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回忆

作者:骄傲t光夜F8 更新时间:2026/7/10 5:03:41 字数:8219

官道两侧的田野在暮色中逐渐模糊成一片深蓝色的剪影,斯特莉姆的脚步不紧不慢,藤箱在手中随着步伐轻轻晃动。

夜风从远处的山隘吹来,带着初秋的凉意和野草的涩味,她下意识地拢了拢斗篷的领口。

走了大约一个钟头,她在路边一块平整的石头上坐下来歇脚。

头顶的星空渐渐亮了起来,这个世界有两轮月亮,一大一小,大的叫白轮,小的叫夜盘,此刻正一前一后地从东边的山脊上升起,清冷的月光洒在官道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斯特莉姆从怀里摸出一个橘子。

这是她给自己留的,临走时从那棵老树上摘的最后一颗。

她慢慢地剥开橘皮,清甜的香气在夜风里散开,她把一瓣橘子放进嘴里,酸甜的汁水在舌尖绽开。

然后她的眼眶忽然就红了。

她没有出声,只是把剩下的橘子小心地包好,放回怀里。

眼泪顺着脸颊滑下来,滴在斗篷粗糙的布料上,洇出几个深色的圆点。

她恨那个叫梅特洛莉安的堕世魔女,恨那些塞在她脑子里的、不属于她的记忆,恨这具看似年轻却背负着千年罪孽的躯壳。

她想起了爱丽安。

三岁的爱丽安从母亲怀里被抱出来的时候,浑身都是血,小小的身体僵硬得像一块石头,金色的眼睛睁得大大的,却什么都看不见。

那是人类意识刚刚开始成形的年纪,而爱丽安所看见的世界的第一幕,就是父母被魔法撕碎的场面。

斯特莉姆当时用了一件干净的斗篷,小女孩裹起来,抱在怀里整整三天三夜。

爱丽安没有哭,没有闹,甚至没有说过一句话,只是死死地抓着她的一缕头发,像是在抓住这个世界上唯一还存在的依靠。

后来的日子里,斯特莉姆很快就发现了不对劲。

爱丽安六岁那年,洛瑟薇养在庄园后院的一窝兔子,在某个午后全部死了。

不是被野兽咬死的,而是被人用小刀一只一只地剖开,整整齐齐地排列在地上。

洛瑟薇以为是庄园里混进了什么心怀不轨的人,几乎把整个斯卡雷特翻了个底朝天,最后是斯特莉姆在爱丽安的床底下发现了那把沾着血的小刀。

她没有责骂爱丽安。

她把那把刀洗干净,放在桌上,然后把爱丽安抱到膝盖上,轻声问,“爱丽安为什么要这么做?”

爱丽安低着头,金色的眼睛藏在粉色的刘海后面,过了很久才说:“我想知道它们里面是什么样子的。”

斯特莉姆并没有按对方预想中的有什么不满,她只是把爱丽安抱得更紧了一些,下巴抵在小女孩的头顶上,轻声说:“那下次,我们一起去看看好吗?不用刀,用眼睛去看,去理解。”

第二天,斯特莉姆带爱丽安去看了镇子里的兽医给一头难产的母牛接生。

她跪在干草堆上,抱着爱丽安,指着那个艰难地从母体中探出脑袋的小生命,说,“你看,生命是这样的,它很脆弱,也很顽强,它来到这个世界的时候,会带着血和痛,但这不是为了让人去破坏它。”

小牛犊湿漉漉地落在干草上,母牛回过头,用粗糙的舌头一点一点地舔去小牛身上的胎膜。

爱丽安盯着那个画面看了很久,忽然转过身,把脸埋在斯特莉姆的怀里,肩膀微微发抖。

“斯特莉姆,”她的声音闷闷的,“我是不是很坏?”

斯特莉姆轻轻拍着她的背,一下一下,像拍着一个婴儿,“不是的,爱丽安,你只是有些伤口还没有愈合,这不是你的错。”

“可是兔子——”

“那些兔子,我会替你去跟洛瑟薇道歉,我会替你把它们好好埋葬,但是爱丽安,”斯特莉姆捧起她的小脸,紫色的眼睛认真地看着那双金色的眼睛,“答应我,以后不要再这样了,如果心里难受,就来找我,好吗?”

爱丽安咬着嘴唇点了点头。

从那以后,斯特莉姆花了更多的时间在爱丽安身上。

她给她做风筝,用旧报纸和细竹篾糊出来的风筝歪歪扭扭的,飞不了多高就一头栽下来,但爱丽安每次都会拍着手笑着喊到,“斯特莉姆,风筝掉下来了。”

她给她织衣服,针脚笨拙得不像一个活了一千多年的魔女,第一件毛衣的袖子一只长一只短,爱丽安却穿了整整一个冬天不肯换。

她给她烤蛋糕,失败了很多次才掌握了烤箱的温度,第一次烤出像样的戚风蛋糕那天,爱丽安吃了三大块,奶油沾了一脸。

每天晚上,爱丽安都会窝在斯特莉姆的怀里听故事。

斯特莉姆给她讲这个世界的历史,讲白神和黑神创世的传说,讲那些勇敢的骑士和善良的精灵,偶尔也会小心翼翼地加入一些自己亲眼见过的东西——那些已经被时间湮没的古城,那些早已灭绝的生灵,那些曾经真实存在过的、美好的人和事。

她从来不讲那些猎奇的、残忍的、属于梅特洛莉安的东西。

有时候爱丽安睡不着,她就给她唱歌。

唱镇子里流传的民谣,唱她自己编的摇篮曲,唱那些没有歌词的、只有旋律的调子。

“看看星光看月亮,看看我的心,月亮代表我的心,梦想是片秘密……”她的声音低低的,像柔软的棉花糖,把爱丽安在噩梦里充满了柔软与甜蜜。

可是斯特莉姆越是这样对她好,爱丽安就越是厌弃自己。

八岁那年的一个秋天,洛瑟薇给爱丽安布置的课业是一篇关于领地税收制度的论文。

对于一个八岁的孩子来说,那个题目确实太难了,但洛瑟薇一向严格——她可以容忍爱丽安跟着斯特莉姆在田野里疯跑、爬树、捉鱼,把自己弄得像个野孩子,但她不能容忍爱丽安在正事上懈怠。

贵族有贵族的责任,领地有领地的重担,爱丽安迟早要接过这一切。

爱丽安写了三天,改了四稿,每一次交给洛瑟薇都被退了回来。

评语一次比一次严厉,到最后一次,洛瑟薇只说了一句话,“不合格,重写。”

那天下着倾盆大雨。

斯特莉姆在教堂里整理药草的时候,洛瑟薇冒着雨骑马赶了过来。

她难得地没有穿那身一丝不苟的白色执事服,而是披了一件防雨的斗篷,银白色的长发被雨水打湿了几缕,贴在她线条分明的脸颊上。

单片眼镜后面那双蓝色的眼睛里,是斯特莉姆从未见过的慌张。

“爱丽安不见了。”

斯特莉姆手里的药草掉在了地上。

洛瑟薇用最短的时间说明了情况——下午她检查完课业之后,爱丽安没有像往常一样去书房改稿,仆人最后一次见到她是在庄园的后门,她抱着一个布包,往山的方向走了。

洛瑟薇已经派人搜遍了整个庄园,一无所获。

“她没有带伞,”洛瑟薇的声音有些发紧,“这么大的雨——”

她话还没说完,斯特莉姆已经冲进了雨里。

她甚至没有披斗篷。

雨水几乎是瞬间就把她浇透了。灰白的长发贴在背上,修女服的裙摆裹满了泥水,她根本顾不上这些,疯了一样地往山里跑。

这个小镇附近的山林地貌她在十七年里早就烂熟于心,每一条小径、每一处断崖、每一个孩子们喜欢躲藏的秘密基地,她都清清楚楚。

可是爱丽安会去哪里?

雨越下越大,山路上全是泥浆,斯特莉姆踩滑了好几次,膝盖和手掌都磕破了,血混着泥水往下淌。

她毫不在意,一边跑一边在心里疯狂地祈祷——不是对神明祈祷,她从来不信那些神明。

她是对自己祈祷,对这个身体里还残留着的、属于梅特洛莉安的那部分力量祈祷。

让我找到她。让我快一点找到她。

不要让那孩子出事。

她忽然想起了一个地方。

那是爱丽安五岁那年,她们一起在深山山采药时偶然发现的一个山洞,在一处瀑布的后面。

洞口很小,只能容一个成年人弯腰通过,但里面别有洞天,是一处干爽的小石室。

爱丽安当时说,这是她和修女的秘密基地,谁也不许告诉,她一直没有忘记还有那个地方。

斯特莉姆改变方向,朝着瀑布狂奔而去。

就在快要到达瀑布的时候,一股浓烈的魔兽气息扑面而来。

斯特莉姆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那是魔兽王级别的气息。

她听到了巨熊的咆哮,混杂在雨声和瀑布的轰鸣之中,像闷雷一样在山谷里滚动。

她的心脏几乎停止了跳动。

然后她的身体比意识更快地做出了反应。

那只岩甲魔熊王正要冲进瀑布后面的洞口,庞大得像一座小山,棕黑色的毛皮上布满了魔法刻印,每走一步地面都在震颤。

在它身后,还有七八只体型稍小的魔熊正在躁动地徘徊。

斯特莉姆没有减速。

她甚至没有去思考“这一刀该用多大的力量”——她只是本能地挥出了手。

一道银白色的弧光在暴雨中绽开,比闪电更亮,比月光更冷。

那头魔熊王的头颅飞了起来。

巨大的身躯轰然倒地,震得泥水四溅。

剩下的魔熊甚至没有看清发生了什么,只看到了同伴的尸体,和那个浑身泥泞、灰白头发贴在脸上、紫色眼睛里燃烧着某种可怕光芒的女人。

魔兽群发出一阵惊恐的嚎叫,四散奔逃,眨眼间就消失在了雨幕深处。

斯特莉姆没有理会逃走的魔兽,她冲进瀑布,冰冷的山泉水劈头盖脸地浇下来,她踉跄着钻进洞口,石壁上全是青苔,她滑了一跤,额头磕在石壁上,鲜血立刻顺着眉骨流了下来。

她完全没有感觉到痛,手脚并用地爬进了石室。

“爱丽安!”

微弱的火光映入了她的眼帘。

爱丽安缩在石室最里面的角落,抱着膝盖,面前的地上放着一盏快要熄灭的魔法灯。

她浑身都湿透了,粉色的长发乱糟糟地贴在脸上,嘴唇冻得发紫,整个人像一只被遗弃的小兽一样瑟瑟发抖。

看到爱丽安还活着,斯特莉姆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爱丽安——”

她扑过去,一把把那个小小的身体抱进怀里。

爱丽安的身体冰凉冰凉的,斯特莉姆用自己的身体把她裹起来,用自己同样冰凉的脸颊贴着她的额头,一遍一遍地叫着她的名字。

爱丽安终于回过神来。

她抬起头,金色的眼睛对上了那双紫色的眼睛,然后她的眼泪忽然就涌了出来。

“对不起……对不起……”她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小小的手抓着斯特莉姆湿透的衣襟,“我什么都做不好……洛瑟薇给我的课业我写不好……我总是给斯特莉姆添麻烦……我……我死了算了……”

“爱丽安。”斯特莉姆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羽毛。

她把爱丽安从怀里拉开一点,双手捧着她湿漉漉的小脸,用拇指擦去她眼角的泪水,紫色的眼睛直直地看着那双金色的眼睛,目光里没有责备,没有失望,只有一种温柔到近乎悲伤的坚定。

“不要这么说。”

她的声音在小小的石室里回荡,被瀑布的水声包裹着,却清晰地传进爱丽安的耳朵里。

“爱丽安,无论你怎么样,在我眼里都是无可替代的珍宝。”

爱丽安的眼泪掉得更凶了,拼命摇头,“可是我不好……我不好……我弄死了那些兔子……我写不出洛瑟薇大人的论文……我连当个乖孩子都当不好……”

“谁说你一定要当乖孩子?”斯特莉姆把她重新按回怀里,下巴抵在她的头顶上,“你做错事了,我们就改正,你学不会的东西,我们就慢慢学,你不需要完美,爱丽安,你只需要好好地活着,好好活……”

她顿了顿,声音有些发抖,但依然温柔。

“你对我来说,比世上任何东西都珍贵,所以不要再说那种话了,好不好?”

爱丽安在她怀里安静了很久,久到斯特莉姆以为她睡着了。

然后她听到了一个小小的、闷闷的声音。

“……斯特莉姆也一样。”

斯特莉姆愣了一下,“什么?”

“斯特莉姆也要好好地活着。”爱丽安的脸埋在她怀里,声音含混不清,但每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对我来说,斯特莉姆也是……也是无可替代的珍宝。”

斯特莉姆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在暴雨声里,在瀑布声里,在这座被世界遗忘的小山洞里,她抱着这个浑身湿透的、满身是刺的、受了太多伤的小女孩,觉得自己心里某个坚硬的东西忽然碎掉了。

那是她第一次允许自己对这个世界产生真正的牵绊。

“……嗯。”她把爱丽安抱得更紧了一些,把脸埋进那头粉色的乱糟糟的头发里,“我也一样。”

不知道过了多久,洞口传来了动静。

洛瑟薇弯腰钻了进来。她浑身上下也湿透了,银白色的长发散乱地披在肩上,单片眼镜上全是水雾,那身笔挺的白色执事服上沾满了泥浆和树叶——斯特莉姆从没见过这个向来从容不迫的女人如此狼狈的样子。

在她身后,十几个穿着雨具的护卫队员正在瀑布外面列队。

他们每个人都是从逐光骑士团退役的老兵,训练有素,军容整肃,即便是在这种天气里也没有丝毫慌乱。

有几个护卫正在处理那只魔熊王的尸体,脸上的表情与其说是警惕,不如说是惊叹。

洛瑟薇在洞口站了两秒钟,看着斯特莉姆抱着爱丽安的姿势,她什么都没说,只是快步走上前,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披在了斯特莉姆和爱丽安两个人的身上。

然后她抬起手,掌心亮起一团柔和的白光。

魔力化成的半透明伞罩在两人头顶撑开,将洞顶滴落的冷水和洞外飘进来的雨丝尽数隔绝在外。

“走吧,”洛瑟薇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平稳,好像这只是一次普通的夜间出行,“马车在山下等着。”

斯特莉姆抱着爱丽安站起来。

小女孩已经哭累了,昏昏沉沉地靠在她肩头,手指还死死地攥着她的一缕头发。

斯特莉姆经过洛瑟薇身边的时候,偏过头看了她一眼。

洛瑟薇的那双蓝色眼睛在昏暗的石室里显得格外明亮,单片眼镜后面的目光沉静而专注,落在斯特莉姆脸上的时候,带着一种极其克制的、几乎无法察觉的温柔。

斯特莉姆朝她微微点了点头。

“谢谢你,洛瑟薇。”

洛瑟薇垂下眼帘,“走吧。”

她跟在斯特莉姆身后走出山洞,保持着半步的距离,魔力化作的伞始终稳稳地罩在斯特莉姆和爱丽安的头顶。

她的头发已经完全湿透了,水珠顺着银白色的发丝往下淌,但她浑不在意。

马车在山下的官道上等着。

洛瑟薇亲自扶着斯特莉姆上车,又吩咐护卫队把那只魔熊王的尸体运回去——魔兽王的皮和魔核都是极其珍贵的材料,不能白白浪费。

她安排这些的时候语气平静而高效,但握着剑柄的手指关节微微泛白。

回庄园的路上,爱丽安在斯特莉姆怀里睡着了。

斯特莉姆靠着马车壁,洛瑟薇就坐在她对面,两人都没有说话。

雨水敲打着车顶,发出密集的声响,车厢里却安静得像另一个世界。

“……你的额头在流血。”洛瑟薇忽然说。

斯特莉姆抬手摸了一下额头,指尖沾上了温热的红色。

她这才感觉到一阵钝痛,大概是刚才在洞口滑倒时磕的。

“不碍事,”她说,“小伤口。”

对于斯特莉姆来说确实是小伤口,留下的鲜血,不过是为了让自己像个人而拟态出来的。

但洛瑟薇沉默了几秒,然后从怀里掏出一块雪白的手帕递过去。手帕的边角绣着一枚小小的银色徽记,是逐光骑士团的团徽——一柄长剑刺破黑暗,剑尖上亮着一颗星。

“按住。”她简短地命令道。

斯特莉姆接过手帕,依言按在额头的伤口上。

手帕上有很淡的皂角香气,还有一点点属于洛瑟薇的、清冷的气息。

她把这块手帕按在额头上,忽然觉得有些想笑。

“你现在看起来不像个团长。”她说。

“确实,不是团长……我现在是管家。”洛瑟薇纠正她,目光落在她额头的伤口上,眉头微微皱着。

“我说的是还是团长的时候。”

洛瑟薇的表情出现了一丝几乎不可察觉的松动。

那时候的洛瑟薇还是逐光骑士团的正式骑士,年轻,锐利,整个人像一把刚刚开锋的剑。

一头银白色的长发在战场上飘扬的时候,敌人远远看见了就会心生退意。

魔王龙奥斯汀盘踞在北方山脉,焚毁了17座城市,屠杀数万人,教廷派出了三批讨伐队都全军覆没,最后是洛瑟薇主动请缨,独自一人进了龙巢。

那一战打了整整一天一夜。

龙息烧穿了她的盔甲,龙爪撕开了她的胸膛,她的左胸留下了一道几乎致命的伤口。

新生的皮肤比其他地方要白皙得多,像一块永远无法融入周围的补丁。

但她最终还是把剑刺进了魔龙的心脏。

神圣打击的光芒撕裂了龙巢的黑暗,那一刻的洛瑟薇,银发在魔力风暴中猎猎飞扬,蓝色的眼睛里燃烧着近乎神圣的光芒,像一尊从传说中走出来的银发女武神。

斯特莉姆从来没有见过那个画面,但她在洛瑟薇的记忆里看到过。

那是梅特洛莉安留给她的能力之一——触碰一个人就能感知到对方最深处的记忆与情感。

当然,这是对方主动放下戒备,让自己治疗时看到的。

她知道洛瑟薇胸口那道伤疤的故事,知道那片和周围格格不入的新生皮肤所承载的重量。

“那不是值得骄傲的事。”洛瑟薇的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杀戮就是杀戮,屠了龙,也改变不了这一点。”

斯特莉姆按着额头上的手帕,静静地看着对面的女人。

洛瑟薇从来都是这样的人。

身为逐光骑士团的团长,她杀过魔物,杀过恶人,杀过一切挡在她面前的东西。

她的剑下亡魂不计其数,每一次战斗她都冲在最前面,每一次挥剑她都毫不犹豫。

但这并不意味着她不会难受。

相反,她比任何人都更深刻地感受着每一次杀戮的重量。

这是洛瑟薇骨子里的正直,也是她的枷锁。

斯特莉姆知道,这个问题已经困扰了洛瑟薇几十年,在她独处的时候会反复地质问自己,那个银发女武神的光芒之下,到底还剩下多少属于洛瑟薇这个人的东西。

“我倒是觉得,”斯特莉姆缓缓地说,“会为杀戮而难受,恰恰证明了“团长”你的本性。”

洛瑟薇拉起眼睛看她看着对方的小臂,脸颊有些发烫,不敢直视对方,“你又不是骑士团的团员,不要用“团长”的称呼啦。”

“我是说如果有一天,洛瑟薇杀人之后再也不会感到难受了,”斯特莉姆把头靠在马车壁上,紫色的眼睛里映着车厢里微弱的光,“那才是真正可怕的事情。”

洛瑟薇沉默了很久。马车在雨中颠簸前行,车轮碾过水坑,溅起一片泥泞。

“你总是能说中我心里最在意的东西。”洛瑟薇低下头,嘴角的线条松动了一瞬,一个极其含蓄的笑容从那张一向严肃的脸上掠过,“斯特莉姆。”

斯特莉姆没有回答。

她把那块染了血的手帕叠好,想要还回去,洛瑟薇却摇了摇头。

“留着吧。”

“洛瑟薇,小时候,你是在斯卡雷特领地的资助下才读完骑士学院的吧。”

洛瑟薇微微一顿,然后点了点头,“老领主是我的恩人。”

她的父亲是一个佃农,母亲在领主家的厨房帮工。

如果不是老领主在一次巡查中偶然发现了她的魔法天赋,出资送她去了王都的骑士学院,她这辈子大概就是一个在田埂上奔跑的乡下姑娘。

后来她进了逐光骑士团,一步步做到了团长的位置,家里人也一直受到斯卡雷特家族的照顾。

所以当老领主夫妇遇害的消息传来时,正在北方边境执行任务的洛瑟薇连夜策马赶回,连骑士团的正式卸任手续都是后来才补办的。

“我欠斯卡雷特家一条命,”她当时的原话是这么说的,“现在,是还的时候了。”

她以逐光骑士团团长的身份、以下级贵族的头衔,代理了斯卡雷特家族的全部事务。

那些觊觎领地的贵族、想趁火打劫的商团、试图渗透的教廷势力,全都被她以雷霆手段一一挡了回去。

也是在那段时间里,她认识了斯特莉姆。

那时候的洛瑟薇已经扛着斯卡雷特家族的重担扛了两年,表面上雷厉风行、滴水不漏,但内心的那片乌云却越压越沉。

是斯特莉姆最先看出来的。

这个来历不明的灰发修女,在她深夜独自坐在书房里对着窗外出神的时候,端着一壶热茶走了进来。

“睡不着?”

洛瑟薇警惕地看了她一眼。那时候她们还不熟,洛瑟薇对这个突然出现在爱丽安身边的女人抱持着一个骑士该有的谨慎和审视。

斯特莉姆没有在意她的戒备,只是给她倒了一杯茶,然后坐在了她对面。

“我听说管家先生曾经是一位顶天立地的大英雄。”

“……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

“胸口的伤还会疼吗?”

洛瑟薇的眼神骤然锐利起来。

她从未向任何人提起过那道伤疤的具体位置,更不用说那道伤疤偶尔还会在阴雨天隐隐作痛。

斯特莉姆端起自己的茶杯,紫色的眼睛在蒸汽后面显得朦胧而深邃,“我以前也杀过很多东西,,有些人该杀,有些人不该杀,还有些人,我不知道该不该杀。”

洛瑟薇的手指微微收紧。

“后来我想明白了一件事,”斯特莉姆说,“一个人对自己所做的事产生怀疑,不是因为他软弱,而是因为他还有良知,管家先生之所以痛苦,不是因为做错了,而是因为太正确了——正确到不能容忍自己有一丝一毫的瑕疵。”

她放下茶杯,认真地看着洛瑟薇的眼睛。

“可是管家先生,没有人是没有瑕疵的,完美从来不曾存在于这个世界上,所以你也大可不必要求自己成为那个唯一的例外。”

那天晚上,洛瑟薇坐在书房里,看着斯特莉姆离开的背影,忽然觉得心头那块压了她许多年的大石头,出现了一道细细的裂缝。

后来裂缝越来越大,越来越多的光漏了进去。

而等她意识到的时候,那片乌云已经散了大半。

替她拨开乌云的那个人,从此就住进了她的心里。

只是洛瑟薇从来不曾说出来。

五十年的时间教会了她很多东西,比如如何管理一个领地,比如如何应付那些难缠的贵族,比如如何在谈判桌上不动声色地赢下一场博弈——但它没有教会她该如何说出口。

更何况,她比任何人都清楚,斯特莉姆看她的目光里有的只是信任、理解、惺惺相惜,唯独没有那种她渴望的东西。

所以洛瑟薇选择站在那个不远不近的位置,以挚友、以管家、以一个忠诚的骑士的身份,守护着斯特莉姆和爱丽安,也守护着斯特莉姆和爱丽安所守护的一切。

这大概就是她能做到的全部了。

马车在庄园门口停下的时候,雨已经小了很多。

洛瑟薇先下了车,撑开一把真正的伞,替斯特莉姆挡着最后一点残雨。

斯特莉姆抱着熟睡的爱丽安往屋里走,经过洛瑟薇身边的时候,忽然停了一下。

“洛瑟薇。”

“……嗯?”

“谢谢。”斯特莉姆偏过头,朝她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在雨夜里显得格外明亮,额头上还贴着她给的那块手帕,整个人狼狈得不成样子,却让洛瑟薇的心脏漏跳了一拍。

斯特莉姆已经抱着爱丽安走进了屋里。

洛瑟薇站在雨中,撑着伞,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门廊的灯光里。

雨滴敲打着伞面,发出细密的声响。

她轻轻呼出一口白气,然后收起伞,理了理凌乱的银发,重新戴上那副从容不迫的面具,转身走向护卫队,开始安排今晚最后一件事——那只魔熊王的尸体的处理方案。

这才是她该做的事。

一向都是。

夜风从远处的山谷吹来,带来了雨后泥土和草木的气息。

斯特莉姆从回忆中回过神来,发现自己还坐在路边的那块石头上,头顶的两轮月亮已经升到了半空,交相辉映的光芒把整条官道照得如同白昼。

过去的已经过去了。

她给了爱丽安十七年的爱,教会了她能教的一切。

洛瑟薇还在爱丽安身边,她不会有什么危险。

至于那份被捏造的罪名,和驱逐令背后那双她不愿去想的手——此刻再去追究,似乎也没也没有什么太大的意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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