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下旬,涩谷的樱花已经开始谢了。
星野悠在距离学校三站路的代代木找到了一份兼职。没有什么特别的理由,单纯是因为他想要多一点可以自由支配的零花钱,而这家叫做“书之庭”的小书店刚好在招人。
店主叫做西木信一郎,四十多岁,戴着一副永远擦不干净的圆框眼镜。面试那天他问了星野一句“你喜欢看书吗”,星野答了一声“嗯”。西木店长就笑了,说行,那就你了。
后来星野才知道,西木店长招人的标准从来只有一个:喜欢书。
“书之庭”不大,藏在一栋老旧的杂居楼房的二楼,下面是一家拉面店。书店的采光不太好,但被暖黄色的灯光照得很温馨。书架上没有贴那些“畅销书推荐”“本月必读”之类的标签,书都是西木店长一本一本自己选的,摆放的顺序也看不出什么商业逻辑,更像是按照他个人的某种美学。
星野很喜欢这里。
五月的一天,西木店长领着一个女孩走到他面前。
“星野同学,这位是新来的打工人员,麻烦你带她熟悉一下店里的工作。”
星野抬起头,愣住了。
女孩穿着跟他同个学校的制服,显然是放学后直接过来的。她有着一双色泽偏淡的眼睛,像是浅茶色的玻璃珠,头发扎成一个低马尾,整个人给人一种干净利落、但说不上冷淡的感觉。
“我是朝仓枫。”她的声音如同她的外表一样,清晰而简洁,“D班的。请多指教。”
星野回过神来,赶紧也报上了自己的名字和班级。
“你们同级啊,那正好。”西木店长笑呵呵地拍了拍星野的肩膀,“交给你了,前辈。”
前辈。
这个词让星野有些不自在。他比朝仓早来这个书店不过一个月,实在当不起什么前辈。但他看到朝仓正认真地等着他说话,那眼神里没有多余的情绪,只是安静地、专注地看着他。
“那我先带你熟悉一下书架的分类。”星野说,“这边的分类方式和一般书店不太一样……”
“是按作者姓氏的罗马音排列,但同时代的作者会被放在相邻的位置,不管姓氏首字母是否接近。”朝仓平静地接话,“我注意到了。”
星野愣了一下。
“你来之前已经观察过一遍了?”
“是。”朝仓说,“刚才等你的时候看了一圈。”
星野忽然觉得,他这个“前辈”好像遇到了一个不得了的后辈。
后来的日子里,星野渐渐了解了朝仓。
她学东西很快,性格不算话多,但也不是沉默寡言。需要问的她一定会问,问完之后就自己默默地做。她对于书籍的分类有一种近乎本能的理解,星野教过一遍的东西她从不问第二遍。
但也有不擅长的地方。
比如和顾客打交道。
“书之庭”虽然不大,但偶尔也会有外国游客找过来,多半是被楼下的拉面店吸引,吃饱了之后顺便上楼逛逛。每当这种时候,朝仓就会明显僵硬起来。
“那个……May I help you?”
她说的英语发音其实很标准,但语速会不受控制地变快,像是想要尽快结束这场对话。
星野有一次实在没忍住,在她挂掉一个英语电话之后笑出了声。
朝仓瞪了他一眼。那是认识以来,星野第一次在她脸上看到这么明显的表情变化。
“你笑什么?”
“没什么。”星野努力把笑意压下去,“只是没想到你也有不擅长的事。”
“谁都有不擅长的事好吗!”朝仓把抹布拧干,开始擦书架,“前辈不也是吗——体育课跑接力赛的时候摔了。”
“你怎么知道?”
“……听说的。”
朝仓说完就转过身去,留给他一个背影。
但星野注意到,她的耳后根悄悄红了一小片。
他忽然觉得,心里有个什么东西,轻轻动了一下。
是很轻很轻的那种动,像是书页被风吹起了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