萨菲斯托镇的小镇教堂里，褪下黑白修女服的斯特莉姆正在仔细地检查着自己的行李，即将告别这处自己生活了十七年的小教堂。
斯特莉姆的眼神里满是无奈与落寞。
十七年前，堕世魔女梅特洛莉安因为认为这世间已经没有什么能够让自己感兴趣的事物了，于是选择了洗去自己的人格，从灵魂深处唤起前世的自己，就有了如今的斯特莉姆。
刚开始苏醒的斯特莉姆虽然有着魔女的记忆，但根本无法接受过去的自己的一切。
那个拥有一头灰白头发、紫色眼睛的妩媚魔女，性格恶劣又扭曲，为了自己的愉悦，可以干出任何事情。
可以因为一时的高兴，就让一名流落街头的奴隶乞丐成为后来的世界巨商。
又可以因为一时的不悦，就让一个屹立了千年的帝国在十年之间彻底崩塌。
可以说干什么纯靠自己的喜好，好事也干过，坏事也干过。
但是对于一个前世有些自卑和懦弱的斯特莉姆来说，却是无法接受的事情。
魔女真的能干出那些猎奇又恐怖的事情，而那些记忆，对于任何一个受过正常教育的普通人来说都是极度的猎奇和恶心。
斯特莉姆又不是变态，她前世的梦想就是去当一个躺平青年。
窝在自己的小家里，安安稳稳、平平淡淡的过一生就是斯特莉姆并不怎么伟大的愿望。
只是如今这份愿望随着一纸驱逐令，彻底地化为泡影。
“罪人斯特莉姆，因有人检举你身为铭辉女神的信徒，却做出为人所不齿的侵犯幼童之事，简直枉为人伦。经过上级教廷核查属实，下令剥夺女神赐予你的一切权利与义务，但念你曾有功于这片土地，教廷权衡之下选择将你驱逐出维托斯公国的领地。”
面对着那天前来传达判决的白袍人员们，斯特莉姆和镇里的人们百般解释，却依旧改变不了现实。
“身为铭辉女神虔诚的信徒，我以自己的生命发誓，如果我斯特莉姆干出过此类丧尽天良之事，立马暴毙而亡。”
“是啊，是啊，斯特莉姆修女这十七年来在镇子里尽忠职守，没有半分逾越的地方，怎么会干出这种事情来。”
“是啊，大人，你们一定要调查清楚，还斯特莉姆修女一个清白啊。”
镇子里的民众都不敢相信那个十七年来尽职尽责的好修女是判决中那样一个丧心病狂的人。
“都铁证如山了，还狡辩，那些受害者都说了你的犯罪地点，不就是教堂底下的地下室吗？”
“我的教堂底下没有地下室，这一点，镇子人尽皆知。每次自己的农作物成熟后，还要借助别人家的地窖用来储藏。”
“谁知道你是心里有鬼，还是故意掩人耳目。反正教廷警告你，斯特莉姆，如果你再敢质疑教廷经过认真调查做出的判决，所得到的惩罚将不仅仅只是驱逐出境。”
“你们……”斯特莉姆握紧的拳头，咬紧牙关，一股怒气在心里悄然而生，但很快又压制了下去。她不能随随便便地发怒，这具身体的肌肉记忆向来是有气就发，有仇就报的，一旦动手，如果没有控制住那就是血流成河，造成更大的灾祸。
最终，斯特莉姆还是松开了手，将心里的一口浊气泄了出来，声音变得低落：“咳——我接受我的判决……”
当那些神职人员走后，镇子里围观的群众们都走上前来，询问斯特莉姆为什么要承认这份判决，毕竟她是什么样的人，大家都一清二楚。
镇子里劳作忙的时候，斯特莉姆修女会帮着一起劳作；丰收的时候，斯特莉姆修女又会把自己多余的农作物分给大家。
有谁病了、有谁伤了、有谁中毒了，斯特莉姆会用自己制作的药品给大家疗伤，人们会说这是女神的恩赐，因为斯特莉姆修女的治疗也从来没有失手过。
镇子里的大型仪式，比如谁家的婚礼、葬礼、祭祀、孩子的出生等等，都是斯特莉姆一手主持的，大大小小的争论也会由斯特莉姆来决断。
每天早晚，斯特莉姆都会按时地敲钟，开启新的一天，又或者结束一天的生活。
无论是谁有什么心事需要吐露，有什么疑惑需要解答，斯特莉姆从来不会有什么意见，对每一个前来祷告的人都是全心全意地对待。
在镇子里的人们眼里，斯特莉姆简直就像那些寓言故事里的活圣人一样受人尊敬。
任谁都可能做出违法乱纪的事情，但斯特莉姆做出这种事情，镇子里没有任何人会相信，可是，判决依旧就这么下达了，没有人能够违抗这份判决。
斯特莉姆并不怪这些朝夕相处的镇民们，说到底这件事的起因还是由她自己一手造成的。
萨菲斯托小镇虽然名义上是公国的土地，但实际上是领主斯卡雷特的领地，而斯卡雷特如今的领主，斯特莉姆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了。
爱丽安，那个自己视做女儿一般的存在。
自己刚刚苏醒的时候，就遇上了刚刚目睹父母惨死的三岁爱丽安。
斯卡雷特夫妇遭到了其他领主的刺杀，所有的亲卫队陷入埋伏，小小的爱丽安被她的母亲死死地抱进怀里，用尽最后的力量保护着自己的女儿。
而也正是因为这份爱，拖到了斯特莉姆的出现。
那三个身为高阶魔法使的刺客的实力在那位堕世魔女的眼里如同蝼蚁一般渺小，顷刻之间便化为灰烬。
魔女最后模糊的背影深深印刻在了少女金色的眼眸里，当少女再次苏醒时就看到了那个灰色头发、紫色眼眸的女人。
也许是当时的雏鸟情节埋藏至今，才导致了如今爱丽安对自己的那份禁忌的情感。
毕竟，对于一个经历过人间惨剧的女孩来说，身边的斯特莉姆就是唯一的依靠和救赎。
在爱丽安眼里，斯特莉姆就是妈妈，姐姐，老师，挚友，爱人一般的存在。
那天被斯特莉姆拒绝以后，爱丽安就哭着离开了自己的视野，已经三个月没有见过自己。
爱丽安的管家洛瑟薇告诉自己，“虽然小姐这段时间确实天天郁郁寡欢，但是并没有堕落，和以前相比起以前变得更加成熟干练，所以斯特莉姆小姐不用担心。”
听到爱丽安的现状，斯特莉姆悬着的心终于放下，离开自己变得成熟，对于爱丽安来说，未必不是一件好事，自己也应该放下了。
至于被诬蔑侵犯幼童，毕竟自己也从来没有得罪过别人，大概是爱丽安不想看见自己吧，毕竟那孩子一向都很任性，孩子气，只是斯特莉姆说到底还是有些心凉。
斯特莉姆将最后一件叠好的旧袍放进藤箱，合上箱盖时，箱子的锁扣发出轻微的咔嗒声，像某种不容回头的告别。
教堂的院子里，那些她亲手栽种、浇灌了十七年的橘树，此刻挂满了橙红的果实，沉甸甸地压弯了枝头，像一群低着头不说话的老朋友。
斯特莉姆推开教堂的后门走进果园时，晨光正从枝叶的缝隙间漏下来，在她灰白的长发上落下细碎的光斑。
她站在最大那棵橘树下，抬手摘下一颗。
果皮薄而光滑，指甲轻轻一划，清冽的香气便扑面而来——这是十七年前斯特莉姆用自己的力量精心改良过的品种，酸甜可口，汁水足，镇民们尤其喜欢。
因为魔女的力量吞噬了作物一切的病害，所以斯特莉姆的橘子在当地可是极其珍贵的存在。
每年这个时候，她都会把最大的几筐留出来，分给那些家里困难的人家，剩下的才会拿去集市上换些教堂日常所需的物资。
“修女……”一个怯生生的声音从篱笆外传来。
斯特莉姆回头，发现自己身后还跟着零零散散的镇民，熟悉的面孔映入自己的脑海。
“你们这是……”斯特莉姆的声音哽了一下。
“修女，我们知道拦不住，可这些——”男人把一个鼓鼓囊囊的布包塞过来，“路上用的，干粮，还有些钱，不多，是我们大家凑的。”
斯特莉姆低头看着那只布包，针脚歪歪扭扭，一看就是赶工缝出来的。
布包里露出的铜币和银币有新有旧，甚至还有几枚磨损得不成样子的铜子儿——那是一个酒鬼攒了大半年的酒钱，他戒酒后唯一的消遣，斯特莉姆知道。
“我不能收。”斯特莉姆把布包往回推，眼眶却先红了，“你们的日子也不宽裕。”
“那就更不能不收了。”酒鬼粗声粗气地说，那条被她接好的胳膊攥成拳头，“十七年，你治过的病、帮过的忙，哪一样收过我们的钱，这次你要是再不收，我们所有人都不答应。”
人群里响起此起彼伏的附和声。
看着前来送行的大家，斯特莉姆终于接过了布包。
她低下头，让灰白的长发遮住自己的脸，深吸了一口气才重新抬起来，露出一个和平日里一模一样的阳光笑容，“好，我收下，谢谢大家。”
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十七年的时间足够她学会如何控制这具身体里属于魔女的那部分情绪，把所有的酸楚和愤怒都压成一颗小小的核，吞进肚子里。
这比任何魔法都难，但她做到了。
“橘子。”斯特莉姆转身指着那片果园，声音恢复了修女特有的平静与条理，“我一个人带不走，你们帮我摘了吧，果园以后就托付给大家了，记得每年开春要剪枝，夏末要追一次肥——”
“修女你放心，我们替你看着。”
“等事情查清楚了，你回来的时候，一棵都不会少。”
斯特莉姆摘橘子的手微微一顿，没有接这句话。
会不会有那一天，她心里比谁都清楚。
但她还是笑着说，“那我就放心了。”
那个上午，整个镇子的人都聚在了教堂的橘子林里。
孩子们在树下跑来跑去，大人们踩着梯子摘橘子，装满一筐又一筐。
阳光把橘子的香气蒸得愈发浓郁，整个果园都浸在一种温暖而微甜的空气里，仿佛这只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丰收日。
斯特莉姆穿梭在人群中间，像往常一样安排着大小事务，这几筐送到谁家，那几筐留着做果酱，这几棵树的品种不一样要分开存放。
她的声音平稳而清晰，偶尔还会因为哪个孩子调皮而轻声责备两句，惹得周围一阵哄笑。
没有人提判决的事，没有人说离别的话。
大家只是摘橘子，分橘子，吃橘子，让橘子的汁水沾满手指，让清甜的香气填满每一个沉默的缝隙。
这是他们能想到的最好的告别方式——假装一切如常，假装明天早上的钟声还是会准时响起，假装他们的修女哪儿也不会去。
直到最后一筐橘子搬进储藏室，太阳已经开始西斜。
斯特莉姆换下了那身修女服，穿上一件深灰色的旅行斗篷，提着藤箱走出了教堂的大门，走出了镇子的大门。
随后回头深深鞠了一躬，然后转身踏上了通往镇外的大路。
身后没有人追上来，也没有人喊她的名字，但斯特莉姆知道，他们会一直站在那里，直到她的背影彻底消失在暮色里。
走出很远之后，斯特莉姆才停下脚步，回头望了一眼。
萨菲斯托小镇的轮廓在夕阳下镀着一层温柔的金边，教堂的钟楼静默地矗立在橘林之上，像一幅褪了色的旧画。
她忽然想起十七年前，自己刚刚苏醒的那一天。
那时的她恐惧、茫然、厌恶着属于魔女的记忆，孤独地来到了这里。
可是现在，她又要走了。
斯特莉姆把橘子的种子仔细收进怀里。
她没告诉任何人，今天离开果园的时候，她悄悄从那棵最老的橘树上取了几颗最好的种子。
她不知道自己的下一站会是哪里，但不管去往何处，这些种子总会生根发芽的。
就像十七年前的她自己一样。
夜色渐浓时，斯特莉姆踏上了通往公国边境的官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