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在下午两点多停了。
天空还是灰白色的，低低地压在涩谷上空，但云层之间隐约透出一线薄薄的蓝。路面上的水洼反射着天光，被偶尔经过的自行车轮碾碎又重新聚拢。
星野到书店的时候，朝仓已经站在书架前了。浅绿色短袖上衣，白色长裤，头发编成一条侧辫垂在肩上——和平时扎马尾的样子不太一样，更放松一些。西木店长正在里面接电话，声音隐隐约约传出来，好像是在跟批发商讨论某本绝版书的下落。
“前辈。”朝仓看见他进来，点了下头。
“来多久了？”
“十分钟。把这一排先整理了一下。”
星野走到她旁边。文库本的书架确实需要重新规划，有些类别的书太多了挤在一起，有些类别稀稀落落。西木店长想按作者年代重新排列，这就需要把全部文库本先下架，再一本一本放回去。
“工程不小。”星野看着面前七八层的书架。
“两个人做的话不会太久。”
她说完就开始动手。先把第一层的书一摞一摞取下来，按作者姓名首字母分成小堆放在地板上，动作利落，和第一次来书店时一样。星野在旁边配合她把上层的书递下来。两个人干了一会儿，空气里只有书籍在手中传递的轻响，和偶尔碰触书脊的指尖。
“你换了编发的方向。”星野忽然说。
朝仓的手指停了一下。她今天的侧辫是从右边编的，平时是左边。
“你注意到了？”
“嗯。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你就是往左边编的。”
“从那天开始每次都是左边。”
“那今天为什么是右边？”
朝仓低下头继续整理手边那一摞书。窗外不知什么时候又飘起了细细的雨丝，打在玻璃上发出轻微的响声。
“……想换一下。不是什么大不了的理由。”
星野“嗯”了一声。但他把那本《春之雪》递给朝仓的时候，看到了她耳后根那一小片红色——和开学第一天他在书店教她操作收银系统时一模一样。不同的是，那一次他把这个发现藏在了心里。这一次没有藏。
下午四点钟，西木店长从里面走出来，说他要出门看一批货，店里就交给他们两个了。走之前看了他们一眼，那眼神里带着某种过来人的了然，但他什么都没说，哼着不成调的曲子推开店门走了。
风铃响了一声，又安静了。
书店里只剩下两个人。
星野把最后一摞文库本放到待整理的书堆上，直起腰，发现朝仓正站在书架的另一端看着他。两个人的视线越过空了大半的书架相遇，同时开口，又同时闭嘴，然后同时笑了。
“你先说。”星野说。
“不是什么重要的话。就是觉得——今天和平时不太一样。”
“哪里不一样？”
“平时在店里，你是前辈，我是后辈。就算后来熟了，那个框架也一直在。”她顿了一下，“今天好像没有框架了。”
星野把手里的文库本放到旁边的椅子上，走到她那一边。
“我也在想差不多的事。从昨天晚上开始就一直在想，以后怎么叫你，怎么说话，怎么和你一起待在这个书店里。”
“结论呢？”
“还没想好。”他把手插在口袋里，“但觉得不用着急。”
朝仓靠在书架上，抬头看着他。那双浅茶色的眼睛里映着天花板上暖黄的灯光，还有一个正装作没有在紧张的人的倒影。
“星野。”
“……怎么忽然叫名字？”
“我想叫一下试试。”她低头笑了一下，那笑意在嘴角停了一会儿才消下去，“嗯，感觉还不错。不过前辈还是前辈。这个称呼是我的，别人也叫。”
星野觉得自己此时此刻应该说什么。他在书里读到过很多告白的段落——有热烈如焰的，有沉默如水的，有百转千回的。但没有一本书告诉他，当你喜欢的女生用她一贯平静的声音叫你名字的时候，你该用什么词汇来形容胸口的震动。所有文学修辞在这一刻都不够用。
他放弃了用书里的句子，说了自己的话。
“朝仓。”
“嗯。”
“我喜欢你。这句话昨天好像没说完整。”
朝仓看着他。那种安静的目光不是等待，不是期待，是一种已经知道答案但仍然想听完的耐心。
“我也喜欢你。”她说，“昨天虽然说过了。但可以再说一次。”
书店里安安静静。门外的雨又停了，一缕傍晚的光从云缝里漏出来，穿过书店的玻璃窗，在他们之间的地板上画了一道金色的线。
风铃响了一声。不是有人推门，是空调的风吹动了它。
星野跨过那道金色的线，伸出手。朝仓向前走了一步，额头轻轻抵在他的肩膀上。不是拥抱，比拥抱更轻——是一个把重量交给另一个人的瞬间。
“以后也一起看书吧。”她的声音隔着衬衫传上来，闷闷的。
“看什么？”
“什么都行。你推荐给我的那些。”
“有些很无聊。”
“不会。因为你看了。”
她说完这句话，站直了身体，理了理编发的发尾，然后走到收银台后面，拿起水杯喝了一口乌龙茶，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但星野注意到，她的手在微微发抖——和昨天野餐垫上握住御守时一样。
傍晚六点，西木店长回来的时候，书架已经整理好了一大半。朝仓在收银台后面整理今天的借阅记录，星野在最后一排书架前清理旧标签。
“你们两个今天效率挺高。”西木店长推了推眼镜。
“人手多。”朝仓头也不抬地说。
西木店长看了看整整齐齐的书架，又看了看低头做笔记的朝仓和远处“认真清理标签”的星野，笑了一下，走进里面的办公室，把门轻轻带上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