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四点多,泳池的喧闹渐渐平息。
五十岚和神代并肩坐在池边,腿泡在水里。五十岚低头看着自己的脚踝在水面下折射成歪歪扭扭的形状,忽然开口:“以前弹琴的时候,总觉得人很多的地方会让我紧张。但这两次和你们一起出来,好像不太一样。”
“哪里不一样?”神代问。
“说不清楚。”五十岚想了想,“大概是在人群里不觉得挤。”
神代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说:“你知道我最不喜欢画什么吗——人群。因为人太多了,分不清谁是谁。”她翻了一页速写本,“但今天画的,全是人。”
五十岚低头看那些速写。白鸟被泼水时的夸张表情,朝仓和星野之间悬着的手,相良和朝比奈背对背的距离。每一张都是具体的人,每一个都有名字。
“那你现在不讨厌画人了。”五十岚说。
“嗯。因为认识了。”
神代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淡,像在说一个调色常识。但五十岚听出了那句话里藏着的分量。她轻轻把脚从水里抬起来,脚尖点了一下水面,荡开一小圈涟漪。然后靠得离神代近了一点——只是一点点。
白鸟在泳池另一头喊:“休息好了没有!最后一场——全员参加!”
最后一场不是比赛。是白鸟提议的人造波浪——所有人手拉手围成一个圈,从浅水区走到深水区,一起往同一个方向跑,直到水把人全部推起来。相良说这是什么小学生游戏,白鸟回了一句那你参不参加。相良说参加。
八个人在齐腰深的水里围成一个圈,手拉着手。星野左边是朝仓,右边是蓝川。朝仓的手指碰到了他的手腕,这一次没有隔着水,是直接碰到的。她没有躲,他也没有。相良和朝比奈隔了半圈,手没有直接碰到彼此,但都在同一个圆圈里。白鸟高喊一二三,八个人开始往同一个方向跑。水花溅起来,笑声和叫声混成一片。水压推着身体,但牵着的手没有人松开。
一个人摔了,接着两个、三个——最后所有人都被水浪推得东倒西歪,笑声比水花还大。相良在大笑,五十岚也在大笑。蓝川的表情没有多大变化,但他没有松开星野的手。白鸟从水里站起来,头发湿淋淋贴在脸上,看着眼前乱成一团的画面,露出心满意足的笑容。
神代爬上岸的时候速写本湿了一个角。她心疼了两秒,然后翻到被水浸湿的那一页。水渍刚好洇在朝比奈和相良那张速写下方那行“其实很近”的字上。字迹被水晕开了一点点,但还能看得清。她盯着那行模糊的字看了一会儿,觉得被水晕过之后,好像更好看了。
傍晚五点,泳池大会正式结束。
八个人换好衣服后站在公寓楼下的大厅里,等回家的公交车。白鸟站在玻璃门前看着天边的晚霞。夏天的晚霞烧得很慢,从天蓝到橙红之间有一层薄薄的、笔触极淡的粉紫色。她忽然转头喊所有人出来看。八个人站在公寓门口,仰头看着同一片天空。谁都没有说话,但谁都没有先走。
朝仓站在星野旁边,低声说了一句。
“今年夏天好像才刚刚开始。”
星野低头看她。头发还没完全干,发尾湿湿地垂在肩上,身上有防晒霜和泳池消毒水混在一起的味道。不是好闻的味道。但他在那一秒忽然觉得,以后每次闻到这个味道,都会想起今天。
“嗯。刚刚开始。”
公交车来了。
八个人陆续上车,分散在车厢的不同位置,但都在同一个空间里。斜阳从车窗照进来,把车厢染成暖橙色。神代坐在靠窗的位置,速写本摊开在膝上,翻到新的一页。她在最上面写了一行字——
“第一次,八个人的夏天。”
白鸟坐在车厢中间,手机亮着屏幕。她在备忘录里打了一行字:烟火大会计划。然后画了一个圈,圈里写了时间:八月下旬。她抬起头看着车厢里的其他人。相良靠在椅背上打瞌睡,朝比奈坐在他后面一排低头看手机,五十岚和神代挨着坐正在翻速写本,朝仓靠窗看着外面的晚霞,星野坐在朝仓旁边,和蓝川隔了一个过道。
她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腿上,闭上眼睛。还有烟花,还有秋天,还有以后。
暑假还没有结束。一切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