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第四话 童年时的野营

作者:楠楠ZQ 更新时间:2026/7/28 23:49:12 字数:5869

几乎是一瞬间,白时一的脚下出现了那紫色的空洞。白时一的脚下出现了那紫色的空洞。脚下失去支撑后,身体开始往下坠。

没有风声。没有重力。他在往下掉,但感觉不到速度——周围的颜色被抽走了,天变成灰的,灰变成黑的,黑变成一种他叫不出名字的颜色,像是有人在半空中泼了一桶隔夜的茶水,浑浊,发黄,没有底。

他看见沈清漪也在掉——在他右前方,她的头发被什么风往上吹,但她闭着眼,双手抱在胸前,没有挣扎。他看见陆知行——他抱着那本书,手指还夹在翻开的那一页里,掉下去的时候嘴巴在动,没有声音。

妮可从边缘跳了进来。在半空中翻了个身,四脚朝下,尾巴绷直——猫落地的姿势。她在坠落的几秒里往四周扫了一眼,最后看向白时一。

他看见她的嘴动了一下,但看不清口型也听不清内容。

然后脚下的黑暗裂开了,他穿过了什么,像是穿过一层凉水。他本能地伸出手......

"时一 。"

一道温柔且具有穿透力的女性声音传来。那是白时一一辈子都不会忘记的声音。

白时一猛地睁开眼,是自己的卧室。

"时一,不是说要和初雪他们一家去野餐烧烤吗?还没收拾好吗?"

随着声音,卧室的门被打开,走进来的正是白时一的母亲,然后一个小脑袋从白母的身侧露出来,那是白梦璃。但白梦璃看上去小很多,扎着羊角辫,分明还是小学一二年级的样子。

"哥哥不会又找不到东西了吧,要不要我帮忙?"

白梦璃说着蹦蹦跳跳地从母亲的身侧走进卧室,

"让我猜猜,哥哥你应该是......"

白梦璃就在白时一耳边绘声绘色地说着,但是他没有听进去。他盯着眼前的母亲,看着这个在记忆里已经逝去多年的母亲。然后泪水在不觉间从眼角流出。

"时一你这是怎么了?"

白母看见在流泪的白时一赶忙凑近弯下腰查看情况。黑色的长发顺着她的肩膀和背部滑落下来,发尾整齐,没有一根分叉的碎发。

"哥哥,你怎么了?"

白梦璃也在一旁关心着。

白母轻轻蹲下然后抱住白时一。一股淡淡的清香涌入白时一的鼻腔,那是母亲常用的香水和洗发水花香的混合气味,清新且淡淡的不刺鼻。她轻轻拍打着白时一的背并安慰着白时一。

也就是此时白时一才注意到自己的身形变小了许多。倒不是缩水了,而是整个回到了小学时候的样子。

"这是......哪儿?"

白时一小声说道。

白梦璃则是把手背贴在白时一额头上说道:

"哥哥,你发烧了吗?"

白时一依稀记得刚刚自己是掉入了一个紫色的洞口。她看了看四周,眼前的场景就和记忆中的一模一样,就连床角地板上随意摆放的臭袜子都分毫不差。

"这应该是和婚礼一样的幻境吧......"白时一如此想到,但周围的一切又如此真实让白时一的那种念头慢慢的飘散,与此同时母亲的声音也把他拉了回来,

"梦璃,去拿下体温计。"

"好。"

白梦璃说完便小跑着出去了,与此同时,一个顶着黑眼圈的男性打着哈欠从白母身后出现。

"哈——语汐,这臭小子怎么了?"

"亲爱的,他好像有点神志不清,我们怀疑他是不是发烧了。"

"发烧?"

那个男人——白志强凑近之后,白母——江语汐便起身让他来看看。

白志强将手背贴在白时一额头上,然后又扒拉扒拉白时一的手,在严肃的观察之后,他得出结论:

"这不是很好吗?你这臭小子,就知道让你妈担心。"

白志强说着就拍了拍白时一的屁股,使其被迫往前走了几步。

"对...对,我...我没事,就是......刚刚没睡醒。"

白时一此时才终于缓过神来然后回复。

"这都快中午了,你小子。"

白志强推着白时一离开卧室来到客厅,此时白梦璃刚好拿着体温计来了。

"诺,体温计。"

"你哥刚刚装的,看来你对你哥还是不太了解啊。"

"什么?!我完全没有看出来。"

尽管白梦璃表现得很惊讶,但白时一一眼就从她那狡黠的眼神看出来她是在配合白志强演戏,她一开始就知道白时一没有发烧。

"行了,东西也收拾得差不多了,大多数都已经放车上了,我们出发吧。"

"走咯!!!"

白志强和兴致高涨的白梦璃首先踏出家门,白时一则是在看了几眼江语汐后才追了上去,此刻他也不在乎什么幻境不幻境的了,他只想享受一家出游的快乐。

"你们慢点儿。"

三人小跑着走在前面,江语汐则是在后面一边按着遮阳帽一边小步伐地跑着追上去。

一家人驱车来到玉扉山脚下,此时这附近已经停了不少车。因为是春天,加上玉扉山下地势相对平缓,遮荫处也不少,所以成了玉扉周边比较出名的家庭出游地点。

下车后,林初雪一家已经在这里了。

林父一见到白志强便笑着走来,

"哟,志强。你们这来的有点慢啊。"

"还不是我家那臭小子搞的名堂,要是有你们家初雪一半懂事就好了啊。"

两人说着便来到了车的后备箱,开门后便将烧烤架、食材、调料等东西一样一样拿下来。

江语汐一下车便看到了林母,随后两个女人便走到了一起。

"语汐,你这口红看着挺不错啊,哪儿买的?"

"还是之前那家,他们家最近出新品了。"

"噢?那回头我也得去看看才行。"

"那正好到时候我们一起去逛逛街吧。我听说商业街最近新开了家猫咖,那里的咖啡味道也不错。"

"好主意,一定得去试试。"

林母双手一拍笑着说道。

白时一和白梦璃下车后,白梦璃一看见林初雪便跑了过去,并且充满活力的喊着:

"林姐姐,林姐姐!"

"那个...呃......"

林初雪还没来得及把话说出口,白梦璃大大的拥抱就已经迎面而来,林初雪只能被迫转一圈才能勉强抵消这股拥抱带来的冲击力。

白时一则是在后面缓缓的走上来。

"我给你说噢林姐姐,老哥他今早......"

"喂喂喂,可以闭嘴吗?"

为了防止白梦璃乱说话,白时一直接上前制止顺带把白梦璃扯开以拯救被拥抱裹挟的林初雪。

"哥哥这么害怕被说出去啊,刚刚的演技不蛮好的吗?"

"你非要演的好吧。"

"行吧行吧,我知道哥哥你不想在林姐姐面前丢面子。"

"你在说啥啊?"

白时一自然是知道白梦璃在说什么,但他就是不想承认。

"我倒是开始好奇他早上到底干了什么了。"

此时林初雪也开口了,虽然还是她一成不变的温柔声音,但却饱含着小学生稚嫩语气,和在高中校园里的不同,也和玉扉山上听到的不同。

连林初雪本人都好奇了,白时一的抵抗也就起不到什么作用了,与此同时身后的白志强也开口让白时一去帮忙提东西,这让她只能放任白梦璃和林初雪的交谈,转身去白志强那里提了一包食材。

白志强扛着烧烤架。林父则是提着两个折叠凳子、两把鱼竿和一些其他的钓鱼工具。两人一边交谈着一边走在最前面。

后面紧跟着的就是江语汐和林母,二人也都提着烧烤用的东西,有说有笑的跟在后面。

再后面就是白梦璃和林初雪了。白梦璃非常有活力,旁边的林初雪则显得有些腼腆了,还经常因为跟不上白梦璃的思路而显得有些局促,尽管她应该已经不是第一次了,却总是会发生这样的情况。在白时一看来就是白梦璃太跳脱了。

白时一则是走在所有人后面,他的脚步有些慢。他的记忆里确实有过和林家一起外出野餐的记忆,但因为已经过了很久,早就已经淡去了。如今,眼前的事如此真实,并且还不是那种虚无飘渺只能看的,而是真正参与的可以触摸到的“现实”。"或许这样也不错。"白时一这样想到。

野餐地点选在溪边一处平坦的草地上,离停车的地方走了大概七八分钟。白志强和林父走在最前面选位置,烧烤架支在一块靠近水边的石头旁,旁边几棵老榆树的枝条垂到水面上,风一吹就在水面划出细细的波纹。

"就这儿吧。"

白志强把烧烤架放下,蹲下来检查了一下地面,

"地势平坦,还离水近。"

"今天要比一下谁钓得多吗"

林父把折叠凳撑开往地上一放,坐下来开始理鱼竿。

"钓得多有什么用,得看钓上来的鱼的质量才对。"

"那看来某人是认定今天钓的不会有我多了?"

"我可没说这话。"

两个人嘴上谁也没让谁,但江语汐在旁边已经把炭倒进烤架里了,林母从袋子里抽出几根竹签开始穿肉串。

白时一把手里那包食材提到溪边的石台上。溪水不深,能看见底下的鹅卵石,水从石头缝隙间穿过的时候发出细细的声音。他蹲下来洗了洗手,水很凉,凉到手指骨节发酸的那种凉,但在春天刚刚好的温度。他往上游看了一眼——白梦璃已经脱了鞋踩在水里了,裤腿卷到膝盖以上,露出的两条小腿被溪水泡得发白。

"林姐姐!这边有鱼!"

她弯着腰,双手在水里合拢又张开,水从指缝间漏出去,

"让它跑了,再来再来。"

林初雪蹲在岸边,鞋还穿着,双手撑在膝盖上,看着白梦璃在水里扑腾。她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是笑了一下。

"你小心点,石头滑。"

"没事——啊!"

白梦璃的左脚踩滑了一块石头,整个人往侧面歪了一下。林初雪伸手去扶她,手刚伸出去,白梦璃自己已经站稳了,手上甚至多了一条鱼。

"看,稳着呢,还抓到一条。"

她回头冲林初雪笑,羊角辫在耳朵边上晃了两下。

"你比他们钓鱼的还厉害。"

白时一说着

林初雪将鱼拿在手里,轻轻地"哼"了一声。

白时一从溪边走回烧烤区的时候,白志强和林父已经把烧烤架点着了。炭火的烟从烤架底部升起来,被风往水面那边吹,带着一股木炭被烧透的气味钻进鼻子里。江语汐正在把串好的肉串在烤架上排开,鸡翅和玉米放在另一侧,烤架角落还有几根已经被刷过酱料的茄子。油滴在炭上的滋啦声一串接一串地响,烟从白色变成灰色,然后不冒了,肉表面的油脂开始往外渗,边缘卷起来,变得焦黄。

"时一,过来搭把手。"

白志强朝他的方向扬了扬下巴,

"把那个酱料碟端过来。"

白时一端着碟子走过去。白志强接过刷子,蘸了蘸酱料,往鸡翅上刷了一层,翻了个面,又刷了一层。动作熟练,不像他自己说的"手艺差"。

"你爸我虽然嘴上不会说,但手上功夫还是有的,当初你妈就是看上我的厨艺才和我在一起的。"

白志强说这句话的时候没看他,眼睛盯着烤架,但嘴角往上挂了一下。

"确实很有一手,但你已经很久没有做过饭了吧。"

江语汐在一旁说道。

"那......那是因为工作太忙了嘛,设计图纸画起来很头大的啊。"

白志强装作一副头晕的样子说道。

白时一端着碟子站在旁边,看着白志强一边翻动烤串的动作一边和母亲有说有笑,这是他已经很久没有看过的场景了。

"哥——肉好了没?"

白梦璃的声音从溪边传来,拖得长长的。

"还没。"

白时一回了一句。

"快点儿嘛,我都快饿死了。"

"你刚才抓的鱼呢?"

"你要我生吃吗?"

林初雪在旁边笑出了声。很轻,很短,虽然被溪水的声音盖掉了一半,但白时一听到了。

第一炉肉烤好的时候,白志强把肉串分到每个人手里。白梦璃先拿了一串牛肉,咬了一口被烫得直哈气,但没吐出来,一边哈一边嚼,还一边说"好吃"。

林初雪拿了一串鸡翅,小口咬了一下,点了点头。林母在旁边给她递了张纸巾,她接过来擦了擦嘴角,轻声说了句"谢谢妈"。

江语汐坐在折叠凳上,手里拿着一串玉米慢慢转着啃。她吃东西的样子很安静,不像白梦璃那样大张旗鼓,也不像白志强那样三口解决一串。她就是坐在那儿,慢慢地、一口一口地吃,偶尔抬头看一眼周围的人。她看到白时一站在烤架旁边没动,开口说了一句:

"时一。来,你先吃。"

"我等会儿。"

"你先吃。"

她又说了一遍,语气轻但确定。

白时一从烤架上拿起一串牛肉,咬了一口。炭火的焦香和酱料的甜咸味一起卷进嘴里。和他记忆里的味道一样。他嚼了几口,咽下去,又咬了一口。

春天的阳光从榆树叶子的缝隙里落下来,在他们身上打出碎碎的光斑。溪水的声音没有停过。两家人围着烤架站着,坐着,有人蹲,有人靠在树干上,谁都没有固定的位置,也一直没有散开。白梦璃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溪边跑回来了,手里攥着一块扁平的鹅卵石,举到白时一面前让他看。白时一说还行,她就高兴地揣进了口袋。林父和白志强又因为酱料的咸淡问题争论了两句,最后谁也不理谁,但各自又分别多烤了两串递过去。

那串牛肉白时一一共咬了七口。吃完的时候,竹签上还留着一点焦掉的酱料痕迹。他把竹签放在石台上,抬头看了看天。阳光落在脸颊上是温暖的,风从溪面上吹过来的时候带着一点水的气味和炭火的气味,混在一起,说不清是什么味道,但他知道这个味道他以后应该不会再闻到了。

烤架里的炭火还在烧,白梦璃的笑声又从溪边传过来,跟着风一起穿过榆树的枝条。

然后风停了。

那个笑声在一瞬间被抽走了,不是突然变小了,是几乎在一瞬间消失了——连同风声、水声、炭火滋啦的声音,全部在同一瞬间消失。

白时一低头。

他手里没有竹签了。

于此同时人群的吵闹声、警笛声以及救护车的声音瞬间袭来,天上一下下起大雨。

他站在一条公路上。两侧的护栏被撞断,变形的金属片朝外翻开,边缘在光线下反射出尖锐的白。一辆轿车横在路中间,车身扭曲,前挡风玻璃碎成蛛网状,右侧车门被整个压陷了进去。

安全气囊上有一片暗红色的印记。

地上散落着东西——一只女式平底鞋,一本摊开的已经打湿的文件,一根没有点过的烟,一只打火机。

他身后传来金属被拉伸的声音。然后是一声鸣笛,很长,像是有人把手指按在喇叭上没有松开。但他知道那辆车的司机不是按喇叭,是手已经没法从方向盘上移开了。

白时一站在公路中间,瞳孔微缩。

他看清了车内的人,那是他的父母。

他张了张嘴,但没有声音。

突然公路的画面像一张被从中间撕开的照片——裂口处露出另一个画面:黑白照片,白花,黑色的袖章,照片上的人是白志强和江语汐。这是葬礼。白时一的怀里抱着白梦璃,他的胸口已经被她的泪水打湿。

快得几乎没有停留,连空气还没来得及变冷,画面已经被另一张撕掉了。

随即白时一看见林初雪蜷在客厅的沙发角落里,那套玉扉高中的校服袖口被扯破了一截。她低着头,头发散下来挡住半张脸,挡不住手臂上的淤青。茶几上倒着一只空酒瓶,瓶口还有没干透的酒渍。她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像是这个姿势保持了很久,久到身体已经不记得其他姿势了。而一旁的是拿着空酒瓶指着林初雪破口大骂的林父。

随后眼前的画面像是被揉成废纸团一样被抛开,紧接着又来到了另一个地方——玉扉山上。

两块紧挨着的墓碑,旁边放着一束刚放上去的还有些新鲜的花。白时一站在墓碑前面,穿着便服,头发比现在短一些。白梦璃站在他旁边,没有哭,只是站着——两个人站了很久,久到山风把花束上最后几片花瓣吹走了一片。

刚才两家人野餐的画面依旧历历在目,但眼前的正是父母的坟墓。

白时一的瞳孔颤抖着。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叫谁一声,或者只是发出一点声音。但嗓子像被什么堵住了,气出不来。那些画面还在他脑子里转,野餐时的炭火味、白梦璃的笑声、江语汐按着遮阳帽追上来时小跑的步伐——都还在。但他眼前只有两块冰冷的墓碑。

从白梦璃的轮廓边缘开始。出现细细的裂缝,像干涸的泥地在最后一滴水分蒸发后崩裂开的纹路。那些裂缝从她的轮廓往外蔓延,蔓延到地面,蔓延到墓碑上的字,蔓延到天空。

随后整个场景像镜子一般开始破碎。

白时一伴随这地面的破碎开始向下坠落,他伸手像抓住什么却只能抓住一片虚无。

没有声音。碎片脱离的时候是无声的,像纸灰在空中飘散。天空从中间裂开一条直线,裂缝后面是纯黑。

白时一的面前出现一道裂缝,然后一只手从裂缝里伸进来,纤细,指节分明,连指甲修剪得很干净。那只手穿过幻境的碎片,穿过白时一面前还在飘散的一切,伸到他眼前没有停下来,直接握住了他的手腕。

不单单是拉,而是扣紧。那只手像是害怕白时一的离开一般死死抓住。

然后那只手往回一带。

白时一的身体被拉着穿过的那道裂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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