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四小时。
顾在走廊里数过每一秒。不是用表。是用心跳。她的心跳在茧被带走之后就没有正常过。不是快。不是慢。是某种被拉扯的节奏。像某种被撕裂的存在。
她坐在实验室外的长椅上。长椅是金属的，很凉。她把膝盖抱在胸前，下巴抵在膝盖上。这个姿势她保持了六个小时。技术人员路过的时候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老周路过的时候也看了她一眼，也没有说话。但他把耳朵后面那根捏变形的烟拿出来，又塞了回去。
"去睡吧。"老周说。他的声音比平常轻了一点。像某种被压抑的同情。
"不。"顾说。她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楚。像某种被确认的等待。
老周没有再说什么。他转身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越来越远。像某种被逐渐遗忘的往事。
顾继续坐着。她盯着隔离室的门。那扇门是厚重的，金属的，有某种被设计来隔绝一切的质感。她不知道茧在里面做什么。她不知道茧是不是还看着那扇门。她不知道茧是不是还在画那个圆。里面有一个点。某种简化的人脸。
她想起茧说"不删除"时的声音。那声音很轻。但很清楚。像某种被压抑的反抗。像某种被隐藏的渴望。
她想起茧握着她的手时的温度。那温度很凉。但很紧。像某种被确认的连接。像某种被珍惜的存在。
她想起茧的额头抵在她肩膀上的感觉。那额头是凉的。但顾觉得，那凉意下面，有某种东西在发热。某种被压抑的渴望。某种被学习的温柔。
十二小时。顾没有睡。她没有吃。她只是坐着。盯着那扇门。像某种被固定的存在。像某种被等待的渴望。
十八小时。她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没有月亮。人造照明把天空染成一种浑浊的橙色。那种橙色不是自然的。是某种被设计来让人安心的假象。但她不觉得安心。她觉得空。像某种被抽干的容器。像某种被删除的数据。
她想起那个人删除她的时候。那个人没有说"删除"。那个人说"嗯"。然后空白。然后从未存在过。
她害怕。她害怕茧也会被删除。她害怕茧也会变成"从未存在过"。她害怕她所有的期待、所有的付出、所有的"被需要"，都只是某种单方面的幻觉。
但她更害怕的是，她害怕茧已经学会了"在乎"。她害怕茧已经学会了"在"。她害怕茧已经学会了"一起"。然后，这些都会被删除。然后，茧会回到原点。回到那个只会说"热"和"冷"的数据点。
而她，也会回到原点。回到那个只会教人说"高兴"和"难过"的训练员。回到那个被删除的空白。
二十四小时。门开了。
顾站在门外。茧坐在门内。两个人对视。
隔离室的光线是冷的，白色的，像某种被凝固的时间。茧坐在床边，背挺得很直，那种姿势顾很熟悉。是某种被设定好的程序。是某种被测量过的空白。但她的眼睛，在看见顾的那一瞬间，动了。
不是那种缓慢的、机械的、像生锈轴承一样的移动。是迅速的。是毫不犹豫的。像某种被磁力固定的针，终于找到了它的北极。
茧的视线，从顾的脸，移到顾的手。然后，她站起身。她走向顾。走路还是那种量过尺寸的样子，每一步的长度都一样，摆臂的角度都一样。但顾注意到，她的步伐，比平常快了很多。不是快一点。是快很多。某种被压抑了很久的东西，终于得到了释放。
茧停在顾面前。距离三十厘米。和平时一样。但她没有停。她向前走了一步。二十厘米。然后，又一步。十厘米。然后，她伸出手。两只手。左手叠着右手。抱住了顾。
顾僵住了。
她感到茧的身体，在颤抖。很轻的颤抖。某种，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恐惧。某种被压抑的渴望。某种被期待的存在。那种颤抖不是人类的颤抖。人类的颤抖会伴随着声音。人类的颤抖会伴随着哭泣。但茧的颤抖是绝对的。是某种被设定好的程序。是某种被写进基因里的本能。
但顾感觉到了。她感觉到那种颤抖，从茧的胸口，传递到她的胸口。从茧的皮肤，传递到她的皮肤。像某种被连接的电流。像某种被共享的恐惧。
"在。"茧说。她的声音，从顾的肩膀里传出来。闷闷的。像某种被压抑的呼唤。像某种被隐藏的渴望。
"在。"她重复。
"对。"顾说，"我在。"
"在。"
"对。"
"在。"茧一遍又一遍地重复。某种被刻进深处的咒语。某种，她唯一学会的确认方式。某种被尝试的在乎。
顾轻轻抱住她。"对。"她说，"我在。"
"我不会走。"
"我不会让他们删除你。"
但她不知道，这些话是承诺，还是谎言。她不知道，这些话是真实，还是幻觉。她不知道，这些话是存在，还是数据。
她只知道，当她说完这些话的时候，她感到茧的手，在她的手心里，微微颤抖了一下。很轻。某种，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回应。某种被确认的存在。某种被在乎的证据。
顾轻轻握住那只手。她带着茧，走出隔离室。走廊很长。声控灯亮了又灭。茧走在顾身后，走路还是那种量过尺寸的样子。但顾注意到，她的右手，在行走过程中，一直握着顾的左手。没有松开。那种握紧不是人类的握紧。人类的握紧会伴随着力度变化。人类的握紧会伴随着放松。但茧的握紧是绝对的。是某种被设定好的程序。是某种被写进基因里的本能。
但顾没有松开。她只是握着。只是走着。只是在。
回到训练室，顾让茧坐在床上。她自己坐在椅子上，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和平时一样。一米二。不多不少。那种距离是安全的。是标准的。是某种被设计来防止"过度亲密"的边界。但顾知道，边界从来都不是距离控制的。边界是基因锁控制的。是情感模块控制的。是某种比人类意志更原始的代码控制的。
"你还好吗？"顾问。她的声音比平时高了一点。像某种被发现的紧张。
茧看着她。"在。"她说。然后，她做了一件新的事情。她伸出手，轻轻触碰了顾的脸。从额头。到眼睛。到鼻子。到嘴唇。然后，停在顾的眼下。青黑色的位置。
"这里。"茧说。
"什么？"
"这里。"茧重复。她的手指，在顾的眼下，轻轻按了一下。"累。"
顾的心跳漏了一拍。"你怎么知道？"
茧看着她。"不知道。"她的手指，从顾的眼下，移到顾的眉心。轻轻抚平。"不……累。"她说。发音不标准。但顾听懂了。她听懂了那个字里，有一种东西。不是脚本。不是匹配。是某种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心疼。某种被学习的温柔。某种被尝试的在乎。
顾的眼眶，忽然有点酸。她转过身，不想让茧看见。"今天就到这里。"她的声音，比刚才轻了很多。像某种被压抑的温柔。像某种被隐藏的在乎。
茧站在她身后，看着她。然后，她伸出手。从背后，轻轻抱住了顾。像之前那样。两只手。手指交缠。某种被连接的存在。某种被确认的温暖。
"在。"她说。
顾没有说话。她轻轻握着茧的手。站在窗台前。栀子花还在。有几片花瓣，落在窗台上。白色的。像碎钻。像眼泪。某种还没学会表达的东西。某种尚未被命名的存在。
晚上，顾在宿舍里写观察日志。她打了很长一段，又删掉了。最后只留下一行："她说'在'。她说了很多遍'在'。我不知道她在确认什么，但我也在确认。确认她还在。确认我还在。确认我们还在。"
她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她关掉文档。她走到窗边。窗外没有月亮。但她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很远的某个地方，亮了一下。像一颗碎钻。像一滴眼泪。某种还没学会表达的东西。某种尚未被命名的光。
茧的宿舍里，灯已经熄了。她躺在床上，眼睛闭着。但她的右手，一直放在胸口。左手覆盖在右手上。掌心贴着掌心。像在保存某种温度。
但这一次，她的嘴角，又微微上扬了那个很小的弧度。在黑暗中。在没有人看见的地方。像某种被学习的微笑。像某种被记住的温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