是谁。也许是项目组发来的隔离通知。也许是那个人,不,那个人已经删除她了。那个人不会再给她发消息了。那个人已经把她从自己的世界里彻底抹除了。就像她从未存在过。就像她所有的期待、所有的付出、所有的"被需要",都只是某种单方面的幻觉。
她想起茧站在窗台前的背影。那背影很瘦。很白。像某种被留白的纸。像某种等待被涂色的存在。
她想起茧说"不删除"时的声音。那声音很轻。但很清楚。像某种被压抑的反抗。像某种被隐藏的渴望。
她想起茧握着她的手时的温度。那温度很凉。但很紧。像某种被确认的连接。像某种被珍惜的存在。
她打开电脑。打开观察日志。她打了很长一段,又删掉了。最后只留下一行:"她不知道删除是什么意思,但她说'不删除'。我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但我说'我不会让他们删除你'。我们都是骗子。或者,我们都是……"
她停在这里。光标在"都是"后面闪烁。她不知道后面该写什么。她关掉文档,没有保存。她走到窗边。窗外没有月亮。人造照明把天空染成一种浑浊的橙色。那种橙色不是自然的。是某种被设计来让人安心的假象。
她想起项目组说的:"强制隔离会摧毁她已经建立的情感路径。"这不是强制隔离。这只是常规检查。二十四小时。很短。但顾忽然觉得,这二十四小时,比任何时候都长。比她的整个生命都长。
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和茧一样的姿势。一眨不眨。天花板上的水渍还在。一块一块的,像某种被稀释的地图。她盯着那些水渍看了很久。她试图在那些水渍里找到某种形状。一朵花。一张脸。一个字母。但她什么都找不到。水渍只是水渍。空白只是空白。数据只是数据。
隔离室里,茧坐在床上。白色的墙。白色的地板。白色的天花板。没有窗。没有栀子花。没有顾。她看着对面的墙。一眨不眨。那种注视不是人类的注视。人类的注视会游移。人类的注视会疲倦。但茧的注视是绝对的。是某种被设定好的程序。是某种被写进基因里的本能。
监控屏幕上,数据显示:心率:45。基础值。正常。那种正常是某种被设计来让人安心的数据。但顾知道,那种正常是虚假的。因为茧的"正常"不是人类的"正常"。茧的"正常"是某种被设定好的基线。是某种被测量过的空白。
技术人员在控制台前记录:"独立评估开始。实验体状态稳定。"
但没有人注意到,茧的右手,从胸口移开了。移到了床单上。指尖在床单上,缓慢地移动。画着同一个形状。一个圆。里面有一个点。某种简化的人脸。那圆是完美的,像某种被测量过的几何图形。那点是精确的,像某种被设定好的坐标。
十二小时。茧的视线,从墙面移到了门。门上有一个小窗口。窗口是透明的。但外面没有人。她看着那个窗口。看了很久。然后,她做了一件新的事情。她站起身,走到门前。她抬起手,触碰门上的窗口。玻璃是凉的。和训练室的玻璃一样凉。她把手掌贴在玻璃上。像之前贴在训练室的玻璃上一样。但这一次,玻璃的另一面,没有顾的手。只有空白。
茧的手,在玻璃上停留了很久。然后,她缓缓收回手。她回到床上,重新坐下。背挺得很直。某种被设定好的姿势。但她的眼睛,一直看着那扇门。一眨不眨。像某种被写进基因里的本能。像某种被设定好的程序。
十八小时。顾没有睡着。她在宿舍里走来走去。从床边到窗边。从窗边到门边。从门边回到床边。她想起很久以前,有人对她说:"我不在的时候,你也能好好的。"那时候她不懂。她以为"好好的"就是爱的证明。她以为"好好的"就是被需要。她以为"好好的"就是一切。
但现在她知道了,"好好的"只是"我不在乎你是否需要我"的另一种说法。"好好的"只是"我不在乎你是否存在"的另一种说法。"好好的"只是"我从未存在过你"的另一种说法。
她走到桌前,打开抽屉。拿出玻璃罐子。干栀子花在黑暗中看不见颜色。但她知道它在。她把它放在桌上。然后她又把它放回抽屉。她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她只知道,当茧不在的时候,她无法"好好的"。她无法"正常的"。她无法"存在的"。
二十四小时。门开了。顾站在门外。茧坐在门内。两个人对视。
茧的视线,从顾的脸,移到顾的手。然后,她站起身。她走向顾。走路还是那种量过尺寸的样子。但顾注意到,她的步伐,比平常快了很多。不是快一点。是快很多。某种被压抑了很久的东西,终于得到了释放。
茧停在顾面前。距离三十厘米。但她没有停。她向前走了一步。二十厘米。然后,又一步。十厘米。然后,她伸出手。两只手。左手叠着右手。抱住了顾。
顾僵住了。她感到茧的身体,在颤抖。很轻的颤抖。某种,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恐惧。某种被压抑的渴望。某种被期待的存在。
"在。"茧说。她的声音,从顾的肩膀里传出来。闷闷的。像某种被压抑的呼唤。像某种被隐藏的渴望。
"在。"她重复。
"对。"顾说,"我在。"
"在。"
"对。"
"在。"茧一遍又一遍地重复。某种被刻进深处的咒语。某种,她唯一学会的确认方式。某种被尝试的在乎。
顾轻轻抱住她。"对。"她说,"我在。"
"我不会走。"
"我不会让他们删除你。"
但她不知道,这些话是承诺,还是谎言。她不知道,这些话是真实,还是幻觉。她不知道,这些话是存在,还是数据。
她只知道,当她说完这些话的时候,她感到茧的手,在她的手心里,微微颤抖了一下。很轻。某种,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回应。某种被确认的存在。某种被在乎的证据。
顾轻轻握住那只手。她带着茧,走出隔离室。走廊很长。声控灯亮了又灭。茧走在顾身后,走路还是那种量过尺寸的样子。但顾注意到,她的右手,在行走过程中,一直握着顾的左手。没有松开。那种握紧不是人类的握紧。人类的握紧会伴随着力度变化。人类的握紧会伴随着放松。但茧的握紧是绝对的。是某种被设定好的程序。是某种被写进基因里的本能。
但顾没有松开。她只是握着。只是走着。只是在。
晚上,顾在宿舍里写观察日志。她打了很长一段,又删掉了。最后只留下一行:"她说'在'。她说了很多遍'在'。我不知道她在确认什么,但我也在确认。确认她还在。确认我还在。确认我们还在。"
她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她关掉文档。她走到窗边。窗外没有月亮。但她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很远的某个地方,亮了一下。像一颗碎钻。像一滴眼泪。某种还没学会表达的东西。某种尚未被命名的光。
茧的宿舍里,灯已经熄了。她躺在床上,眼睛闭着。但她的右手,一直放在胸口。左手覆盖在右手上。掌心贴着掌心。像在保存某种温度。
但这一次,她的嘴角,又微微上扬了那个很小的弧度。在黑暗中。在没有人看见的地方。像某种被学习的微笑。像某种被记住的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