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班的教室就在C班隔壁。
可隔着一道墙,却像隔着两个世界。
神代葵坐在教室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和星野悠一模一样的选座逻辑。
她选择这里的理由很简单。
光线好。
光线好的地方,画出来的颜色才准。
此刻,她正对着速写本画一片树叶。
准确来说,是窗外那棵银杏树上,被阳光恰好照透的那一片。
那种透光的绿色带着一点点暖黄,像是把整个春天浓缩在了一小片叶子里。
“好漂亮啊。”
声音从身旁传来。
神代抬起头。
一个同班女生站在她身边,微微弯着腰,目光落在她的速写本上。
对方扎着高马尾,气质干净利落,眉眼间带着一种让人难以拒绝的明朗。
“你也喜欢画画吗?”
神代下意识问道。
“不太会画。”
女生笑了笑。
“不过,我会看。”
她伸出手。
“朝仓枫。”
“神代葵。”
两只手轻轻握在一起。
朝仓的目光却始终停留在那片树叶上。
“这个颜色……是怎么调出来的?”
神代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调色盘。
那是她刚才混合了好几种颜色,才调出来的一抹绿色。
“树叶不是绿色的。”
朝仓微微一愣。
“嗯?”
“远远看过去,大家都会说树叶是绿色的。”
神代望向窗外。
“可如果仔细看的话,一片叶子里藏着几百种颜色。”
“阳光照到的地方偏黄,阴影里会泛蓝,叶脉有一点透明,叶尖快枯掉的地方又带着一点褐色。”
说完,她才意识到,自己一口气说了这么多。
她平时不是这样的人。
或者说,她平时从没遇见过,能让她愿意说这么多话的人。
朝仓却认真地听完了。
“所以,你画的不是树叶。”
她轻声说道。
“是‘那一片’树叶。”
神代愣住了。
随后,嘴角缓缓扬起。
“你说得对。”
画了这么多年,她一直不知道该怎么向别人解释这件事。
而眼前这个女生,只用一句话,就说清楚了。
⸻
与此同时。
音乐教室里,另一个人正坐在钢琴前。
五十岚诗织的手指在琴键间游走。
她弹奏的是肖邦的《幻想即兴曲》。
速度、力度、情感,都无可挑剔。
琴声像一条奔涌的河流,自她的指尖倾泻而出,灌满整间空旷的音乐教室。
最后一个音符落下。
空气重新归于安静。
五十岚望着面前那八十八个黑白琴键。
眼里没有完成演奏后的满足。
只有空。
从小到大,钢琴就是她的一切。
母亲是钢琴教师。
五十岚从记事起,就坐在琴凳上。
练习、比赛、考试、获奖。
每一步都安排得严丝合缝。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究竟喜不喜欢钢琴。
因为她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而能够去想这个问题,本身就是一种奢侈。
最近练琴的时候,她开始走神。
手指还在弹。
思绪却飘到了别的地方。
她会想,窗外鸟叫的是什么品种。
会想,今天的云为什么会是这样的形状。
会想,班上坐在自己前排的那个女生头发那么长,洗一次到底要花多久。
等回过神来。
琴声已经停了。
她甚至不记得自己刚才弹了些什么。
这让她感到一种恐惧。
不是隐秘的。
而是巨大的。
这一天。
她练完最后一组音阶,轻轻合上琴盖。
走出音乐教室后,她靠在走廊的墙边,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三口气。
“你还好吗?”
五十岚睁开眼。
一个女生站在她面前。
短发染成浅浅的奶茶色,校服外套随意披在肩上。明明是短发,发尾却微微向外翘着,像是有自己的想法。
她的眼睛很大,瞳色很深。
不是纯黑,而是一种透着光的深褐色,像阳光穿过琥珀后的颜色。
灿烂。
明亮。
让人无法忽视。
五十岚认得她。
D班的白鸟琉璃。
走廊里总能听见她和别人打招呼的声音。
永远精力充沛。
永远笑容满面。
像是能把整个学校的阴天都变成晴天的人。
和此刻的五十岚,截然相反。
“我没事。”
五十岚说道。
白鸟歪了歪脑袋。
随后,她做了一个让人意外的动作。
她也靠在墙边,和五十岚并肩站着,一起抬头望向天花板上的日光灯。
“你知道吗?”
白鸟忽然开口。
“一般说自己‘没事’的人,其实都有事。”
五十岚侧过头。
“……什么逻辑?”
“人生的逻辑呀。”
白鸟笑着看向她。
“你刚才弹的是肖邦吧?”
“虽然我不太懂古典乐,不过你弹到后半段的时候,节奏突然快了很多。”
“就好像……急着把这首曲子弹完一样。”
五十岚怔住了。
一般人听她弹琴,只会说“好好听”“好厉害”。
从来没有人注意到。
连她自己都没有发现。
她后半段的节奏,变快了。
“……我才没有想逃避。”
五十岚低声说道。
“我没说你在逃避呀。”
白鸟笑了笑。
那笑容柔软得像一朵云。
“我只是想告诉你。”
“你不用那么着急。”
不用那么着急。
五十岚忽然觉得鼻子有些发酸。
她不知道,为什么只是这么简单的一句话,就让自己产生了想哭的冲动。
也许,是因为她一直都在着急。
急着长大。
急着做到完美。
急着回应所有人的期待。
从来没有人告诉过她。
——你可以慢一点。
白鸟似乎没有注意到她泛红的眼眶。
又或者,她注意到了,却体贴地没有说破。
“对了。”
白鸟笑着问道。
“你叫什么名字?”
“……五十岚诗织。”
“那,五十岚同学。”
白鸟眨了眨眼。
“下次你弹琴的时候,我可以来听吗?”
“你不是说,你对古典乐没兴趣吗?”
“是啊。”
白鸟笑得理所当然。
“但我对你有兴趣呀。”
这句话来得太过自然。
五十岚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
随后,她笑了。
这是她整整一个星期以来,第一次发自内心地笑。
白鸟琉璃看着她笑,也跟着笑了起来,露出一排整齐洁白的牙齿。
就在这时。
放学的铃声在走廊里响起。
五十岚忽然觉得。
这个声音,好像没有以前那么刺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