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次见到卡特琳的时候,斯特莉姆在协会一楼大厅的角落里整理昨天采回来的药草样本,就看到卡特琳从门口走进来。
准确地说,是踉跄着走进来。
黑发红瞳的血族少女今天没有穿她那件反复缝补过的洋裙,换了一身便于行动的深色猎装,但那件猎装此刻的状态只能用“狼狈”来形容——左肩的布料被撕开了一道口子,露出底下苍白的皮肤和一道已经凝结的血痕;右脸的颧骨上有一块明显的淤青,嘴角破了皮,干涸的血迹从嘴角一直延伸到下巴。
她的头发也是乱的,原本整齐的黑发散了好几缕下来,贴在脸颊上。
斯特莉姆放下手里的药草站了起来。
卡特琳看到她,脚步顿了一下,红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慌乱,然后迅速别过头去,用还在微微发抖的手指把散下来的头发别回耳后。
这个动作本意是掩饰,却反而把脸颊上的淤青暴露得更彻底了。
“卡特琳。”斯特莉姆走到她面前,声音很轻,但语气里没有往常那种逗弄的笑意,“怎么回事?”
“什么怎么回事,”卡特琳仍然偏着头不肯看她,“本小姐只是不小心摔了一跤。”
“你一个血族,摔跤能摔出指印来?”斯特莉姆的目光落在卡特琳左肩撕裂的布料上——那上面的裂口不是被树枝或岩石刮的,而是被人用手硬生生扯开的,布料边缘还残留着几根金色的发丝,脖子上似乎还有着咬痕。
她伸出手想查看卡特琳肩上的伤口,卡特琳却往后缩了一步,动作快得像是被烫到一样。
这个下意识的躲闪让斯特莉姆的手指停在了半空中。
“……能不能再给我几瓶魔力药剂,”卡特琳终于转过头来看她,但目光还是不肯和她对视,只是盯着她领口下方的位置,“昨天那些我喝光了。”
她顿了顿,又飞快地补了一句,“当然本小姐不会白拿你的东西,下次任务的赏金我可以再让一成——”
“怎么可能这么快就喝光了,”斯特莉姆打断了她,眉头皱了起来,紫色的眼睛紧紧盯着卡特琳脸上那道淤青,语气放得更轻了,轻到像是在哄一只受了惊的猫,“说实话。是不是有人欺负你?”
卡特琳的嘴唇动了一下。
有那么一瞬间,她的表情出现了一道极其细微的裂缝——嘴唇在颤抖,睫毛也在颤抖,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裂缝后面拼命地想要涌出来。
但那道裂缝只出现了短短一秒就被她重新合上了。
“没有。不关你的事。”她说完这句话就猛地转过身,用几乎是逃跑的速度冲出了协会大门。
门在她身后砰地一声关上,震得门框上的铃铛叮叮当当地响了好一阵子。
斯特莉姆站在原地,低头看了看自己还伸在半空中的手,然后慢慢把手收回来。
她没有追,因为她知道现在追上去只会让那个自尊心比铁板还硬的丫头更加抵触。
但她也没有打算就这么算了。
她转身走向二楼的事务官办公区,推开切尔娜办公室的门,探进去半个身子。
切尔娜正趴在办公桌上跟一叠任务报表搏斗,看到斯特莉姆的表情,她放下笔,揉了揉太阳穴。“说吧,又怎么了?”
“卡特琳被人打了,你知道是谁吗?”
切尔娜的笔从手里掉了下来。
她靠在椅背上沉默了片刻,然后拉开抽屉,从里面取出一份档案袋放在桌上。
档案袋的封面上盖着红色的保密章,她用指甲挑开封口,把里面的文件抽出来摊在桌上。
那是一份血族内部纠纷的备案报告,日期是三天前,提交人是布雷克堡血族互助协会的联络员,受理人一栏签着切尔娜自己的名字。
“斯佩瑞雅·莉莉维斯,”切尔娜把报告推到斯特莉姆面前,用指尖点着报告上的一个名字,“莉莉维斯王朝的外交大臣家族,现任当主是血族议会的首席发言人,斯佩瑞雅是这一代的次女,手底下带着一支全是血族精锐的私人护卫队,三个月前乘船跨洋带着人来到了这里,毕竟我们这里和血族的属地隔着一条海洋相望,双方之间也并没有什么冲突,海关允许了对方的入境。”
她顿了顿,栗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其少见的、属于事务官的严肃和担忧。“介于人家的身份,再加上人家也只是针对卡特琳这个外邦的血族,所以城防部没办法立案,不过我听到别人说的情况大概是……”
“她抢走了卡特琳身上所有的药剂,用脚踩碎了其中一瓶,然后把卡特琳按在墙上让她‘认清自己的身份’。”
斯特莉姆的右手按在桌沿上,指尖压得泛白,但她脸上的表情依然是平静的——太平静了。
这种平静让切尔娜心里有些发毛,她已经摸清了斯特莉姆的性格,越是生气,表面就越是风平浪静。
“斯佩瑞雅和卡特琳是什么关系,就以对方的身份,也没有专门去针对卡特琳吧。”
“说起这个嘛,根据我的推测,”切尔娜揉了揉太阳穴,“德古拉斯和莉莉维斯两脉之间的关系不是简单的‘敌对’能概括的,当年德古拉斯是血族最强大的眷族,而莉莉维斯还只是名不见经传的小家族——斯佩瑞雅的祖辈曾经主动向卡特琳的祖辈示好过,希望能和德古拉斯达成战略合作,被德古拉斯一阵羞辱,到了斯佩瑞雅这一代,这种执念已经变成了一种病态,她对卡特琳的执念比对任何事都深,三天两头找她麻烦,又在每次打完架之后派人施舍些什么,就好像她必须亲手把卡特琳踩进泥里,再亲手把她扶起来,才能证明自己是胜利的一方,这种心理变态,放在那些黑暗种族里很常见的。”
就在这时候,办公室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门口站着三个人。
为首的是一个看起来不到二十岁的血族女性,一头白色长发用红色的丝带束成高马尾,眼睛是血族标志性的红瞳,但比卡特琳的红色更深更冷,像是凝固的血液。
她穿着一身剪裁极其考究的深红色军装式礼服,腰间佩着一柄细剑,肩上披着莉莉维斯家族纹章的短披风。
在她身后两侧各站着一个穿着黑色执事服的护卫,体格魁梧,面孔冷硬,从魔力波动来看都是接近高阶的血族武斗派。
“你就是那个最近跟卡特琳走得很近的人类药剂师?看起来也不怎么样嘛——灰扑扑的头发,破破烂烂的袍子,浑身散发着劣质药草的味道。”她甚至没有正眼看斯特莉姆,只是用余光扫了一眼,然后径直走到办公室中央,拉开切尔娜对面的椅子坐下,翘起二郎腿,用一种居高临下的姿态审视着整个房间。
切尔娜站起身,脸上挂出了职业化的微笑,但声音里带着明显的冷意。“斯佩瑞雅小姐,这里是冒险家协会的事务官办公室,未经预约——”
“我跟冒险家协会没有业务往来,”斯佩瑞雅打断她,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陈述一个不需要被质疑的事实,“我只是来见这位药剂师,说完话就走。”
她把目光转向斯特莉姆,嘴角挂着一种玩味的、带着恶意的笑容,“听说你给卡特琳炼制了强化药剂?她还跟你签了长期委托合同?有意思,一个落魄到被人胁迫赶出家门的丧家之犬,居然还有人愿意接她的委托。”
“你何必去针对一个已经落魄到这种地步的女孩呢,”斯特莉姆的语气依然平静,平静得像是真的只是在问一个纯粹出于好奇的问题,“以你的身份和地位,想要什么样的队友找不到,为什么要揪着她一个人不放。”
斯佩瑞雅的笑容僵了一瞬。
然后她轻轻地笑了一声,露出“你算什么东西也配问我”的笑。
她没有回答斯特莉姆的问题,只是抬起右手,随意地挥了一下。
站在她左侧的执事服护卫身形一闪,下一秒就出现在斯特莉姆面前。
那一拳的速度确实很快——不是普通的物理攻击,拳头上裹着一层暗红色的血魔力,在击中目标的瞬间会爆发出二次冲击,足以把一个成年人类男性击飞出去好几米远。
斯特莉姆的身体被这一拳结结实实地砸中了胸口,整个人倒飞出去,后背撞在办公室的墙壁上,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
墙上的石灰被震落了几片,她的身体顺着墙壁滑下来,跌坐在地上。
额头撞破了,鲜血从额角淌下来,沿着灰白色的发丝往下滴,在深蓝色的新袍子上洇出几个暗色的圆点。
其实一点都不疼。
或者说,疼不疼对她来说根本没有意义。
梅特洛莉安的存在是概念级的——纯粹的物理攻击打在规则级的存在身上,就像往大海里扔石头,溅起的水花看起来再大,对海洋本身也没有任何影响。
这具身体会流血不过是拟态的副作用,是十七年前她为了让“斯特莉姆”看起来更像一个普通人而给自己套上的伪装。
真正能伤到她的,是信仰、规则、因果——是那些抽象到近乎哲学层面的力量,而不是一个血族护卫裹着魔力的拳头。
但她还是让自己撞上了墙,还是让血流了下来。
切尔娜尖叫一声扑到她身边,蹲下来用袖子捂住她额头的伤口,“斯特莉姆!你怎么样?头破了,血流了好多——”
她的声音在发抖,但手上的动作却很利落,从抽屉里翻出急救包,抽出纱布按在伤口上,又用另一只手去探斯特莉姆的脉搏。
斯特莉姆轻轻按住她的手背,“我没事。”
她从地上站起来,用袖子擦了擦额头上的血,紫色的眼睛越过切尔娜的肩膀,平静地看着斯佩瑞雅。
“我再次警告你,人类。”斯佩瑞雅站起身,一步步走到斯特莉姆面前,居高临下地盯着她。
她的身高比斯特莉姆略矮一些,但那股从小被权势浇灌出来的傲慢让她在气势上显得像是站在极高的地方俯视蝼蚁,“不要打扰我和卡特琳之间的事情,她是我的猎物,是我的玩具,是我从小追到大的东西——我不允许任何人碰她,尤其是你这种卑贱的人类。”
提到卡特琳的时候,她的眼神变了,那种玩味的、轻蔑的傲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层的东西——红色的眼睛深处亮起了某种病态的、灼热的光,瞳孔微微放大,呼吸也变得比刚才更急促,像是光是说出那个名字就让她的血液沸腾了起来。
“如果你真的在意她,就不该用这种方式去对待她。”
斯佩瑞雅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她转过身重新面对着斯特莉姆,红色的眼睛眯起来,带着一种被戳到痛处之后的恼怒和杀意,“你这种人类中的贱民也配来教训我?”
她扬起手,指尖亮起血魔力的红光——但就在她要挥下去的那一刹那,她对上了斯特莉姆的眼睛。
那是一双紫色的眼睛,深邃得像是能把所有光线都吸进去的黑洞。
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的威胁或威慑,没有杀意,没有魔力波动,有的只是一种极其纯粹的、不含任何杂质的质问。
但就是这种质问让斯佩瑞雅的手僵在了半空中——她的直觉在疯狂地尖叫,被无数次生死关头磨砺出来的直觉在告诉她:再往前一步,就会被彻底毁灭。
明明只是个看起来弱不禁风的人类,明明刚刚还被自己的护卫一拳打飞出去,可是为什么——为什么自己全身的每一个细胞都在疯狂地拉响警报?
她的手指在半空中僵了片刻,然后缓缓放了下来。
但斯佩瑞雅毕竟是斯佩瑞雅——她只用了几秒钟就重新稳住了阵脚,把心里那丝莫名的恐惧压了下去,重新端起了那个傲慢到让人牙痒的笑容。“只有让她失去所有的依靠、所有的支持,被所有人抛弃——她才会真正明白,这个世界上唯一还愿意接纳她的,只有我,到时候她会主动来找我,会跪在我面前求我收留她,那才是我想要的。”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神是认真的,认真到让人不寒而栗,仿佛在她看来这不是一种病态的妄想,而是一个已经被反复推敲、逻辑自洽的完美计划。
斯特莉姆静静地听完了这番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