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时一!"
露西芙的声音第一次明显变了。
下一瞬间,她已经出现在白时一的面前。
他甚至完全没有看见她是怎么过来的。
"喂......"
他刚想开口,右肩传来的疼痛便让声音一下断掉。
露西芙蹲下身。
她的视线迅速扫过白时一身体,外套右侧已经被划开了一道口子。下面的衣服也破了,血正在慢慢渗出来。
露西芙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别动。"
"我也......没准备动。"
白时一勉强挤出一句。
露西芙伸手靠近伤口,却又在最后停住。
她没有贸然碰他。
"感觉怎么样?"
"有点疼。"
"胸口?"
"右边......"
"头晕吗?"
"刚才有一点。"
露西芙抬头确认他的瞳孔,又检查了一下颈部和肩膀,动作很快,也很稳。
白时一能明显感觉到,她现在和平时不太一样。
"骨头可能受伤了。"
她说道,
"先别站起来。"
白时一靠在岩石旁缓了好一会儿,才终于重新把呼吸调整回来。
他看向不远处。
裂脊兽已经彻底没动静了。
"它......死了吗?"
露西芙没有回头:
"死了。"
"这次确定?"
"确定。"
"那就好。"
"不好。"
露西芙的语气很低。
白时一愣了一下。
露西芙看着他肩侧正在渗血的伤口。
"是我的判断失误。"
"这种东西谁能——"
"我应该做到的......"
她直接打断了白时一,
"如果我一开始就按照你的身体承受能力重新计算安全范围,那块碎石根本不会碰到你。"
白时一张了张嘴。
没有说话。
露西芙显然不是在客套。
她是真的这么认为。
刚才那一下,裂脊兽最后撞碎岩石以后飞出来的大部分碎块,都被她挡了下来,只有一块从侧面飞过来的石片擦中了他。对白时一来说,那一下已经足够把人直接撞倒。
可对白时一眼前这个女人来说......
恐怕甚至算不上值得躲开的东西。
露西芙沉默了几秒。
"抱歉。"
白时一第一次听见她用这种语气说这句话。
没有平时那种一本正经的感觉,也没有任何解释,只有很单纯的一句道歉。
"......没事。"
白时一靠着岩石说道,
"至少我还活着。"
露西芙的眉头反而皱得更深:
"这种时候不要用这种方式判断。"
"那我要怎么判断?"
"得去医院。"
"现在?"
"不然呢。"
露西芙说完,像是已经准备把他带走。
白时一赶紧抬起另一只手。
"等等等等。"
露西芙停下。
"肉呢?"
"......"
她看着白时一,
"什么?"
"裂脊兽啊。"
白时一指了一下远处那具庞大的尸体,
"我们不是来弄食材的吗?好不容易打完了,总不能扔在这吧。"
露西芙沉默了足足三秒。
"你现在还在想这个?"
"不然我今天不是白旷课了吗?"
"......"
这一次轮到露西芙说不出话。
最终,她还是联系了管理区的工作人员,猎获物可以由管理区协助回收和处理。
裂脊兽死亡以后,体内残留的神性活性还需要一段时间才能完全衰减,本来也不适合立刻自行分割。
确认有人过来接手以后,露西芙才重新把注意力放回白时一身上。
"先别动。"
"我没准备动。"
白时一靠着岩石坐着,稍微调整了一下姿势,右肩的位置立刻传来一阵明显的疼痛。
"嘶......"
露西芙皱了皱眉。
她蹲到白时一旁边,小心拉开他伤口附近已经破损的衣服。
被碎石擦中的位置划开了一道不浅的伤口,血虽然没有大量涌出来,却还在不断往外渗。
露西芙观察了一会儿,随后从随身携带的东西里取出了一小包应急用品。
白时一看着她。
"你还带这个?"
"野外狩猎本来就应该准备。"
"我还以为是给你自己准备的。"
"我一般用不上。"
"......"
这回答倒是很有说服力。
白时一也很难想象刚才那只裂脊兽到底要怎么做,才能让露西芙用上急救用品。
露西芙简单处理了一下伤口周围,随后将止血材料压了上去。
"会有点疼。"
"你早——嘶!"
白时一下意识缩了一下身体。
"别动。"
"你都已经按下去了才提醒我有什么用?"
"至少告诉你原因了。"
"我宁愿不知道啊......"
露西芙没有理会他的抱怨。
确认出血已经明显减缓以后,她又用绷带将止血材料固定好,整个过程动作没有多余的犹豫。
等处理完以后,她才重新看向白时一:
"现在怎么样?"
"疼。"
"还有呢?"
"......没了。"
"呼吸的时候呢?"
白时一试着深吸了一口气,右侧立刻传来一阵闷痛:
"还是疼,不过比刚才好多了。"
露西芙的表情没有因此放松多少。
"可能有骨损伤,也不能排除内部受伤。"
"听着越来越严重了。"
"所以要去医院检查。"
"知道了。"
白时一撑着旁边的岩石,下意识准备起身。
露西芙立刻伸手按住了他。
"先别站。"
"我们不走吗?"
"工作人员已经过来了。"
露西芙看了一眼自己的终端。
"等他们到了以后,直接坐管理区的车去医院。"
白时一愣了一下。
"你不是会飞吗?"
"会。"
"那不是更快?"
"不行。"
露西芙回答得很干脆,
"高速移动会产生持续的加速度,即使隔绝气流,也不能确定会不会让你的伤势进一步加重。"
她停了一下,
"在确认伤势以前,不应该再增加不必要的风险。"
白时一看着她:
"......你突然谨慎得有点吓人。"
露西芙没有接这句话。
只是低头重新确认了一遍伤口上的绷带。
白时一也没再说什么,他大概知道原因。大概是因为露西芙刚才那次判断已经错过一次了,她不准备再错第二次。
没过多久,远处便传来了车辆驶过林地的声音。
两辆野外作业车很快出现在视野里。
其中一辆停在裂脊兽尸体附近,几名工作人员下车以后立刻开始确认猎获目标的状态,另一辆则直接开到了两人旁边。
工作人员一下车就注意到了白时一肩侧已经被血染红的衣服。
"受伤了?"
"高速碎石造成的外伤,已经临时止血,右肩可能还有骨损伤。"
露西芙直接说道,
"需要去医院检查。"
"明白。"
工作人员没有多问,很快打开了后排车门。
这一次露西芙才扶着白时一慢慢站起来。
右侧依旧疼得厉害,不过至少已经不像刚才那样连呼吸都困难。
"慢一点。"
"知道了。"
"别用右手撑。"
"知道了。"
"上车的时候注意——"
"露西芙。"
"嗯?"
白时一看着她,
"我只是受伤了,又不是突然失去生活自理能力了。"
露西芙沉默了一下说道:
"刚才连站起来都需要扶的人最好不要这么说。"
"......"
白时一发现自己居然无法反驳。
最终,他还是老老实实坐进了车里。
露西芙随后坐到了旁边。
另一边,工作人员已经开始对裂脊兽进行登记和后续处理。
白时一隔着车窗看了一眼。
"肉应该不会忘吧?"
"不会。"
露西芙看向他,
"我已经让他们做完神性残留检测和常规检疫以后,送到卡普托利。"
"那就好。"
"你现在应该先担心自己。"
"我今天可是用一天出勤换来的。"
"......"
露西芙默默移开了视线。
车辆很快驶离林地。
......
管理区距离最近的城市并不算远,大约半个小时以后,白时一便被送进了一家医院。让他稍微有些意外的是,地狱的医院看起来并没有什么特别离谱的地方。
挂号、检查、影像确认,整个流程甚至熟悉得让他产生了一种自己是不是已经回到人间的错觉。
直到负责检查的医生看了一眼他的临时通行信息。
"人类?"
"嗯。"
对方又看了看检查结果,
"运气不错。"
白时一躺在检查床上:
"这句话通常是不是意味着下一句就要说哪里骨折了?"
"没有骨折。"
"......那确实运气不错。"
"右肩及胸侧软组织挫伤,外伤已经处理过了,没有发现骨折,也没有明显的胸腔损伤。"
医生看了一眼一旁的露西芙,
"这几天尽量减少右侧上肢活动,伤口注意不要沾水。"
"大概多久能恢复?"
露西芙问道。
"如果是人类的话,我只能按照人类的恢复标准估算。"
医生稍微想了一下,
"外伤正常愈合,几天以后疼痛应该会明显减轻。完全恢复需要再观察一段时间。"
露西芙点了点头:
"需要住院吗?"
"目前看没有必要。"
白时一听见这句话,终于松了口气。
至少不用因为在地狱旷课又顺便住院。
医生又交代了几句注意事项以后便离开了。
病房里很快安静下来。
白时一靠在床头。
右侧肩膀已经重新包扎过,疼痛也比刚送来的时候轻了不少。
露西芙则坐在旁边。
从检查结束以后,她就明显比平时安静。
白时一看了她一会儿:
"医生不是都说没什么大问题了吗?"
"嗯。"
"那你为什么还是这个表情?"
"什么表情?"
"就那种感觉下一秒要开始写事故报告的表情。"
露西芙沉默了一下,
"事故报告本来就要写。"
"......还真要写?"
"在许可狩猎区域发生随行人员受伤,当然需要记录。"
"行吧。"
白时一靠回枕头,心想着:果然不愧是她。
过了一会儿,露西芙忽然开口:
"白时一。"
"嗯?"
"我想和你重新签订一次契约。"
白时一转头看向她:
"......现在?"
"嗯。"
"为什么?"
"之前的是临时契约。"
露西芙说道,
"主要作用只是让我作为担保人,带你合法进入地狱。"
"这个我知道。"
"改为长期契约以后,会多一些功能。"
白时一没有插话。
露西芙继续说道:
"如果你发生明显的生命危险,我能够通过契约察觉到。你也可以主动通过契约向我发出求助信号。"
白时一想了一下。
"类似紧急联系人?"
"可以这么理解。"
"还是不用打电话的那种。"
"嗯。"
"听着还挺高级。"
露西芙没有接他的玩笑,继续说道:
"另外,长期契约建立以后,你的身体会逐渐适应一部分来自我的力量。"
白时一眼睛微微一亮。
"会变强?"
"短期不会。"
回答得非常快。
白时一看了她一眼:
"短期?"
"长期契约会让你的身体逐渐适应我的力量。适应到一定程度以后,身体素质可能会受到一些影响。"
"比如?"
"现在不好判断。"
"怎么听起来越来越像风险说明书了。"
"本来就应该提前说明。而且对你伤势恢复可能会有一定帮助。"
"可能?"
"具体程度因人而异。"
露西芙看了一眼他肩侧的位置,
"不会让伤口立刻恢复,也不会直接强化你的身体。只是长期受到契约影响以后,恢复能力有可能比原本更好一些。"
白时一听明白了。
同时也多少听出了没说出口的那部分。
这一次自己受伤,露西芙显然还是认为主要责任在她,既然已经出了问题,她就想把以后能够做的安全措施尽可能补上。
白时一沉默了一会儿。
"长期是多久?"
"没有固定期限。"
露西芙说道,
"除非由我们其中一方主动解除,否则契约会一直维持。"
"不会有什么代价吧?"
毕竟经历过林青梧的事情,白时一多少还是有些心生芥蒂。
"正常情况下没有。"
"会影响我的生活吗?"
"也不会。"
露西芙回答,
"契约不会强制我们彼此执行对方的命令,更不会限制彼此的正常活动。"
"那如果以后不想要了?"
"告诉我就可以解除。"
"你也可以主动解除?"
"当然,但...应该不会。"
白时一点点头。
"听起来还行。"
露西芙看着他。
"你不用现在决定。"
"为什么?"
"长期契约和临时契约性质不同。"
她的语气依旧认真,
"我提出它,是因为这次的事情让我认为有必要增加额外的安全保障,但是否接受应该由你自己判断。"
白时一看了她几秒:
"你是不是觉得我受伤全是你的责任?"
露西芙没有立即回答。
过了一会儿,她才说道:
"裂脊兽最后的反扑在我的预料之内。"
"嗯。"
"但我错误判断了安全距离。"
她低头看了一眼白时一肩膀上的绷带,
"如果我一开始就按照普通人类的承受能力重新判断,那块碎石不会击中你。"
白时一张了张嘴。本来想说只是意外,可看露西芙的样子,他最后还是没这么说。因为从她的角度来看,这确实不是一句"意外"就能直接跳过去的事情。
"所以你想签长期契约?"
"这是其中一个原因。"
"还有呢?"
"你以后应该还会接触类似的事情。"
露西芙说道,
"神明、神性生物,或者其他你现在还不熟悉的存在。"
"如果真的发生危险,至少我希望自己能够知道。"
白时一看着她。
这句话她说得很平淡,没有什么特别郑重的语气。可也正因为这样,他反而听得出来,她是真的这么想。
"这算是一种补偿?"
"我会为我的行为负责。"
白时一想了一会儿。
"那就签吧。"
露西芙没有马上动作:
"确定?"
"你刚才不是都解释完了吗?"
"我需要确认你是在理解契约内容的情况下同意。"
"知道。"
白时一点了点头,
"我同意。"
露西芙这才从椅子上站起来。
她走到病床旁边,身后的黑色羽翼轻轻展开了一部分。
一根羽毛从翼缘脱落下来。
和上一次不同。
这一次露西芙没有将羽毛交给白时一,也没有打算直接扎进他的胸口。羽毛只是停留在两人之间,表面逐渐浮现出极淡的暗色光芒。
露西芙伸出手。
"左手。"
白时一看了看她。
"这次不用扎了?"
"用不着。"
"那我放心了。"
他把左手递过去。
露西芙握住了他的手腕。
冰凉,这就是白时一最直接的感觉。
下一秒,悬在两人之间的羽毛逐渐崩散,细小的黑色光点沿着露西芙的手指向下流动,一部分没入她自己的身体,另一部分则顺着两人接触的位置进入白时一的手腕。
白时一下意识屏住呼吸。
胸口深处传来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不疼,也谈不上舒服。就像某个原本不存在的位置,被轻轻系上了一根看不见的线。
那种感觉只持续了很短的时间,很快便重新归于平静。
露西芙松开手。
"好了。"
白时一眨了眨眼。
"这么快?"
"嗯。"
"总觉得长期契约应该会更有仪式感一点。"
"契约又不是表演。"
"好有道理。"
白时一下意识抬了抬右肩,疼痛立刻让他的动作停了下来。
"......还是疼。"
露西芙皱起眉。
"我刚才已经说过,不会立刻恢复。"
"我就是试一下。"
"我劝你还是好好养伤吧。"
"知道了。"
白时一重新靠回床头。
身体似乎没有发生什么特别明显的变化。
伤口还是伤口。
肩膀该疼还是疼。
唯一能够确定的,大概就是身体深处确实多了某种非常微弱的联系。
他看向露西芙。
"所以以后我快死的时候,你就能知道?"
"不要用这种说法。"
"那生命危险。"
"嗯。"
"如果我只是摔了一跤呢?"
"正常情况下不会有反应。"
"考试没及格?"
露西芙看了白时一一眼,
"就算你叫我过去,地狱和人间的知识体系还是有很大差距的,我帮不上忙。"
"被老师叫去办公室?"
"......"
露西芙沉默了一下,
"如果你是想让我假扮你的监护人...请选在我不忙的时候。"
露西芙看了他一眼,
"不过归根到底这个契约是为了生命安全。"
"行吧。"
白时一闭上眼睛靠了一会儿。
今天早上醒来的时候,他还只是在担心自己第一次旷课会不会出问题。
结果不到半天,课没上。虽然肉倒是弄到了吧,但人也进了医院。顺带还和地狱管理总局的副主管签了一份不知道最终会持续到什么时候的长期契约。
白时一睁开眼。
"我突然觉得今天还是去上学比较好。"
露西芙坐回椅子上。
"现在后悔已经晚了。"
"你就不能安慰我一下?"
"这是你自己决定旷课的。"
"......"
白时一看着她那张一本正经的脸,
"好好好,我的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