浦贺。
京急本线终点站。
海水侵成深池，沉在池底的铁轨溶成两道锈迹，扭曲地涂在铺成道砟的碎石间。
曾在两侧高坡上如云遮盖的美艳寒樱，今已枯萎成鬼爪似的干枯黑枝，尖锐地插向天空。
在夕阳的辉映下，枯樱析出的盐粒闪烁着玫红色的妖异光芒，灿若血钻。
沿途房屋溃烂坍塌，又被海潮反复揉捻，直到化为灰色的泥泞。
这个地方，是横须贺的一角，‘黑船来航’的登陆地。
昔日神鸦社鼓，如今荒草人间。
夕照如箭，射向远天。
一大一小两道身影，于齐膝深的海水中疾行，径直穿过斜日寒林。
先头的少女身形纤柔，轻盈灵动。
漆黑礼裙宛如暗影编织，紧贴腰身曲线，神秘优雅，不似凡物。
风扯着裙摆向后飘飞，露着匀称圆润的大腿。
往上看，秀挺的鼻梁和纤薄水润的嘴唇美得不似真人。
一双浅灰色的眸子冷漠空洞，如同重启中的机器人，但眼角的一粒小痣增添了一丝生气。
在后面吃尾流的女孩年纪更小，穿着传统的巫女服，白衣绯袴，振袖轻盈，细小的脚趾努力夹住木屐的鼻绪，有种强行驾驭的感觉。
还背着一只传统的学生书包，方方正正，红色漆皮用料扎实，侧挂着的防痴汉警报器晃个不停。
“姐，还有多远？！”萝莉的问话清亮悦耳，穿透寂静。
“看到鸟居就到了，”少女的回答轻柔沙哑，“闾里家的人应该在布置注连绳了。”
“我们明明是先出发的！”萝莉嘟起嘴。
“传闻闾里家供奉的正神‘涂壁闾间命’是伊邪那岐掷出手杖化成的道祖神，立于道路岔口与村落边界，抵御灾厄，守护一方，授予其眷属使用缩地成寸的术式。”少女耐心解释。
“这样啊……”萝莉嘀咕。
铁轨的痕迹转眼到了尽头，视线骤然开朗！
海阔天高，长空寂寥。
月牙海湾，秃山围绕，两座褪色成浅红的大鸟居隔海相望。
这便是盛极一时的东叶神社和西叶神社。
东叶买御守，西叶买勾玉，合二为一，以结良缘。
如今门庭冷落，无人参拜，只剩彼此。
而在海湾之中，一艘提康德罗加级巡洋舰沉在水底。
桅杆折断，船壳锈穿，海水在大大小小的孔洞中进进出出，蚕食着曾经的海洋霸主。
随着夕阳的光线一根根收束，苍蓝海面逐渐失色成幽邃深远的黑暗。
黑暗远比大海更加广阔无垠，似与心里的恐惧连接，裹挟长空，俯翔地面，侵彻肌骨，攫夺理智，夜行生物潜伏其间，伺机而动。
姐妹二人却在无光环境中如鱼得水。
黑暗宛如一张细密而柔软的蛛网，大小两只蜘蛛蹑足潜踪，无声滑行。
黑暗掩藏的细节在眼前一一呈现，比白天更加清晰。
两人来到海边。
黏滑诡异的藻类攀附在烂牙似的礁石上，细密丝线浸在水里，似水鬼的长发，蠕动缠绕，又似滤食动物的口须，摇曳舔舐。
色泽妖异的海蛞蝓到处乱爬，像萤火虫一样发光。
这些软体生物亮度很高，透过外层，清晰可见体内涌动着的柔软而怪异的内脏，挤压、蠕动、翻卷、发散……
它们偶尔照亮滩涂上的其它生物，比如一只身侧律动着无数纤长节足的怪虫，好似钢琴师的手指，无休止地起伏着。
这样的滩涂比观感还要危险，普通人一旦踏足，马上就会被细如蚊蚁的透明水虱啃得鲜血淋漓，它们甚至能靠弹跳力蹦到脸上。
不过，生物的行动必须依靠感知，小到细菌，大到漫天神佛，都是如此。
黑暗是闇水家的咒术核心，似有自我意识，守护着二人。
它遮蔽了捕食者的感知，即使鲜嫩可口的萝莉从面前经过，也没有丝毫反应。
随着抵近目的地，后文明时代的感觉越发强烈。
一座座老木屋沿地势上升，桧皮葺的屋盖厚重饱满，宛如一颗颗大松果，边缘垂下雨链，在风中轻声细语，缘侧被深檐遮挡，幽暗阴沉，纸拉门白得瘆人。
青石神像嵌在岔路口的泥土里，面容风化模糊，脖颈缠着破旧的红巾。
晒架随处可见，鱼干撑开，鱼籽压扁，摆得满满当当。
也不是全无现代化痕迹，这里距离横须贺市很近，谈不上与世隔绝，甚至有私家车停在院落里。
蛇足町。
闇水梓收住脚步，一瞬间便从强烈的动态转为雕塑般的静止，被气流拉得笔直的黑发落下来，长悬于身后。
妹妹汐里踉踉跄跄，好容易稳住身形，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四下张望。
闾里家的人效率很高，注连绳已经布置妥当了，在树间起伏，挂满白色锯齿状纸垂。
一位身穿烟灰色西装的老者站在那里，胸廓宽厚，昂藏挺拔，不同于普通老人的疲惫昏聩，他的瞳仁清晰透彻，散发着经年累月浸润在神秘主义中的内敛而深沉的气息。
旁边是一队严肃戒备的青年扈从，一个个伫立如松，目若朗星，警戒四周。
“闾里祢宜，辛苦了。”梓眼睫低垂。
“闇水上座，能帮上忙是我的荣幸。”闾里康之躬身回答。
“受肉的状态如何？”梓问。
“咒力外溢严重，即使安置在庭院深处，仍有异象蔓延到外面的街上。请当心，町民成分复杂，恐生变故。”闾里康之回答。
“我先去检查受肉了。”
少女略一点头，越过注连绳，向蛇足町深处走去。
等走出一段距离，扭头盯了妹妹一眼，责备道：
“怎么不问候别人？太没礼貌了。”
“嘁，不过是正神的神官，当奴仆使唤就行了，何必多礼。”汐里满不在乎。
“正神曰命，大神曰尊，其余皆称野良神，但命尊高居九天，除非危及全人类的事情发生，才会派遣权现降世，而野良近在咫尺，很多实力强大的野良无视诸神公约，割据一方，极难讨伐。命尊不会为无足轻重的事情讨伐野良，就算是斋王巫女，惹上藩镇级的大妖，死了也是白死……你要改改性子，切勿因出身高贵便目中无人，自大狂妄。”少女语重心长地说。
“哦哦……”萝莉敷衍地哼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