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火大会的第二天,涩谷下了一场细密的雨。
雨不大,落在屋檐和柏油路面上,发出蚕吃桑叶似的沙沙声。空气被洗过一遍,带着夏天雨水特有的微温,混着潮湿的青草味从窗户缝里渗进来。
星野悠醒得很早。或者说,他几乎没怎么睡着。
昨晚的一切在脑海里反复回放——天上炸开的蓝紫色烟花,朝仓放在膝盖上的手指,她在烟花声中说“从春天就开始了”,他放进她手心里的结守,以及她反扣住他手指时的触感。每一个细节都被反复确认过很多遍,像一个从来不相信好事会发生的人,需要用重复来确认那不是梦。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直到手机屏幕亮起来。
是朝仓发来的LINE消息,时间显示六点五十分。
「前辈,醒了吗?」
星野盯着“前辈”两个字看了好一会儿。这个称呼从昨晚开始就多了一层不一样的意味,不再是单纯的职场上下级,而变成了某种只有他们两个人才懂的、带着笑意的暗号。
「醒了。」他回,「你呢?」
「也醒了。昨晚没怎么睡。」
星野看着这行字,胸口某处微微收紧了一下。原来她也是。
「我也是。」他打完这三个字,犹豫了一下,又补了一句,「不是因为紧张。」
朝仓的回复隔了好几秒才出现。
「那是因为什么?」
「因为一直在想事情。」
朝仓没有马上回复。对话框上方显示“对方正在输入”,亮了又灭,灭了又亮。最后她只发了一个字。
「嗯。」
星野放下手机,把脸埋进枕头里。那个“嗯”字后面,他读出了她没说完的部分——她也是。一直在想。
同一条雨线之下,涩谷的另一头,朝仓枫正坐在自己房间的窗边。
窗户开了一条缝,雨声从缝隙里挤进来,湿润的风把她额前的碎发吹起来又落下去。她穿着睡衣,膝盖上摊着那本从书店借来的文库本——星野推荐给她的那本。翻了几页,又合上。不是不好看,是今天早上她的注意力装不下任何文字。
她低头看着手机壳上新挂上去的结守。深蓝色的绳结,浅金色的线。用手指轻轻拨了一下,绳结微微晃动,像一个小小的钟摆。
“星野悠。”她对着手机壳上的结守说了一遍这个名字。平时她只叫“前辈”,偶尔在群里打字才会用“星野”。说出口的次数很少,少到她觉得这个名字本身就有某种分量。现在她可以连名带姓地叫他了——不是因为是恋人,这个词她还没有完全消化——而是因为他昨天在烟花下面说的话,让这个名字在她心里从“前辈”变成了一个人。一个具体的、笨拙的、会在口袋里藏一个结守的人。
手机亮了。
白鸟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今天下雨!大家不要出门!窝在家里看昨天的照片!」
后面跟着一张照片——花火大会上拍的。画面里所有人挤在野餐垫上,朝仓和星野坐在左边,两人之间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那是烟花还没升空之前拍的,那时候他们还没有牵手。
朝仓看着照片里的自己,忽然发现一个细节。照片里她虽然在看着镜头,但身体的重心微微往右边偏——偏向他。
原来那么早之前,身体就已经先于语言做出了选择。
神代在群里发了一张速写。是她昨晚回家之后画的,画面中央是一朵巨大的蓝紫色烟花,下面是八个小小的、被光映亮的轮廓。右下角的字迹一如既往地工整:“花火。八个人。夏の終わり。”
相良:「夏の終わりって、まだ八月だぞ。」
白鸟:「你不懂!花火大会结束夏天就结束了!」
相良:「那明天开始是什么?」
白鸟:「夏天的延长线!」
五十岚发了一个捂嘴笑的表情。朝比奈发了一个“同上”。
朝仓看着这些消息,嘴角弯了一下。她切出群聊,重新点开星野的对话框。
「前辈。雨停了之后,去书店吗?」
回复来得比她预想的快。
「去。今天西木店长说想重新规划文库本的书架,问我们有没有空。」
「那下午见。」
「嗯。下午见。」
“下午见”这三个字,以前也发过。每个排班的早上都会发。但今天这三个字,读起来比以前多了一层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