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多，白时一终于办完了离院手续。
右肩外侧的伤口重新换过一次药，绷带也比之前整齐了不少。只要不刻意抬起胳膊，除了隐隐作痛以外，倒也没有什么特别明显的影响。
医生最后又叮嘱了一遍最近几天不要剧烈活动，伤口也不要碰水。
白时一点头答应得相当干脆，毕竟他今天原本也没打算去游泳。
走出医院大门以后，白时一抬头看了一眼外面的天空。地狱的天空依旧是那副看不见太阳的样子，只是比早晨明亮了不少。
一想到今天早上自己还在森林里面看着露西芙和裂脊兽打架，现在却已经从医院里走出来了，白时一总觉得这一天过得格外漫长。
露西芙走在他旁边，手里还拿着医院开出的几张纸，她低头重新看了一遍说道：
"右肩及胸侧软组织挫伤，外伤，无骨折，无明显内脏损伤......"
"医生刚才已经念过了。"
"我知道。"
"那你还看？"
"只是想再确认一下。"
白时一看了她一眼。
露西芙的表情相当认真。
"你不会打算把这个也存档吧？"
"会，毕竟是我导致的。"
"......"
好吧，问了也是白问。
露西芙将手里的东西整理好，然后看向白时一：
"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今天的事情。"
露西芙说道，
"原本还需要去一个地方。如果你觉得不舒服，我们现在就回去。剩下的食材可以买。"
白时一稍微活动了一下左手。
右肩当然不能乱动，不过走路完全没什么问题。
"都折腾成这样了，差最后一点就回去？"
"你的身体更重要。"
"我知道。"
白时一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肩侧的绷带，
"不过医生也说不用住院。而且我今天课都已经旷了。"
露西芙看着他。
"这两件事情之间有什么关系吗？"
"课也旷了，人也来了，总得把事情办完吧。"
"......"
露西芙沉默了一下，
"我觉得你的逻辑有问题。"
"结果上差不多就行，再说了咱们主打的就是来都来了。"
"那不一样。"
"差不多差不多。"
白时一摆了摆左手，
"所以我们还差什么？"
"鱼。"
"鱼？"
"嗯。"
白时一愣了几秒：
"你说的鱼是我想的那个鱼吗？"
他突然想起自己来到地狱之前，对这里最大的印象还是岩浆、恶魔还有各种不知道从哪里传出来的奇怪传说。然后今天早上他去森林里面猎了一头四米左右的裂脊兽。
而现在露西芙告诉他，下一项活动是钓鱼。
"地狱还有正常的鱼？"
"你对正常的定义是什么？"
"至少生活在水里。"
"那当然有。"
白时一愣了一下：
"有？"
"地狱也有河流和湖泊，里面自然有水生动物。"
"那你刚才为什么一副不正常的样子？"
"因为我们这次要钓的不是普通水生鱼类。"
露西芙说道，
"是生活在熔岩里的特殊种类。"
"......"
白时一就知道事情不会那么简单，
"但岩浆都煮不熟的鱼，我们能正常烹饪吗？"
露西芙回答道：
"熔鳞鱼活着的时候，是靠体内的神性活性维持高温环境下的生命活动。死后这种活性会逐渐衰减，处理掉鳞片以后，就可以像普通食材一样烹饪。"
"......听起来还是一点都不普通。"
"具体怎么做我不太清楚。"
露西芙转身朝不远处的道路走去，
"当务之急是先去拿设备。"
"钓鱼还要专门拿设备？"
"普通鱼竿放进去就没了。"
"哈、哈哈，说的是哈。"
白时一只能尴尬地笑了笑，再怎么说那也是在岩浆里面的鱼吧。
话说这真能称之为鱼吗？
......
两人没有回卡普托利市区。
距离医院几条街的位置就有一间专门出售和租借野外设备的商店。
白时一本来以为所谓的"熔岩钓具"会是什么相当夸张的东西。
结果真正看到以后......还是鱼竿。至少看起来很像人间常见的鱼竿。
只不过比普通鱼竿粗了不少，整体呈暗灰色，表面覆盖着一层类似陶瓷的材质。鱼线同样比白时一印象里的鱼线粗，摸上去倒不像金属，反而有些像很细的编织绳。
当然店员没让他真的摸。
"这个温度还没问题，"
店员一边将鱼竿放进箱子，一边说道，
"但用过以后不要直接碰线。"
白时一看了看鱼线。
"它会变烫？"
"都放进岩浆了，那是当然。"
"那怎么收线？"
店员指了指鱼竿侧面，那里安装着一个比普通绕线轮大很多的黑色装置。
"是自动收线。不过真要手动也可以，不过建议戴隔热手套。"
"怎么听着越来越不像钓鱼了。"
店员笑了笑：
"这本来就是特制的鱼竿。"
除了鱼竿以外，箱子里还有几只耐高温金属钩、一套长柄夹具，以及一个巴掌大小的密封盒。最特别的是鱼竿靠近握把的位置还装着一个小装置，上面没有屏幕，只有一根细长的指针和几道刻度。
白时一拿起来看了看。
"这个是什么？"
"张力指示器。"
露西芙在旁边解释道，
"熔岩看不见下面的情况，也不能使用普通浮漂。所以主要通过鱼线的张力和振动判断有没有东西碰饵。"
"原来如此。"
白时一点点头，又拿起旁边那个密封盒。
"那鱼饵呢？"
"盒子里。"
白时一打开盖子，里面整齐放着几条手指长短的一动不动的暗红色软体生物。
他盯着看了两秒说道：
"......这是活的？"
"嗯。"
"完全看不出来。"
"因为温度太低，它们现在处于低活性状态。"
这时一旁的店员科普道：
"赤熔蠕，一种生活在熔流边缘和高温矿物裂隙里的小型神性适应型动物，也是熔鳞鱼比较常见的食物。"
白时一又看了一眼。
"所以这东西放进岩浆里不会直接烧没？"
"不会。"
"真有能在岩浆里活着的鱼饵啊......"
"熔鳞鱼总要吃东西。"
"也是。"
白时一想了一下，又问了一句：
"它们也是靠什么神性...来耐高温的？"
"不只是耐高温。"
露西芙说道，
"赤熔蠕能够利用体内的神性活性组织吸收周围环境的热量，再转化成维持生命活动需要的能量。熔流区域不少小型生物都依赖类似的方式生存。"
白时一低头看向盒子：
"所以对它们来说，岩浆不只是住的地方，还是饭？"
露西芙稍微想了一下。
"不完全准确。它们还是需要摄取矿物质和其他物质来维持生长。不过作为简单理解，可以这么说。"
"......地狱连鱼饵都能靠岩浆充电。"
"不是充电。"
"我知道，我就是打个比方。"
白时一把盒子重新盖好。
到这里为止，好像确实还有一点钓鱼的样子。
只是......什么鱼竿耐岩浆、鱼钩耐岩浆，就连鱼饵本身也能在岩浆里活。
好吧，也就一点。
店员把最后一只黑色箱子推过来。
"捕获以后放这里。刚离开熔流的东西温度很高，千万别直接用手碰。"
"明白。"
露西芙点点头。
白时一则注意到了另一件事。
从他们进店开始，露西芙一直在认真看说明。
白时一的视线在她和说明书之间来回移动了一下。
"你以前没钓过？"
"没有。"
回答得格外自然。
"......你不是地狱人吗？"
"地狱居民也不是每个人都喜欢钓鱼。"
"也是。"
这个理由也很充分，充分到白时一找不到任何反驳的地方。
露西芙将说明书折好收进箱子里。
"不过熔鳞鱼我很了解。"
"为什么？"
"生物课本上有。"
"......"
白时一觉得这句话哪里怪怪的。
不过仔细想想，人类的生物课本上也有各种动物，只不过人类课本上的鱼一般不会在岩浆里面游。
付完租赁费用以后，两人提着设备离开商店。
白时一看向街道。
"接下来怎么去？"
"飞过去。"
"啊？"
露西芙回答得相当自然。
"钓台距离这里有一段路。开车比较慢。"
"飞？"
"有什么问题吗？"
"......"
白时一突然想起来。
自己第一次跟着露西芙来地狱的时候，她就说过平时通勤都是用翅膀飞的。
当时他还想过一个问题：既然会飞，那为什么不直接带着自己飞？
没想到这件事今天居然真的要发生。
露西芙把装着钓具的箱子放到地上。
"你的右肩不能受力。"
"嗯。"
"所以待会儿不要乱动。"
"等一下。"
白时一突然有了一点不太好的预感，
"你打算怎么带我？"
露西芙似乎没有理解这个问题有什么值得纠结的地方。
她走近白时一，然后弯下腰，一只手从他的膝弯下方穿过，另一只手托住他的背。
下一秒。
白时一整个人离开了地面。
"......"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位置。
又看向露西芙。
"你还真就这么抱啊。"
"这样不会压到你的右肩。"
"道理是这个道理。"
白时一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评价。
距离确实有些近，近到他甚至能够清楚看到露西芙灰色发丝在光线下泛起的细微光泽。
他还没来得及继续纠结这个距离是不是有点过近，露西芙背后的黑色羽翼已经完全展开。
"抓稳。"
"抓哪？"
"随便。"
"我能抓哪儿？！你这回答一点参考价值都没有！"
白时一最后只能用左手抓住她肩侧的衣服。
下一秒。
羽翼猛地向下一振。
白时一只感觉脚下的地面瞬间远去。
"我——"
还没来得及把后面的话说出来，他已经看见刚才那间商店的屋顶出现在了自己脚下。
街道迅速缩小，车辆变成一个个缓慢移动的小点。
而奇怪的是，他几乎没有感觉到风。别说那种高速飞行时应该出现的强烈气流，甚至连自己的头发都没有怎么被吹动。
白时一低头看了几秒。
然后默默抬起头。
"露西芙。"
"嗯？"
"我们现在多快？"
"很慢。"
"......"
白时一看着远处正在以相当离谱的速度接近的山地。
"你确定？"
"你受伤了，我没有必要飞太快。"
她说着又补充了一句，
"而且我需要维持你周围的稳定。"
"这叫很慢？"
"对。"
白时一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突然想到了她公寓玻璃柜里面那几个自己当时没怎么在意的飞行类奖项。
"那你全速能有多快？"
"不好说。"
"比飞机快？"
"飞机？你是指哪种？"
"战斗机什么的。"
露西芙稍微想了一下。
"你们人间现在的？"
"嗯。"
"应该比我慢不少。"
"......"
白时一决定不再问了。
有些事情知道太多，对心理健康没有什么帮助。
而且比起速度，他现在还有一个更加重要的问题。
"箱子呢？"
"后面。"
白时一回头。
装着钓具的黑色箱子正悬在两人后方不远的位置，以和他们完全一样的速度跟着飞。
"......"
算了，神就是神，大概有她自己的办法。
飞行并没有持续太久。
十几分钟以后，前方的地貌就开始发生明显变化。
原本还能看到的一些植被逐渐消失，大片暗色岩石取代了地面。
再往远处，红光从地表裂隙间透了出来。
白时一下意识眯起眼睛。
一条宽得有些夸张的熔岩河正从山地之间缓慢流过。
橙红色的熔流表面不断翻起深色的凝固层，又在下一刻重新裂开。
空气因为高温产生明显扭曲。
偶尔还有气泡从熔岩深处鼓起，炸开以后溅起几片明亮的液态物质。
白时一盯着看了好一会儿。
"这才对嘛。"
"什么？"
"地狱。"
露西芙低头看了一眼。
"这里本来就是地狱。"
"我知道，我是说终于长得像了。"
"这只是一种地貌而已。"
然而随着距离继续缩短，白时一脸上的表情又逐渐变得微妙。
熔岩河旁边有路，也有护栏，甚至还有不少修建得相当整齐的平台
其中一个较大的平台旁边立着明显的指示牌上面写着：
【熔流垂钓区】
下面还有几行安全须知：
【禁止翻越防护栏。】
【禁止直接接触熔流。】
【专业熔流作业请使用规定防护设备。】
【未成年人需在监护人员陪同下使用钓台。】
"......这不会就是我们当时在车上看到的那个吧..."
白时一看着那块牌子。
"不是同一个，虽然这种地貌不算常见，但也绝非很稀有的东西。和岩浆有关的景点还蛮多的"
"......好吧，我认了。"
白时一无奈地叹了下气，
"但突然觉得还是很地狱。"
露西芙缓缓降低高度。
直到双脚重新碰到地面以后，她才将白时一放下来。
白时一站稳以后活动了一下腿，肩膀没什么变化，胸口也没有因为刚才的高速移动感到不舒服。
看来露西芙确实把飞行时的冲击和气流都挡掉了。
但紧接着他就察觉到了另外一件更加奇怪的事情。
"等等。"
白时一看向前方。
熔岩河就在距离他们几十米的位置。
在这里空气都被热到出现了明显扭曲，附近的岩石甚至泛着暗红色。
可他站在这里......居然没觉得特别热，至少自己的感官和眼前这个环境完全不匹配。
白时一伸出左手在空气里晃了晃。
"这里多少度？"
"很高。"
"具体呢？"
"不同位置不一样。"
露西芙转头看向他，
"怎么了？"
"我居然没感觉？我一介凡人？"
"正常的。"
"正常？"
白时一指向不远处的熔岩，
"那里都在冒泡了欸。"
"我不是说环境温度正常，而是你的感受。因为契约的原因所以你不会觉得多热。"
露西芙回答。
白时一顿了一下。
"契约？你不是说不会加强我吗？"
"嗯，确实不会。"
露西芙伸出一只手。
"但我现在通过契约，把一部分高温环境适应能力共享给了你。"
白时一下意识看了看自己的手，看上去什么变化都没有。
"还能这么用？"
"长期契约建立以后，你的身体会逐渐适应我的力量。现在只是通过已经建立的联系，通过契约使用我的部分能力，从而让你的身体暂时维持在比较适合这里的状态。刚刚在天上也是这个道理。"
"所以我现在耐高温？"
"一定程度上。"
露西芙说道，
"只对环境有效，而且需要我主动维持。距离太远也不行。"
她停顿了一下。
"还有，不要因为没有感觉就去碰熔岩，该死还是会死的。"
"......我看起来有这么蠢吗？"
"提前说明比较保险。"
"我感觉你今天特别喜欢说保险。"
"因为今天已经发生过一次意外。"
回答得很平静。
白时一看了一眼露西芙，又看了看自己的肩膀，没有再继续吐槽。
两人沿着步道来到其中一个空着的钓台。
钓台整体使用某种深色石材修建，边缘有明显加高的防护结构。每个位置还安装着用于固定鱼竿的金属支架。
露西芙把箱子放下。
白时一走到护栏前看了一眼下面。
熔岩流动得并不快，表面时不时漂过几块已经凝固成黑色的矿物层，但完全看不见里面有什么东西。
"这里面真的有鱼吗？"
"有。"
"你看得到？"
"看不到。"
"那怎么知道？"
"这里就是熔鳞鱼的主要垂钓区之一。"
露西芙打开箱子。
"而且它在这一带很常见。"
白时一走回来：
"露老师，多说一些呗。"
露西芙点头，她一边安装鱼竿，一边继续说道：
"这是地狱原生的神性适应型动物。成年个体通常有六十厘米到一米左右。"
"听起来还挺大。"
"在熔流鱼类里算中型。"
"等等。"
白时一抓住了另一个词，
"熔流鱼类？"
"地狱这边的分类。"
"所以它真的是鱼？"
露西芙想了一下。
"按照你们人间的分类方式，应该不是。"
"那为什么还叫鱼？"
"长得像鱼，也会游，而且能吃。"
"......"
白时一觉得地狱在生物分类方面多少有些务实过头了。
露西芙把特制鱼钩装好，白时一蹲在旁边，看着那块深褐色饵料被固定上去。
"这种鱼危险吗？"
"没有明显攻击性。"
"真的吗？"
白时一现在对这句话多少已经有一点心理阴影。
露西芙抬头看了他一眼。
"真的。"
"不会突然喷火？"
"不会。"
"也不会从岩浆里跳起来咬人？"
"通常不会。"
"通常？"
"鱼被钓起来以后会挣扎，可能会溅出来岩浆。"
"那不叫攻击。"
"对。"
"......"
白时一忽然意识到，自己居然开始理解地狱人的逻辑了。
但这好像不是什么值得高兴的事情。
鱼竿固定以后，露西芙按下侧面的一个机关。
金属钩带着饵料被甩了出去。
扑通——
当然没有水花。
饵料没入熔岩的一瞬间，只溅起几滴明亮的熔融物。
鱼线迅速被拖入其中。
随后露西芙调节了一下深度。
再然后......就没动静了。
"现在呢？"
白时一问。
"等。"
"得等多久？"
"不知道。"
"说明书没写？"
"等鱼上钩这种事情上，应该没有标准的吧。"
白时一坐到旁边的座椅上。原来不管是在地狱还是人间，钓鱼最核心的部分还是等。
几分钟过去。
张力指示器上的指针突然轻轻动了一下。
白时一立刻坐直。
"动了。"
"我看见了。"
露西芙握住鱼竿。
指针又动了一下，但幅度很小。
随后再次恢复。
露西芙没有动作。
"这算咬钩了吗？"
"应该不是。"
"为什么？"
"说明上说，持续性的张力变化才比较可能是熔鳞鱼。"
"你现在真的是完全照说明书在钓啊。"
"照着标准来总比瞎钓强吧。"
白时一竟然觉得她说得很有道理。
过了一会儿。
指针忽然连续跳动起来，露西芙立刻握紧鱼竿。
"来了？"
"也许吧，我也不知道。"
鱼线明显绷紧。
黑色鱼竿也开始慢慢弯下去。
白时一站了起来。
"这次肯定是了吧？"
"应该是。"
"那还等什么？"
露西芙稍微用力。
下一秒。
鱼竿瞬间恢复笔直。
鱼钩带着已经少了一半的饵料，从熔岩里面飞了出来。
啪的一声落在钓台旁边的耐热区域。
两个人一起看了过去。
"......"
白时一又看向露西芙：
"看样子是跑了。"
"嗯。"
露西芙沉默地重新拿起鱼钩：
"再来一次。"
不知道为什么，语气似乎比刚才认真了一点。
第二次下钩。
这一次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
过了十多分钟，指针再次动了起来。
先是一两次轻微偏移，然后越来越明显。
露西芙没有立刻拉。
白时一则盯着那根指针。
"现在应该还没吃进去吧。"
"嗯。"
又过了几秒。
鱼线突然被狠狠向外拉了一截，固定鱼竿的支架发出一声轻响。
"现在？"
"再等等。"
露西芙的手没有动。
白时一看着那根已经弯下去不少的鱼竿。
"我觉得再等它就要带着鱼竿一起走了。"
"支架固定着。"
"我知道，我只是想说明一下事不宜迟。"
话音刚落。
指针瞬间偏到了接近极限的位置。
"现在。"
白时一说道。
露西芙猛地抬起鱼竿。
"等等，你——"
轰！
远处熔岩表面突然炸开。
一道黑影带着大片橙红色熔融物直接冲出了熔流。
白时一下意识后退了几步。
那东西在半空中划出一道相当漂亮的弧线，越过护栏，越过鱼竿，甚至越过了白时一的头顶，最后砰的一声砸在钓台后方的耐热地面上。
"......"
白时一慢慢回过头。
一条接近七十厘米长的黑色鱼类正躺在地上剧烈摆动，体表覆盖着一层黑灰色鳞片，而在那些鳞片的缝隙之间，还能明显看到暗红色的光，每一次尾巴甩在地面上，都会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
白时一又慢慢转回头。
露西芙还保持着提竿的姿势。
"你这是钓鱼？"
"嗯。"
"我怎么感觉更像把鱼从岩浆里面发射出来。"
"......"
露西芙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鱼竿。
"用力确实稍微大了一些。"
"真的只是稍微吗？"
鱼又在地上啪的一声甩了一下尾巴，几滴熔融物从鳞片上飞出去。
白时一下意识又离远了一点。
露西芙立刻放下鱼竿。
"别靠近。"
"我没打算靠近，我也想离远一点啊。"
她拿起旁边的长柄夹具，走到鱼附近。
那条熔鳞鱼还在不断挣扎。
不过和裂脊兽完全不同，它没有任何主动攻击的迹象，只是单纯想逃。
露西芙很快控制住它，将鱼重新放入一旁专门用来处理刚捕获个体的金属槽里。
白时一走近了几步。
"这就是熔鳞鱼？"
"嗯。"
"看着还真的挺像鱼。"
"本来就很像。"
白时一仔细看了看。
近距离下，鳞片上的金属质感更加明显，而那些暗红色微光则像是藏在身体内部，从鳞片缝隙之间一点点透出来。
"它为什么能在岩浆里面活？"
"神性适应。"
露西芙说道，
"熔鳞鱼的身体从细胞到器官都适应极高温环境。体表的鳞片矿质含量很高，能够承受熔流侵蚀。体内还有专门维持高温生命活动的神性活性组织。"
"和裂脊兽一样？"
"书上说二者底层原理类似，但进化方向不同。"
露西芙拿起夹具，将鱼钩从熔鳞鱼嘴边取下，
"裂脊兽的神性活性主要强化肌肉、神经和应激状态。熔鳞鱼则主要用于维持高温环境下的细胞、神经和循环。"
"所以它的攻击性不强啊，进化点数全拿去适应高温了。"
"但会逃。"
"我的意思是不会什么喷火之类的。"
露西芙看了他一眼：
"不会，神性并不会让动物凭空多出和自己生态无关的能力。"
"听起来很合理。"
"本来就应该合理。"
白时一蹲在金属槽旁边看了一会儿。
熔鳞鱼依然在动，但比刚才明显慢了一些，鳞片之间的暗红色光芒也正在一点点变暗。
"这什么情况？"
"失温了。"
"......失温？"
"嗯。"
白时一抬头看了看周围。
距离钓台几十米的位置就是熔岩，空气依旧在扭曲。
如果没有露西芙通过契约替自己维持适应，他大概根本不可能这么轻松地站在这里。
"在这里？"
"没错。"
"这种也会......冷？"
"对熔鳞鱼而言，这里的温度已经很低了。"
"......"
白时一重新低头看向那条鱼。
不知道为什么，他突然产生了一种非常荒谬的感觉。
一条刚从岩浆里面被钓出来的鱼，正在被比常温高不少的温度冻得越来越没精神，这事要是拿回人间说出去，大概不会有人相信。
"那就让它这么放着？"
"需要先降到能够安全处理的温度。"
露西芙指了指鱼身，
"刚刚钓上来的时候千万不要直接碰。"
"这个不用课本教我也看得出来。"
"这是基础安全常识。"
"......行。"
白时一看着那条熔鳞鱼，
"所以你们小时候上生物课，就会学岩浆里的鱼？"
"这算是比较典型的生物了。"
露西芙稍微歪了一下头，
"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
白时一想了想自己小时候课本里面的鲫鱼、青蛙还有各种植物。
好像确实没什么本质区别，除了温度差了不知道多少以外。
"这东西好吃吗？"
"很好吃。"
露西芙回答得很快。
白时一有些意外地看了她一眼。
"你不是对吃没什么要求吗？"
"我只是不擅长做饭。"
"你的饭菜不就是那种只要饿不死自己就行了？"
"......"
露西芙沉默了，但很快她又开口，
"那也不代表我对吃的完全不上心吧。"
"真的假的..."
白时一半信半疑地看着露西芙。
露西芙继续说道：
"熔鳞鱼的肉比人间鱼类更耐高温。煎烤的时候外层容易形成焦香，内部也不容易因为短时间高温变得太干。"
白时一眼睛微微一亮。
"那应该挺适合煎的。"
"嗯。"
"或者直接强火烤？"
"也不错。"
白时一看着金属槽里的熔鳞鱼。
这次倒和裂脊兽不一样。
裂脊兽的肉到底是什么状态，他只能等后续处理以后再看。
但熔鳞鱼的特性已经相当明确，耐高温，外层容易形成焦化结构。如果能处理得好......
白时一脑子里已经开始出现一些料理方式。
随后他站起身。
"这一条够吗？"
露西芙看了一眼，
"体型够，不过刚才拉得太突然。鳞片有些损伤。"
"所以？"
"再钓一条如何，你也可以试试。"
"......"
白时一看向鱼竿，
"你来就够了，我也要来？"
露西芙已经重新把新的饵料装了上去。
"刚才只是力度判断的问题，而且我又不是不会帮你。"
"我怎么感觉你开始较真了。"
"只是正常修正错误。"
"好吧好吧，不过我就算了，还是交给你吧。"
第二条鱼花的时间更久。
期间有东西碰过几次饵，还有一次鱼线被拖出去一小段，最后却什么也没钓上来。
白时一坐在旁边，慢慢也开始习惯那根张力指示器的变化。
不得不说。
除了旁边流的是岩浆以外，这种感觉和他以前见别人钓鱼好像真的没多大差别。
等。
继续等。
然后再等。
白时一甚至开始怀疑，所谓钓鱼这种活动不管放在哪个世界，真正考验的都是一个人的耐心。
又过了一会儿。
指针突然轻轻摆动，露西芙伸手握住鱼竿，白时一也坐直身体。
一下。
两下。
然后停住。
几秒以后，指针开始缓慢向外偏。
"好像来了。"
"嗯。"
这一次露西芙没有急。
鱼线又被拉紧了一些，鱼竿逐渐弯下。
白时一盯着指针。
"等等。"
露西芙没有动。
张力突然松了一下，紧接着猛地向外一拉。
"现在。"
露西芙开始收线。
这次没有猛提，鱼竿保持着弯曲。
下面的东西显然也意识到了自己被钩住，鱼线开始不断向两侧摆动。
熔岩表面随之出现一道不太明显的隆起。
"左边。"
白时一说道。
露西芙顺着鱼线的方向稍微调整鱼竿。
"又回来了。"
"看见了。"
鱼线再一次绷紧。
这次露西芙没有和它硬拉，而是稍微放了一小段。
随后重新收紧。
这样的过程持续了将近一分钟。
终于，距离钓台不远的位置，熔岩表面突然裂开。一截黑色背部从橙红色熔流中露出，鳞片之间的红光都格外清楚。
"来了。"
露西芙慢慢抬高鱼竿，熔鳞鱼整个身体终于脱离熔岩，它开始剧烈摆动尾巴，大片熔融物从身体表面掉落回去。
这一次没有再飞过白时一头顶，露西芙稳稳控制住了鱼线，然后用旁边早已准备好的长柄夹具，将鱼转移到耐热槽中。
砰，鱼身落下，尾巴在槽底重重拍了一下。
白时一下意识后退半步。
露西芙看向他。
"没事。"
"我知道。"
白时一看着那条鱼，
"只是被今天早上的东西弄得有点条件反射。"
露西芙顿了一下，随后点头：
"倒也正常。"
她没有再说什么。
白时一也很快重新靠近。
这一条比刚才稍微大一些，接近八十厘米，体表的鳞片完整不少，颜色也更深，随着时间过去，那些从鳞片间透出来的暗红光芒逐渐减弱，最后只剩下靠近腹部和尾部的少数位置还隐约发亮。
"这一条呢？"
白时一问。
"可以。"
"那总算齐了？"
露西芙想了想。
"差不多了吧。"
白时一听见这句话以后，整个人都轻松了不少，东西终于齐了。
露西芙开始收拾设备，白时一则站在钓台边，看向面前缓慢流动的熔岩河。
到现在为止，他终于算是见到了自己以前想象中的地狱，至少有岩浆。
可与此同时，这里也有危险的动物，甚至还有生活在岩浆里的鱼。岩浆附近是景点，钓鱼要租设备，狩猎需要申请许可，受伤要去医院，就连从岩浆里钓鱼，也有一整套相当详细的安全规定。
白时一忽然觉得，"地狱"这个名字，并不像这个名字给人的感觉那样。
"在想什么？"
露西芙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没什么。"
白时一转过身。
"就是觉得这里和我以前想的不太一样。"
"哪里不一样？"
"全部。"
"......"
露西芙似乎认真思考了一下这个答案。
"那你现在觉得地狱是什么样的？"
白时一看了一眼熔岩，又看了一眼旁边写着安全须知的指示牌。
"一个连岩浆旁边都要贴安全告示的地方。"
露西芙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不贴的话会有人出事的。"
"我知道。"
白时一笑了一下，
"所以才觉得挺正常的。"
露西芙没有说话。
不过从她的表情来看，大概还是没有完全理解白时一究竟在感慨什么。
她把最后一件钓具收进箱子。
"走吧。"
"回卡普托利？"
"先把鱼送去处理，之后送你回人间。"
白时一长出一口气：
"终于——"
露西芙看向他。
"你看起来很累。"
"从昨天开始到现在发生了多少事，你心里没数吗？"
"有倒是有。"
"那你还问。"
"姑且确认一下。"
"......"
又是确认。
白时一已经开始怀疑，如果把露西芙的人生总结成几个词，里面一定有一个叫"确认"。
她重新走到白时一面前，然后很自然地伸出手。
"来吧。"
白时一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天空。
"还飞？"
"比车快多了不是吗？"
"我当然知道。"
"而且还不会影响你的伤口。"
"这个我也知道。"
白时一沉默了两秒，最后还是站了过去。
"慢一点。"
"刚才已经很慢了。"
"......我能坐车回去吗？"
"打车吗？现在的话，稍微有些麻烦。"
无奈之下，白时一还是接受了。随后他再次被露西芙横抱起来，黑色羽翼在其身后展开。
白时一低头看了一眼那条已经装进耐热箱里的熔鳞鱼，而且裂脊兽的肉也拿到了，其他食材也差不多已经买齐。这样一来，为了那场莫名其妙开始的料理比赛，他们至少已经把能能准备的地狱食材都弄回去了，剩下的就是回人间后的事情了。
在空中，白时一看着越来越远的熔岩河，忽然觉得相比今天经历的这些事情，明天回学校面对老师，好像也没有那么可怕了，至少老师不会比裂脊兽危险吧。
......大概吧。
总之也该回人间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