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早上七点。
玉扉镇的阳光还没完全亮透,空气里带着昨夜残留的水汽。白时一站在那扇门前。上一次来的时候屋里还有灯光,但现在这栋房子给人一种死气沉沉的感觉。
沈清漪站在他左边,陆知行则是站在他身后几步的位置,手里夹着一本翻旧了的笔记本,封面被磨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阿尔法站在最边上。她今天穿了一件连帽外套,戴着帽子,两只手插在口袋里。有一种只是来凑热闹的感觉。
门前的空酒瓶已经被收走了。白时一抬手,敲了敲门。
没有人应。
又敲了两下。沈清漪伸手握住门把手,稍微用力拧了一下。锁舌咔嗒一声缩回去——门没锁。
四个人站在门口,屋里一片暗。窗帘拉着,过道的灯没开。空气里有股闷了好几天的味道,混合着陈旧烟味和空房子特有的冷清。沈清漪用手背推开门,走在第一个。
客厅还是周一来时透过窗户看见的样子。茶几上倒着几只空酒瓶,烟灰缸塞满了烟蒂。厨房水池里的碗叠了两三层,白陶瓷上面结了一层薄薄的霉菌。但有些东西变了——茶几底下原本放着的几个杂物箱不见了,电视柜也被人翻过,抽屉半开着。
"看来警察已经来过。"
沈清漪说了一句,语气不带感情。她把目光从客厅移向楼梯。
"上去看看吧。"
林初雪的房间在二楼最里面那间。门没有关紧,露了一条缝。白时一伸手推开门。清晨的光从他的肩膀两侧涌进去,首先映入眼帘的是窗户——窗帘只拉了一半,另外半扇窗开着一条三指宽的缝。窗外的风吹进来,吹动桌上半摊的课本翻了两页。数学课本。书页的边缘折了一个角,旁边的笔还搁在笔记本上,连笔帽都没有盖。
白时一站在门口没动。沈清漪和陆知行从旁边走了进去,阿尔法靠在走廊的墙上,玩弄着自己的指甲,没有要进来的意思。
沈清漪先注意到桌上那支笔旁边的空位。本该在墙上的挂历没有挂到别的地方去。她拉开衣柜看了一眼,里面显然少了一些衣服。而且梳妆台上的牙刷和毛巾这些都不在。
"她走之前应该是有准备过的。"
沈清漪把衣柜门合上。
"不是冲动行为。连换洗衣服和日用品都带走了。"
陆知行正在翻桌上的笔记本。翻了十几页,都是正常的课堂笔记,字迹整齐,偶尔有一两处无意识的涂鸦。
白时一则在翻衣柜底下。里面有堆成一团的长袖校服、冬季外套、一个早就没气了的旧排球。他把那团校服往外扯的时候,手指碰到了一个硬硬的金属角。他停了一下,用另一只手把上面的衣服全部拨开。
最里面,靠近柜壁的最深处。他用手指掰住了那个角往外抽,抽出来的东西不大,七八寸长,五寸宽。一个旧铁皮盒子。盒子表面凹凸不平,有几道很深的撞击凹痕,
白时一托着那个盒子看了好一会儿。他把它放到了林初雪的床上,掀开盒盖。
里面是一本笔记本。
封面是淡蓝色的,四个角都卷了边,上面歪歪扭扭地贴了一张褪色的星星贴纸。白时一翻开第一页。日期写的是去年十一月。字迹很轻,笔锋软软的。越往后翻,字迹越用力。有的页被水浸过,墨迹化开一片。有的页干干净净。有的页好几行都被笔划掉了,力道重得把纸都划破了。
他看得很慢。外面的风从半开的窗吹进来,笔记本的纸张一页一页翻过去。
陆知行看了一眼沈清漪。两人先后走出了房间,轻轻把门带上了。
白时一从第一页看到中间,又从中段翻到了最近的一页。略有些泛黄的纸张上一字一句地写着林初雪在这个家里的遭遇,他看到了她从"今天他又喝了"写到"今天他又摔东西了"。
到后来她不再写"他"做了什么而是只写自己今天觉得哪里在疼。而每次写到这里,林初雪都会写一句她听到了一个声音。虽然她不知道那是什么声音,但每次快要受不了的时候都能够听到。那是从玉扉山那边过来的。明明住的地方离玉扉山很远,但她听得非常清楚。那个声音在叫她。最近越来越频繁了
随后他看到了那句话。是她把笔压得最重的一行。笔划深得纸背面都凸起来了。
"他想让我用身体去赚钱"
"他说因为他是我爸,原来他知道他是我爸"
白时一合上笔记本。
他闭了会儿眼,又睁开,他压着某种情绪深呼吸了一口。
然后他翻到了最后一页。在玉扉镇往北那边的旧城区
最后一个日期是他来找她的那天。她决定先去姨妈家躲一段时间。已经打过电话了,姨妈说可以。
她写到这里就停下了。
白时一把铁盒子端端正正地托了起来,拉开房门走了出去。
"她有个姨妈,日记上写她有打算去她姨妈家躲一阵子。"
沈清漪点点头。
"行,那我们出发吧,我会找人查一查地址的。"
半小时后,四个人站在玉扉镇北边旧城区一栋老式居民楼的单元门口。楼不高,六层,外墙的水泥被雨淋出一道一道深色的水渍。楼下的信箱有好几个已经锈了,编号模糊。沈清漪抬头看了半晌那扇挂着浅绿色窗帘的窗户。
"我和白时一上去。"
沈清漪说完看了阿尔法一眼。阿尔法此时则是整个人靠在外墙的电线杆上,两只手依旧插在口袋里,做了一副随时可以睡着的样子。沈清漪没对她说什么,转身上了楼。白时一跟在后面。
门在身后合上。楼道里暗了一阵。隔着窗帘看出去,外面的阳光还淡。陆知行站在台阶上,把笔记本夹在腋下,抬手推了推眼镜。阿尔法靠在那根电线杆上,没动。
在来的路上,白时一有和众人说过关于日记里写到的有关玉扉山传来的奇怪声音的事情。
在安静一阵后,正盯着地上一群蚂蚁的陆知行开口了。
"玉扉山的声音......您觉得是什么东西。"
阿尔法的声音则是懒懒的。
"也许是什么孤魂野鬼在作怪吧。"
陆知行沉默了两三秒。阿尔法瞟了他一眼又补了一句。
"人间这么大,我哪有时间什么都知道,也有可能只是她的心理作用。"
语气很随意。但她的目光却望向了玉扉山的方向,似乎还在喃喃自语这什么。
陆知行没有追问,只是把自己肩膀上的灰尘轻轻弹了弹。
大概过了十分钟。楼道门被从里面推开。先出来的是沈清漪,然后是白时一。白时一低着头,没看任何人。沈清漪出来以后转身把门撑住等白时一走到她前面,然后才松手让门关上。她看了一眼陆知行和阿尔法。阿尔法没有问她结果。她也没对阿尔法说。但沈清漪看着陆知行,声音比刚才下楼之前轻了半个调。
"他姨说确实接到了林初雪的电话。但之后一直没来过。从那天晚上就开始等,等到今天。"
陆知行没有立刻接话。白时一站在路沿上,看着街对面那片荒地,什么也没有说。
"去玉扉山看看。"
白时一的声音很平静。不像提议,也不像决定。像一件事终于落了下来。
沈清漪转头看了他一眼。陆知行推了推眼镜,点了一个很短的头。
阿尔法靠在那根电线杆上,看着眼前的三人。
"……咱还没吃早饭欸。"
没人回她。
安静了两秒。她又补了一句。
"路过的时候买一点呗,饿着肚子可干不了活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