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
白时一放学回家走到自己公寓门口的时候，他听到里面传出来的声音不只有电视——美食节目主持人正在用夸张的语气介绍一道焗意面。除此以外还有人说话的声音，那是两个女声，一轻一重。
他能够认出了哪一个是谁。阿尔法的嗓音懒散，贝塔的语调端正，两种截然不同的声线混在一起，中间还夹着电视里油锅下料的滋啦声。
白时一推开门。
客厅的灯亮着。电视里正在播美食节目——屏幕上一只烤鸡正被切开，主持人说这只鸡腌了三十二个小时。茶几上多了几只精致的茶杯，茶壶里的红茶还冒着热气。
贝塔坐在靠窗的单人沙发上，双马尾一丝不苟，深蓝色的制服上没有任何褶皱，坐姿和上一回在空间里见到她时一模一样。她端着茶杯，用极其标准的姿势放在唇边停了一下，然后放在了碟子上——全程没有发出任何瓷器磕碰的声音。
"欢迎回来。"
她的语气和端茶杯的动作一样，不急不缓。
阿尔法则歪在另一边的懒人沙发上。她的头发散着，不太整齐的样子，有几缕垂在了肩膀前面。一件大尺码的旧T恤套在身上，衣摆一直盖到大腿中部的位置，把下身的牛仔短裤遮了个严严实实，乍一看像是下着空穿。她没有穿袜子，一只脚翘在沙发扶手上晃着。
"你回来啦。"
阿尔法从沙发上坐起来了一点，看了他一眼。然后她的视线若无其事地回到电视上，手里还捏着遥控器，
"零食吃完了。咱们要不要去逛街买点儿？反正你明天也没课......"
就在这时，门铃响了。
阿尔法赤着脚从沙发上跳下来跑去开门。门外站着两个人——沈清漪站在前面，一手拎着书包，另一只手上还拿着个牛皮纸文件袋，陆知行则是站在她身后。陆知行在看到开门的是阿尔法，稍微愣了一下。
"打扰了。"
沈清漪一边说着一边换好拖鞋走进来。她的视线在屋内扫了一圈——比一般公寓大了两圈的客厅、两扇并排的落地窗、靠窗的书架和置物柜、以及两间明显比正常格局多出来的房门。她的表情一闪而过的惊讶又迅速恢复并淡淡地说了一句"还不错"，然后把书包随手放在了玄关的鞋柜上。
陆知行跟在后面，换拖鞋的动作很慢。此时他正站在玄关处，看着整个公寓的内部空间。
他看向走廊——明显比门口看进来的角度要长。看向天花板——比这栋楼任何一间公寓的层高都要高出一截。然后他看向了白时一。
"你这间公寓......"
"我知道你想问什么。"
沈清漪从旁边很自然地打断了他。她说这话的时候甚至没看陆知行，只是走向客厅的沙发，在白时一对面坐下。
"先坐下。坐下再说。"
陆知行闭了嘴。他走到沙发边坐下，但坐姿明显拘谨——后背挺得很直，放在膝盖上左右来回看个不停。
他最先注意到的是贝塔。
这不奇怪。贝塔端正地坐在窗边的单人沙发上，双马尾的每一根发丝都垂在恰到好处的位置。她重新端起了茶杯，用杯盖轻轻掠过水面。她的视线落在陆知行身上，微微点头示了意，但没说话。
陆知行下意识地也点头回了礼。然后他的目光移到了阿尔法身上。
阿尔法歪在沙发上。大尺码的T恤领口有点歪，半条锁骨露了出来。她手里捏着一片薯片在空中停了两秒，随后又无视了陆知行的目光继续把薯片塞进嘴里。咔哧一声。接着她的双眼又重新回到了电视上。
陆知行认识白时一的妹妹白梦璃，眼前这两位面容相近，像是双胞胎一样的人物显然不是白时一的妹妹。女朋友？陆知行刚有这个念头就摇头将其甩了出去，
沈清漪看到了陆知行的动作。她的目光在阿尔法和贝塔之间飞快地跳了一下，随后嘴角微微一弯，那表情介于一个友善的微笑和某种更微妙的弧度之间。
"你大概在想，这两位是谁吧。"
陆知行点了点头。
"你先想想。"
陆知行皱眉。房间的异样显然不可能用常规的解释来说明，唯一的解释就是有某种力量，准确来说是某种可以改变空间的力量。
他转过头，重新审视阿尔法——从她的坐姿到她的表情到她捏薯片的手指——然后又转回来看贝塔。他的目光在两个人之间来回跳了好几次。
最后他开口了，语气比刚才更慢、更谨慎，像是每一个字都在做一次确认。
"贝塔斯特......迈亚？"
"哦？看来人间还是有一些不算蠢的人类嘛。"
贝塔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放下茶杯。她的语气还是那么平淡，既不惊讶，也不介意。
陆知行咽了咽口水。
"然后……她。"
他看向阿尔法。阿尔法正在撕开一包新的薯片包装，因为包装袋有点紧，她用了点力，结果撕开的口子歪了一道弯，几片碎屑掉在了沙发缝隙里。
"……她难道是......阿尔法姆斯·迈亚？"
陆知行的语气带着很强的不确定性。他试图把眼前这个穿着大尺码家居服、头发散乱、赤着脚窝在沙发里吃薯片的人，和他脑子里的某种认知对在一起。但根本对不上。唯一对的上的就是她和眼前的贝塔的样貌很相似，如果眼前之人是贝塔，那么就没有第二种可能了。
没有人回答。陆知行转过来看白时一。白时一坐在沙发上，没有表情，也没有动。他还在看桌上的那只茶壶。
"正是家姐。"
贝塔先开了口。她说完后重新端起了茶杯，仿佛刚才说的只是茶温不错之类的话。
陆知行坐得很直。他推了推眼镜。
"现任的主神。推翻旧纪元的那位。"
贝塔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她的语气依然平稳，但措辞上多了一丝微妙的谨慎。
"方向上是对的。不过你们记载的东西，和实际发生过的事，多少有些出入。"
陆知行没有接这一句。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把自己最想问的问题一字一字地推了出来。
"然后她……住在这里？"
贝塔没有用嘴回答。她放下的茶杯在碟子上发出了一声极其轻微的瓷器碰触声，然后她看着他，微微一笑。
"如你所见。"
陆知行看了看阿尔法，此时她正歪在沙发上看电视，T恤的下摆歪了一个角度，露出来的一截大腿上白皙的皮肤。她伸手摸了一片薯片，咬了一口，咔。
"……她在看......美食节目?"
电视屏幕的右上角还有重播两个字。
陆知行没有再说话。过了好一会儿，他吸了一口气，把眼镜拿下来用袖子擦了擦，再戴回去。
"……我需要一点时间。"
客厅安静了一两秒。电视里焗烤南瓜的酱汁已经调好了，主持人正在用勺子往瓜盅里灌。
沈清漪把带来的文件袋放在了茶几上，然后转向白时一。
"我来是想跟你道个歉。这几天我到处问过人，也报了警，但目前所有线索都断了。能找到的地方都找过了，监控也查了，但她就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
白时一没有说话。
"不过——"
她轻轻敲了一下文件袋。
"这倒不意味着我们放弃了。"
沈清漪看了看陆知行，注意到她的目光后，陆知行才稍微缓过来了一些。他把眼镜推正，但声音里仍然带一丝不平稳。
"......我把我能找到的古籍都翻完了，因为沈清漪告诉我林初雪始终没有消息，所以我在想有没有神隐的可能。玉扉镇这一带的历史上有过几起很短的记载。以前在这里也有过类似的失踪案。虽然都是很久以前的记录，但有一两段描述的很像。"
"什么意思。"
白时一问道。
陆知行推了推眼镜。
"意思是，林初雪应该不是第一个在玉扉镇突然消失的人。但具体原因......我还没翻清楚。"
阿尔法的薯片停了半秒，再看了几眼正在讨论的众人后就又继续吃着薯片了。
"总之，你再这样消沉下去也没用，不如我们再去找找，说不定会有发现。"
面对沈清漪的话，白时一沉默了一会儿才从嘴里蹦出来一声"好"。
贝塔轻咳了一声，优雅地擦了擦嘴角。
"姐姐。"
"嗯？"
"你难道不去帮忙吗。"
阿尔法瞥了她一眼，那个眼神在说"你又给我添麻烦"。
"又不是我......"
"人家已经收留你两周了，不是吗？而且你还得在这儿叨扰很长一段时间不是吗？"
贝塔的语气难得的带上了一点俏皮的味道。
"吃人家的住人家的。连个忙都不愿帮，堂堂阿尔法姆斯·迈亚就这点度量吗？"
阿尔法把薯片袋放下来。
"我没有说不帮啦。"
"那你就是答应咯。"
贝塔微笑了一下，饱含着淡淡的满意。
她从单人沙发上站起来，将茶杯轻轻放回茶几上，然后对着沈清漪和陆知行微微点头示意，最后看向白时一。
"那我就先失陪了，天界那边尚有未尽之事。诸位加油。至于这些剩下的茶......"
她看向桌面上的茶杯和茶壶。茶壶还冒着热气，茶杯也只有三杯，刚刚全程也只有贝塔在喝茶。
于是她随手一挥将自己刚刚使用过的杯子收回自己身边后，又送出去两个崭新的杯子放在桌子上。
"就当我赞助你们的吧。"
她转身朝某扇门走去。门把手转动时发出一声和其他房门不同的轻微的嗡鸣。
"记得帮我洗干净放好噢，姐姐。下次来接着用。"
随后她关上门，离开了这里。
沈清漪望着贝塔刚刚离开的那扇门说道：
"这位......贝塔小姐的举止倒十分优雅，或许有机会的话我可以和她交流一下。"
阿尔法没有接话。她窝回沙发里，重新把薯片袋拿回手上。
"先说好了。我是帮某人，不是关心林什么雪的事。"
她说话时眼睛没看任何人，但语气也没有之前那么吊儿郎当了。
沈清漪笑了一下。
"知道了。多谢女神~的帮忙。我们都是干活的，您坐着看就行。"
"……你那句女神叫得我有点不爽。"
"那就改口叫薯片神。"
"你还是叫女神吧。"
陆知行在旁边听着两人你来我往，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什么都没有说。他把眼镜取下来擦了擦，再戴回去，用本子开始记东西。
白时一把桌上的文件袋拿过来打开。里面是几张打印的地图和一些手抄的笔记。
"看一看吧，说不定会有帮助。"
沈清漪说道。
四个人——加上旁边那个吃着薯片表示"完全是顺便的顺便"的阿尔法——在周五的晚上，正式开始讨论下一步该做什么了。
在其他人思考怎么做的时候，阿尔法躺在沙发上看了一眼。
"……菜做好了呢。"
电视屏幕上，那只焗了半个钟头的南瓜被端了出来。
第二天一早，白时一和沈清漪、陆知行再次站在了林初雪家门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