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涩谷的梅雨季来了。
空气里永远带着一股潮乎乎的青草味,制服衬衫黏在皮肤上,让人一整天都不想动。午休时间的C班教室比平时安静得多,大部分人趴在桌上睡觉,少数几个人凑在角落里小声聊天。
蓝川透没睡。
他正低着头发邮件。
收件人是他的责任编辑,古贺女士。古贺的邮件写得很克制——编辑的职业素养——但蓝川从字里行间读出了催促:距上一本书已经过去一年多了,新作大纲什么时候能交?
蓝川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很久,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不是没写。他电脑里躺着好几个开头,每个都写了三万字左右,然后就没有然后了。故事本身没问题,问题在于——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就像一个厨师做完一道菜,火候刀工都没毛病,可吃起来就是缺了点什么。
“缺什么呢?”他对着手机屏幕自言自语。
“缺灵感?”
一个声音从头顶落下来。蓝川抬起头,星野悠正端着一盒牛奶站在他桌前,刚从食堂回来的样子。
“差不多吧。”蓝川放下手机。
“写不出来了?”
“写是写得出来。但写出来的是‘文字’,不是‘故事’。”
星野在他旁边坐下,没追问,只是安安静静地喝着那盒牛奶。这是他们之间慢慢形成的默契——不用拿问题填满每一个空隙。有时候,沉默本身就是一种交流。
过了一会儿,星野才开口。
“你之前那本书,是怎么写出来的?”
蓝川想了想。
“那时候我在医院。”
星野转过头看他。蓝川的表情很平静,像在讲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国一的时候生了场病,住了小半年。医院里每天能干的事就是看书,把图书室的书全看完了,就开始自己写。那个故事不是构思出来的——是它自己流出来的,我只需要接住。”
“后来呢?”
“后来病好了。出院以后把稿子投出去,没想到真能出版。”蓝川的手指又开始无意识地摩挲桌沿,“但是——现在回想起来,我都不知道那个故事是怎么写出来的。就好像有个人在我身体里住了一阵子,写了那本书,然后又走了。”
星野放下牛奶盒。
“所以你才说,不想藏起来,也不想被所有人都找到。”
蓝川微微一怔,然后笑了。
“你还记着呢?”
“当然记得。”星野说,“因为那句话挺有意思的。”
蓝川靠上椅背,仰头看着天花板。日光灯在潮湿的空气里发出微弱的嗡嗡声,窗外是连绵不断的雨。
“星野,你说——人为什么要写故事?”
“不知道。”星野想了想,“大概……有些东西,不说出来就会烂在心里吧。”
蓝川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手机,给编辑回了封邮件。
不是交大纲——是请古贺再给他一点时间。
“我想写一个故事,”邮件里写着,“这次是真的想写。”
发完这封邮件,窗外的雨好像下得更大了一点。但蓝川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松动,像冻了很久的泥土,终于等到了第一场春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