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回忆

作者:骄傲t光夜F8 更新时间:2026/8/11 17:20:46 字数:6045

斯佩瑞雅站在办公室中央,深红色军装式礼服的肩章在魔法灯光下反射着冷硬的光泽。

看着斯特莉姆从地上站起来,看着这个灰白头发的女人用袖子随意地擦了擦额头上淌下的血,看着她紫色的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愤怒、甚至连一丝被羞辱之后的难堪都没有——只有一种平静的、近乎了然的注视,像是在看一个闹脾气的孩子。

斯佩瑞雅的直觉仍在疯狂地尖叫。

她的身体记得那种感觉——离这个人远一点。

但她的理性无法接受这个结论。

一个灰扑扑的人类药剂师,穿着刚买的廉价袍子,身上散发着劣质药草的味道,被自己的护卫一拳就打飞出去——这种人怎么可能有威胁?

她的天赋不行,从小就是。

在莉莉维斯家族里,她的姐姐们个个都是血魔法的天才,只有她,无论怎么努力都无法把血魔法修炼到高阶。

她曾经被所有人唾弃——被族里的长老摇头叹息,被同龄的血族子弟在背后窃窃私语,被自己的母亲用那种混合着失望和怜悯的眼神看过无数次。

那种眼神比任何辱骂都更让她难以忍受。

所以她学会了用另一种方式来弥补天赋的不足——用权势,用手段,用对德古拉斯家那个落魄继承人的穷追猛打来证明自己依然是一个不容忽视的存在。

她甩掉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警报,重新端起了傲慢的笑容。

今天来这里的目的已经达到了——警告了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人类,让她知道靠近卡特琳会付出什么代价。

至于心里那丝莫名的恐惧,等回去之后查清楚这个药剂师的底细再说。

“记住我说的话,人类。”她转身走向门口,白色马尾在脑后甩出一道凌厉的弧线,肩上的短披风随着步伐微微扬起。

两个执事服的护卫跟在她身后,其中一个在关门之前回头看了斯特莉姆一眼——不是威胁,而是困惑。

他也在想刚才那一拳到底打中了什么东西,为什么手感那么奇怪。

门关上了。

走廊里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切尔娜扶着斯特莉姆在椅子上坐下,用纱布小心翼翼地擦掉她额头上已经半干的血迹,又从急救包里翻出一小瓶消毒药水,用棉签蘸着往伤口上涂。

她的手法很专业,但手指还在微微发抖。

“我真的没事。”斯特莉姆伸手按住切尔娜的手腕,语气温和但坚定,“这种程度的攻击伤不到我。我不骗你,真的没事了。”

切尔娜盯着她的眼睛看了好几秒,然后深吸一口气,把剩下半句没说完的担心吞回了肚子里。“如果真的没事,那就太好了。”

斯特莉姆转过头,目光落在办公室门上的磨砂玻璃上。

斯佩瑞雅的身影已经消失在走廊尽头,但那个白发红瞳的血族少女留下的那句话还在空气中回荡——“她跪在我面前求我收留她,那才是我想要的。”

斯特莉姆的嘴角抿起来,再露出无奈的笑意。

切尔娜正在收拾急救包,看到斯特莉姆嘴角那个笑容,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怎么了?”

“没什么。”斯特莉姆把目光从门上收回来,伸手帮切尔娜把散落在桌上的纱布捡起来叠好,“只是想起了一些过去的事情,一些很久很久以前的事。”

她说着,手指无意识地摸了摸腰间那个从来不让人碰的小布袋。

切尔娜没有追问,只是把叠好的纱布放回急救包里,拉上拉链。

斯特莉姆看着切尔娜低头收拾东西的侧脸,思绪却已经飘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

那些记忆不是她的——她每次都要在心里这么强调一遍。

这是梅特洛莉安的,只是被强行塞进了她的脑子里,像在一台刚恢复出厂设置的电脑上插了一个存满资料的U盘,所有数据都完整地读取出来了,但她知道这些数据其实还是属于这台电脑本身,但她不承认。

她闭上眼,让自己沉入那些不属于她的记忆深处。

那个时候的莉莉维斯只是一个刚刚在血族内部混乱的部族争斗中失去了母亲、流落到人类世界的流民。

没有领地,没有眷属,没有姓氏——至少在那个时候,“莉莉维斯”这个名字还没有后来那么重的分量。

她混在人类城市的贫民窟里,白天躲在阴暗的地下室里躲避阳光,晚上出来翻找垃圾堆里的食物残渣,偶尔运气好的时候能抓到一只流浪猫或老鼠,用最原始的方式吸干血液来维持生存。

然后她遇到了梅特洛莉安。

那是在安德利斯帝国的王城,当时大陆上最强大的人类帝国,掌控着从北境冰原到南方海岸线的广袤疆域,拥有数万名精锐骑士和上百名高阶宫廷法师。

帝国的四皇子还是……三皇子来着,反正忘了,毕竟,谁会记这种角色的名字呢。

他是个痴迷美色的纨绔子弟,本身也确实才貌出众,在街上偶然看到了超越凡尘容貌的魔女,被她的容貌深深迷住了,上前搭讪挑逗。

魔女当时正因为和姐姐决裂的事情心情极差,根本懒得搭理他,无视了对方的各种求爱,并在大庭广众之下羞辱威胁了这家伙一番。

皇子恼羞成怒,说了些不堪入耳的话,又让自己的护卫围上来想用强硬手段带走她折磨她。

然后那天晚上,他就死了。

不只死了他一个人——是整个安德利斯帝国的王城,所有在皇宫里的人,从皇帝到最低等的侍从,从宫廷法师到禁卫骑士,全死了。

没有挣扎,没有战斗,没有任何史诗传说里那种惊天动地的对决。

只是一瞬间。

一个人因为不高兴,杀光了当时世界上最强大帝国的全部统治阶级,直接导致这个帝国在之后的短短数年内分崩离析、彻底灭亡。

而那位白发紫眸的魔女做这件事的唯一原因,是那个皇子惹得她不高兴了,又或者说,只是个引子,让她将全部的负面情绪发泄了出来。

仅此而已。

在满是尸体的皇宫里,梅特洛莉安站在血泊中央,白色的长发在风中轻轻飘动,紫色的眼睛冷漠地扫过那些倒毙的尸体,表情平淡得像是只是踩死了几只蚂蚁。

然后她看到了一个白发红瞳的血族少女,正蹲在一具宫廷法师的尸体旁边,张开嘴露出獠牙,贪婪地吸收着尸体血液里蕴含的魔力。

帝国宫廷法师的血液对血族来说是大补之物,这里面蕴含着常人难以想象的魔力。

而眼前这个少女显然已经饿了很久——她的衣服破烂不堪,头发乱得像鸟窝,脸上全是污渍,瘦得颧骨都凸出来了,但那双红眼睛在吸血的时候亮得惊人,像是两团在黑暗中燃烧的火焰。

她察觉到了魔女的目光,猛地抬起头,像一只被抢了食物的野兽一样露出了獠牙。

她从空中抽出一把猩红色的镰刀,刀刃上还沾着之前杀流浪狗时留下的旧血痕,整个人摆出战斗姿态,瘦弱的身体挡在那些尸体前面,用沙哑的声音朝魔女吼了一句——“别过来,这些是我的。”

大概是被饥饿和绝望逼到了极限,她居然挥舞着镰刀主动朝魔女扑了过来,试图杀死这个突然出现的不速之客。

镰刀劈下来的一瞬间,魔女伸出两根手指轻轻夹住了刀刃。

那把用血魔力凝聚而成的猩红镰刀,在魔女的手指间静止了,再也无法前进分毫,结果第二把镰刀直接将魔女拦腰斩断。

受到这样攻击的魔女并没有愤怒,反而露出感到有趣的笑容,很快又重新恢复如初,这是被逗乐了的开心——像是在一堆碎石里忽然发现了一颗亮晶晶的小石子,觉得有点意外,有点意思。

“笨蛋吸血鬼,魔女可不会就这么死去哦。”

莉莉维斯跪坐在地上,猩红镰刀掉在一旁的石板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她知道自己打不过眼前这个人——不,甚至不确定这个人能不能被称为“人”。

那股力量太强大了,强大到让她连恐惧都显得多余。

她只是安静地跪坐在那里,红色的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尘埃落定之后的释然,像是在说——我反抗过了,没有用,那就这样吧,反正我也没什么可活的了。

魔女低头看着她,紫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好奇。“我可以不杀你,要不你把我逗开心了,我就放过你。”

莉莉维斯愣住了。

逗人开心?

她这辈子从来没有想过“逗人开心”这件事。

在血族部族的内部斗争里长大,从小就被教育战斗、掠夺、生存,母亲死后她唯一的目标就是活下去,从来没有学过怎么让别人开心。

她笨手笨脚地想了好一会儿,然后开始做一些极其笨拙的事情——试图翻跟头,摔了个四脚朝天;试图讲笑话,讲了一半自己先结巴了;试图模仿宫廷小丑的动作,僵硬得像一块木板。

她每做一件事就偷偷看魔女一眼,看到魔女没笑就咬着嘴唇想下一个,额头急出了一层薄汗,白色的乱发随着她笨拙的动作晃来晃去。

然后魔女笑出声了,被那种笨拙的、毫无技巧可言的认真劲儿给逗得前仰后合。

她笑得捂住了肚子,眼泪都出来了,花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行吧,你可以不用死了。”

从那以后,两个人之间形成了一种很奇怪的关系,毕竟和魔女成为朋友确实很称得上奇怪吧。

梅特洛莉安在莉莉维斯身上看到了一种她很少在别人身上看到的东西——纯粹。

两人之间的感情慢慢变成了交心的挚友。

魔女帮莉莉维斯做了很多事情——用各种匪夷所思的研究帮她改良血魔法的强化方式,帮她找到第一批愿意追随她的眷属,在她建立自己势力的过程中偶尔出手帮她摆平一些她自己摆不平的麻烦。

那些来自魔女的帮助每一次都恰到好处,不多不少,刚好够让她跨过那道槛,但跨过去之后路怎么走,完全靠她自己。

莉莉维斯也用自己笨拙的方式回应着这份情谊。

当魔女因为控制失控炸掉了自己半边身体,虽然下一秒就恢复了,但莉莉维斯还是在事后把她按在椅子上,用绷带把她从头到脚包得像个粽子,一边包一边用那种冷冰冰的血族腔调说,“我知道你不会死,但是会疼。”

其实魔女根本不会疼,但她没有解释,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让莉莉维斯包。

她们在月色中有过一个约定。

“莉莉,我两之间做一个赌约吧。”

“什么……什么赌约?”

“我给你开拓出一条只属于你的变强的道路,你还我一场让世界燃烧的好戏,可以嘛。”

“听起来好像很困难,不过,既然是梅特你提出来,那我肯定是会答应的。”

魔女按照约定给了莉莉维斯力量——用她那些匪夷所思的研究和知识,帮莉莉维斯找到了突破血族传统力量体系的方法。

作为回报,莉莉维斯承诺给魔女一场好戏——“一场让世界燃烧的好戏”。

在莉莉维斯看来,自己的所作所为必须配得上魔女给她的这份投资。

如果梅特洛莉安是观众,那她就必须是世界上最精彩的那出戏的主角,没有之一。

于是就有了那场鲜血远征。

血族不再满足于在暗处与人类零星冲突,而是以统一的、有组织的、大规模的战争形式向人类世界发起了全面进攻。

起初血族势如破竹,人类在大规模对抗血族的经验上几乎是一片空白,防线一道接一道地崩溃。

然后是那个叫“黄金之风”的圣骑士长,他发明了太阳魔法,在长河谷一举粉碎了血族不可战胜的神话。

那场战役极其惨烈,双方都付出了难以想象的代价。

战争的结局是两败俱伤,双方在精疲力尽之后坐到了谈判桌前,签订了和平条约。

但对于莉莉维斯来说,这场战争本身就已经完成了她对魔女的承诺——一场让世界燃烧的好戏,里面有英雄,有反派,有意气风发的胜利,有痛彻心扉的失败,有背叛,有牺牲,有在绝境中绽放的光芒,也有在胜利中滋生的黑暗。

最让梅特洛莉安感到愉悦的一幕,是那位发明了太阳魔法的圣骑士长,在长河谷战役中重创了血族主力之后,这位一生都在与血族战斗的人类英雄,这位太阳魔法的缔造者,这位让无数血族闻风丧胆的圣骑士长——被莉莉维斯刺出的那一剑里注入了自己的血液,变成了半人半血族的存在。

从那一刻起,他变成了她。

英雄的身体被强行融入了仇敌的血脉,曾经用来净化血族的太阳魔法现在在她的血管里和她体内的血族之力疯狂对抗。

梅特洛莉安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笑得直拍桌子,一边笑一边说“你怎么想出来的,这一手也太绝了”。

但更绝的还在后面——那位半血族的圣骑士长没有疯掉,没有自杀,而是选择活下来,活下来之后还成了人类与血族和平条约的推动者之一。

她对血族充满警惕,厌恶自己的身体变化,但她把这份厌恶和警惕放在了第二位,把那些因为战争而流离失所的人类平民放在了第一位。

为了那些需要和平的人,为了那些再也不想看到战火的弱者,她放下了自己的仇恨,接纳了自己的变化,走上了一条在两边都不讨好的、极其艰难的道路。

梅特洛莉安笑完,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确实很精彩”。

她确实以观赏世间的喜怒哀乐为乐,但她欣赏的从来不只是黑暗和扭曲。

英雄的堕落确实有趣,但英雄在堕落之后依然选择爬起来、选择成为英雄,那才是真正让她觉得有意思的东西。

后来魔女玩累了,就和小灰一样,不是因为莉莉维斯不好,只是因为她的性格就是这样——她对任何事物的兴趣都不会持续太久,无论是人,是事,还是整个时代。

她可以跟一个人交心几百年,然后在某一天早上醒来觉得差不多了,就头也不回地离开。

不解释,不留余地。

这就是梅特洛莉安,世界对她的评价一点没错——随心所欲,不负责任。

离别那天,她只是静静地看着魔女收拾东西,然后在那个人转身准备走出门的那一刻,拔刀,一记横斩,把魔女的身体拦腰斩成两截。

血溅了一地,魔女的上半身和下半身分离,倒在地板上。

然后下一秒,被斩断的部位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重新连接在一起,连衣服上的褶皱都恢复了原样。

梅特洛莉安趴在地上,撑着下巴回头看她,紫色的眼睛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点点意外和更多的果然如此,语气还是那种懒洋洋的、带着笑意的调侃。

“笨蛋吸血鬼,我说了,这样是杀不死身为魔女的我的。”

而那个曾经在帝国皇宫里为了几具尸体就敢拿镰刀劈魔女的白发血族少女,如今已经是一位端庄威严的血族女皇了。

她的面容依旧年轻如初,但气质已经完全不同,一个被漫长岁月和无数经历打磨过的、沉静而从容的统治者。

她蹲下来,伸出手,把梅特洛莉安从地上扶起来,动作很轻,轻得像是在扶一件易碎的珍品。

那双红色的眼睛里没有悲伤,只有一种极其腹黑的、依依不舍的笑意。

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像是自言自语,但每个字都清晰地落进了魔女的耳朵里。

“我知道啊,你就是这样的存在——不会死,不会受伤,我早就知道了,可是——”她松开扶着魔女的手,退后一步,把沾了血的手收进袖子里,嘴角那个笑容没有消失,反而更深了一些,“我还是想这样做。”

后来两个人再也没有见过面。

莉莉维斯继续走她的路,带着血族走向前所未有的鼎盛,建立了自己的王朝,拥有了自己的子嗣,把“莉莉维斯”这个名字从一个无人记得的小部族变成了血族历史上最辉煌的篇章。

她对所有的子嗣都非常疼爱,不是因为血契规定的义务,而是因为她自己感受过爱也失去过爱,所以比任何人都更懂得珍惜。

这大概也解释了为什么那些被她初拥成血族的人,一开始或许有过抗拒和怨恨,但最终都会真心实意地追随她——因为她真的把每一个后代都当成自己的孩子来爱护。

从某种意义上讲,梅特洛莉安和莉莉维斯确实有些相似。

都对感情极为看重,都不会轻易地把一个人放进心里,但一旦放进去了就会用尽全力去守护。

区别在于,梅特洛莉安的守护是克制的、疏离的、带着明确边界的;而莉莉维斯的守护是热烈的、深沉的、不遗余力的。

只是斯佩瑞雅不一样。

斯特莉姆从记忆中睁开眼睛,紫色的瞳孔倒映着办公室天花板上那盏微微闪烁的魔法灯。

斯佩瑞雅继承了她祖先对感情的执着,却没有继承那份宽广和克制的胸怀。

那份强烈的情感没有变成守护的力量,反而扭曲成了占有和控制。

她越是想要把卡特琳攥在手心里,卡特琳就越是拼命地逃离。

切尔娜把急救包收进抽屉里,关上抽屉的金属撞击声把斯特莉姆从思绪中拉了回来。

窗外晨光正好,第二天的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道金色的条纹。

斯特莉姆从椅子上站起来,额头上被撞破的伤口已经不再流血,皮肤开始愈合,再过一会儿连痕迹都不会留下。

她走到窗边,推开百叶窗,让阳光照进来,切尔娜从身后安抚道,“放心,人家不会真的伤害到你的性命的,毕竟,在冒险家协会伤人可就不只是人类和血族的事情了,到了那个时候,已经是一场不得不处理的纠纷事件,我相信血族外交大臣的的女儿应该会懂这个道理。”

“嗯。”斯特莉姆把目光从街道上收回来,转身对切尔娜说了句什么,然后推开门,朝着卡特琳刚才消失的方向走去。

切尔娜在身后叹了口气,嘟囔了一句,“虽然善良的品质很可贵,但是人总是要趋利避害一些,不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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