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是周日。
白时一一觉睡到了快十点,醒来时发现阿尔法已经霸占了那张仅有的懒人沙发,正在用他那台碎屏手机看不知道什么时候下载好的综艺节目,笑得前仰后合。
"你倒是挺会享受的。"
"那当然,身为女神——"
"行了行了,起来,有正事。"
白时一推着阿尔法走到房门前。阿尔法被他这突如其来的认真劲搞得莫名其妙,正要开口问,白时一已经闭上眼睛,在脑子里默念了那句话。
说实话,大白天的在脑内想着"贝塔大人举世无双的美貌"这件事,不管做几次都觉得羞耻。
门开了。不再是走廊,而是那片熟悉的纯白空间。
这一次贝塔没有坐在桌边。她正飘在半空中,周围的茶具也跟着悬浮旋转,像是在做某种优雅的晨间体操。看见来人,她挥了挥手,缓缓降到地面,双马尾顺势在身后划了个圈。
"哎呀,难得你主动来找我。"
贝塔理了理裙摆,
"怎么,是姐姐又给你添麻烦了?"
"不不不,是我来找你的。"
阿尔法抢在白时一前面开了口,
"贝塔,帮个忙——"
"姐姐你先等一下。"
贝塔竖起一根手指,
"白时一,你先说。"
白时一清了清嗓子:
"上次你说可以帮我扩大房间?"
"嗯哼。"
"那现在能弄吗?还有就是……你说过财神的事。"
贝塔眨了眨眼,忽然露出了一个"原来如此"的笑容。
"我明白了。一个宅女霸占了你那点可怜的私人空间,再不扩建你就要神经衰弱了。"
她无视了阿尔法"喂那个宅女是在说我吗"的抗议,轻巧地打了个响指,
"现在回去看看吧。钱的事已经帮你安排好了——财神那边说,就当是给阿尔法大人的房租补贴。"
"这么随便的吗?天界的主神租房子还有补贴?"
"神界的劳动保障制度可是很完善的。"
贝塔一本正经地说完,又补充了一句,
"如果你还需要别的,可以在房间里找一下……我留了点小惊喜。"
白时一听到"小惊喜"这三个字的时候,心里已经有不祥的预感了。
"噢?那我们先回去看看?"
"请便。"
贝塔做出送客的手势,
"对了,白时一——"
她顿了顿,微微一笑。
"好好照顾姐姐。还有……要是不喜欢房间的风格,可以自己调。"
门再次出现,将两人送回现实。
打开家门的那一瞬间,白时一怀疑自己走错了楼层。
原来的小公寓现在变成了一个宽敞的两室一厅。厨房从角落里挪到了进门右手边,台上摆着崭新的电磁炉和锅具,冰箱也换了一台更大的。客厅正中还是那张懒人沙发和电视,但空间明显大了不止一倍,窗边甚至多了一张小圆桌和三把椅子。
"我的天啊,贝塔大人。"
白时一喃喃道。
阿尔法已经先一步冲进了其中一个房间。从里面传出的惊呼声来判断,她对自己的新卧室相当满意。白时一走进去一看——阿尔法的房间装修得意外地正常:一张双人床,一个衣柜,一张书桌,墙纸是淡金色的,暖气片旁边甚至还铺了一块毛茸茸的地毯。
"不错不错,有品位。"
阿尔法一屁股坐到了床上,弹了几下,
"比我天界的寝宫小是小了点,但够用了。"
白时一懒得搭理这段凡尔赛发言,转身去看了自己的房间。
他的房间偏简约风,灰色调为主,书桌对着窗户,床铺比他原来那张大了不少。整体干净利落,没什么多余的装饰——这倒是挺合他的口味。
然后他看见了床头柜上那个凭空出现的面板。
透明的,悬浮在半空中,上面显示着几个选项:
【当前风格:极简灰】
【可选风格预览】
森林氧吧
都市夜景
星空观测站
贝塔倾情推荐·限量版
白时一盯着最后一个选项沉默了三秒。
"……试试也不会死吧。"
他伸出手指,点了一下。
整个房间在零点几秒内完成了一轮视觉上的终极背叛——墙壁变成了粉蓝色,床头柜上凭空长出了一对蓝发双马尾的装饰物,窗帘上印满了贝塔的各种Q版表情:吃茶的、眯眼笑的、比剪刀手的、居高临下睥睨众生的。最离谱的是天花板,正中央是一个巨大的贝塔头像,头发从中间散开到四周,双眼还一闪一闪地发着蓝光。
白时一仰着头看了好一会儿。
"……她到底在自己的空间里准备了些什么东西啊。"
"怎么了怎么了——噗。"
阿尔法从门口探进头来,一眼就看到天花板上那个六亲不认的巨型妹妹头像,整个人直接笑弯了腰。
"贝塔啊。哎,别看她那正经样,这家伙就是个自恋狂。不过如果你喜欢这个风格的话,我倒是不介意你做我妹夫。"
"能不能关掉。"
白时一的表情已经彻底麻木。
他又在面板上点了几次,总算把房间调回了极简灰,然后关掉面板,把自己扔到了床上。
"总比之前好。"
他闭上眼睛,
"好太多了。"
"当然好太多了,也不看看我是谁。"
阿尔法靠在门框上,双手环抱着,
"所以,弄完了吧?弄完了就出去逛街。"
"你什么时候对逛街有兴趣了?"
"衣柜里那几件破衣服我都看腻了。你总不能让一个女神天天对着衣柜里三件一模一样的T恤吧?"
白时一想了想自己那几件轮流穿的灰白黑T恤,又想了想阿尔法那件从医院穿到现在的旧T恤。
确实,两个人都该买点衣服了,正好贝塔也给了点启动资金。
下午一点,玉扉商业区。
周末的商业街人比平日多了不少。沈氏旗下的商场正门口挂着新品上市的大幅广告,旁边的餐饮街上飘着烤串和章鱼烧的香味。阿尔法走在前头,金发在阳光下亮得刺眼,一路上引来不少目光——大部分人大概以为她是哪个外地的模特或者小网红。
白时一跟在她身后半米,手里拿着贝塔留给他的那张不知怎么就出现在他钱包里的银行卡,据贝塔说里面有财神批的经费。至于批了多少,他还没来得及查。
就在这时,一个熟悉的身影从星梦猫咖里推门走了出来。
短款露肩上衣,黑色高腰短裙,马丁靴。妆容比在学校时浓了一些,眼线微微上挑。乌黑的长发没有扎成平时的两条辫子,而是自然地披散在肩上。整个人看起来就像从杂志里走出来的街拍模特。
白时一愣了半秒。
那人——是宋琪芮。
这个打扮……白时一下意识就移开了视线。倒不是别的,主要是太不像了。学校里那个穿校服、扎双辫、戴着黑框眼镜低头看书的文静女孩,和眼前这位画着猫眼线、穿着露肩上衣的辣妹,完全是两个人。而且她没戴眼镜,估摸着应该是佩戴的隐形眼镜。
宋琪芮没有注意到白时一。她正低头看手机,嘴角还挂着一丝微笑——大概是刚在猫咖里撸了只猫,心情正好的样子。她快步拐进了一条小巷,消失在人群中。
"怎么了?认识的人?"
"……算是吧,应该是吧。"白时一收回目光,内心默默给宋琪芮贴上了一个"有待重新评估"的标签。
这家伙私底下居然喜欢猫。学校里那副毒舌模样完全看不出来。
"走,那边有家服装店。"
两人转进商业街的一条岔路,停在了一家叫"芮芮服饰"的店铺门口。橱窗里的模特搭配还算有品味,门口挂着"新品八折"的牌子。
白时一推开门。门上的铃铛发出一声脆响。
"欢迎光——"
柜台后的声音在半空中刹车。
白时一和柜台后的女孩四目相对。
三秒后,那张脸从职业微笑切换成了白时一最熟悉的表情——微微眯眼,嘴角挂着毫不掩饰的讥讽。
"哎呀呀,我当是谁呢,这不是我们的废材同学吗?"
宋琪芮撑着柜台,脸上的笑容和学校里一样欠揍,
"怎么,一个人来买衣服?是不是想买件新的,掩盖一下你那副丧家犬的气质?"
她现在穿着店里的工作围裙,但围裙下面还是那身辣妹装——大概刚从猫咖回来还没来得及换。
"真让人意外。"
白时一干巴巴地说,
"你在这儿打工?"
宋琪芮理直气壮地点了点头,
"这是我姐的店。所以她不在我就是店长——虽然不会给你折扣就是了。"
阿尔法从白时一身后探出头来,打量了一圈店里的衣服,然后歪了歪头:
"你这店员态度挺有意思的,穿着也蛮有意思的。审美应该不会差吧"
宋琪芮的视线移到阿尔法身上。她的眼神上下扫了一遍——从金发到身高,从脸到身材。
"这位是……?"
"我家的……"
白时一顿了一下,
"……在我家借住的。远房亲戚。"
宋琪芮的眉毛挑了一下,显然没有完全相信,但她没有追问。她轻轻哼了一声,从柜台后绕出来走到阿尔法面前,用一种公事公办的口吻开了口——语气虽然没了谩骂但依然保持了她的招牌冷淡:
"身高一六五的样子,偏瘦。肤色白,金发,所以暖色系和冷色系都能穿。但你这件T恤——"
她用手指拈起阿尔法肩膀上的布料,做出一脸嫌弃的样子,
"面料太糙,版型完全不行。你在哪个地摊上买的?"
"这是他的。"
阿尔法指向白时一。
"毫不意外。"
宋琪芮面无表情地扔下四个字,转身走向衣架区,动作熟练地从里面抽出几件衣服,在手臂上依次挂好。
"这件米色长裙,收腰款,配你的腰线。这件浅蓝衬衫裙,百搭,日常穿就行。这件白色的——先试试这件。更衣室在那边。"
她把那件白色连衣裙塞到阿尔法手里,然后指了指角落。
阿尔法看了看手里的裙子,又看了看白时一,嘴角微微上扬:
"那我进去了哦,你可别偷看。"
"谁会偷看你这搓衣板啊。"
阿尔法向白时一竖起了中指随后拉上了更衣室的帘子。
白时一靠在柜台上,宋琪芮在旁边整理衣架,两人之间陷入了一种熟悉的、不太友好的安静。
"所以,"
宋琪芮先开了口,手上没停,
"那姑娘什么来路?不像你女朋友。气质倒挺特别的。"
"都说了是远房亲戚。"
"哦。"
宋琪芮转了个身,背对着他继续挂衣服,
"那她就交给我了。虽然你这人一无是处,但别人还是可以拯救一下的。"
"你这话算夸她还是骂我。"
"你觉得呢?"
帘子刷地拉开。
白时一想到过阿尔法换上新衣服大概会很好看——毕竟底子摆在那里。但看到真人的那一刻,他发现自己还是低估了。
白色的连衣裙剪裁简单,但恰好贴合她的身形。裙摆刚到膝盖,领口的弧度露得不多不少。阿尔法站在更衣室门口,一只手不自在地拨弄着耳边的头发,脸上的表情介于嫌弃和害羞之间。
"怎么样?不太习惯。"她嘟囔道。
白时一发现自己大概多看了那么零点几秒。他把视线往下移了一点,然后又移了回来。
"还行。"他说。
"就还行?"
阿尔法显然对这个评价不满意。
"非常行。"
宋琪芮从旁边插进来,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另一条裙子,
"这件也试试了。你的肤色配这个会更好。"
"专业啊。"
阿尔法接过裙子,语气里有一丝意外。
"毕竟是工作"
随后宋琪芮瞟了白时一一眼,
"至于你,就随便穿穿得了。"
她重新看向阿尔法时,脸上的表情已经从毒舌切换回了职业模式:
"那件白的比较日常,这件深蓝的适合正式一点的场合。你如果只有今天能买衣服的话,建议把刚才那三件都拿了。"
"钱够吗?"
阿尔法看向白时一。
白时一想起了裤兜里那张财神批过的银行卡,忽然有了底气。
"够......吧。"
"怎么听上去不太确定的样子。不过我还是再挑几件吧。"
阿尔法转身又冲回了衣架区。宋琪芮跟在她身后,两个人开始在衣架间穿梭,偶尔传出几句"这个颜色不搭""你皮肤白试这个""这个版型比较好"之类的专业对话。
白时一靠在柜台边,看着金发女神拿着各种衣服在身上比划,而平时对他冷嘲热讽的死对头正一本正经地为她推荐搭配。
结账的时候,白时一看着收银机上跳出来的数字,心算了一下余额,暗暗松了一口气——还在承受范围内。宋琪芮利落地把几袋衣服叠好递过来,全程没有再多给他一个眼神。
"谢了。"白时一说。
"不客气。"
宋琪芮头也不抬,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下次就别穿那件破T恤来了。"
"……知道了。"
走出店门,天色已经开始泛黄。傍晚的阳光斜斜地打在人行道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商业街上的人流比下午稀疏了一些,街边的小吃摊开始飘出烧烤的炭火味,混杂着远处奶茶店里放的流行音乐。
阿尔法走在他旁边,手里拎着两个袋子,嘴里哼着一首不知名的调子——调子跑了至少三个音,但她本人浑然不觉。
"你还挺开心的。"
白时一说道。
"当然开心了,可算是有新衣服穿了。"
阿尔法理所当然地回答,
"你们人间的娱乐产业和服装产业确实有点东西。距离上次来人间已经过了很久了,人间还是蛮舒服的,搞不好我会喜欢上这种逛街的感觉。"
白时一没有接话。他低头看着地面上的影子——一高一矮,一个拎着袋子,一个揣着兜,并排走着,看起来竟然有点和谐。像两个普通的、周末逛完街回家的人。
如果忽略掉旁边这位金发美女实际上是天界主神的话。
这个事实仍然时不时地从他的脑子里冒出来,像是某种间歇性发作的戒断反应。一个真实存在的神。住在自己家里。而他自己,也莫名其妙地被卷进了这堆破事里。
白时一觉得自己的生活在短短一周内彻底拐进了一个自己完全不认识的岔路。
"想什么呢?"
阿尔法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
"没什么。"
白时一收回思绪,
"在想晚饭吃什么。"
"这个我可不帮你决定,我又不会做饭。"
"你倒是理直气壮,不是教过你吗。"
"一码归一码。"
"哪儿来的另一码,学了就给我做啊。"
阿尔法瞪了他一眼,但没有真的生气。街灯在这个时候亮了。昏黄的灯光一片接一片地亮起来,从街头蔓延到街尾,像是有人在按着什么开关。远处,玉扉山的轮廓在暮色里变得柔和而模糊,天空从橙黄过渡到蓝紫,最西边还有一线淡淡的红色。
白时一忽然觉得,这样好像也不坏。
"走了,回去做饭。"
"我要吃咖喱。"
"做饭不行,点菜倒是挺顺手哈。"
"毕竟我是——"
"被贬的废物女神。知道了。"
"白时一——!"
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收进公寓楼的楼道里。门关上之前,还能听到里面传来断断续续的斗嘴声,和几袋衣服被随手放在地板上的窸窣声响。
远处,玉扉山静默地立着。街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整座小城像是慢慢合上了眼皮,进入了夜晚的节奏。明天是周一。还有很多事,还在前面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