暑假结束前的最后一周,涩谷的气温忽然降了两度。
不是骤然转凉。
更像是夏天有些累了,把风悄悄让给秋天一点点。
傍晚吹来的风,不再黏在皮肤上,而是多了一丝干爽的凉意。
校庭里的银杏叶边缘也开始微微泛黄,不仔细看,还以为只是夕阳染上的颜色。
琉璃每天都会在群里发一条开学倒计时。
配着不同的表情包。
倒数第七天,是一只猫举着“还有一周”的牌子。
倒数第六天,还是那只猫,只不过已经把牌子摔在地上,一脸“不想开学”。
瑞也照例回了一个省略号。
月美回了句「同上」。
诗织发了一个捂嘴笑的表情。
「作业早就写完了。」
「不过,不太想回学校。」
琉璃立刻问她为什么。
诗织想了一会儿,才回复。
「因为在家里,可以想弹什么就弹什么。」
葵回了一句。
「学校也可以。」
诗织盯着那句话看了半天,最后回了一个。
「嗯。」
暑假的最后几天。
枫和星野几乎每天都会在书店见面。
告白之后,他们的生活并没有发生什么戏剧性的变化。
还是一起整理书架。
一起轮班。
一起坐在收银台后,吃便利店买来的饭团。
西木店长偶尔会从里面探出头,看看书架又被整理成了什么样子,满意地点点头,又缩回办公室。
变化当然还是有的。
只是很小。
比如,枫已经不会每一次都叫“前辈”。
没有其他人在的时候,她偶尔会轻轻叫一声。
“星野。”
那个名字从她口中说出来,还带着一点点不太熟悉的生涩。
像刚开始使用一支新钢笔,落下的每一笔,都格外认真。
再比如。
星野开始记住她喝茶的习惯。
乌龙茶。
无糖。
三块冰。
吸管。
这些都不是她告诉他的。
只是他一点一点记住了。
有一次,他把泡好的乌龙茶放到收银台。
枫低头看了一眼杯里的冰块。
正好三块。
她没有像以前那样说“谢谢”。
只是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那个眼神,比一句谢谢,多了些什么。
只是他们谁也没有急着替那份心意命名。
暑假的最后一天。
西木店长难得在门口挂上了“临时休业”的牌子。
理由写着。
「盘点库存。」
不过枫觉得,他只是想让他们在开学前,好好休息一天。
她站在书店门口,看着玻璃上的通知。
“店长真是个好人。”
“他一直都是。”
星野站在她身旁。
“我第一次来面试的时候,他什么都没问。”
“只问了一句。”
“喜不喜欢看书。”
“前辈怎么回答的?”
“嗯。”
枫忍不住笑了。
“就一个字?”
“嗯。”
“他听完就笑了。”
“然后说,可以,留下吧。”
枫轻轻弯起嘴角。
“很像前辈。”
“哪里像?”
“别人一句话能回答的问题,你总喜欢一个字解决。”
星野想了想。
“一个字够的时候,多说就是废话。”
枫望着他。
“那你对我说的话,有没有超过一个字的时候?”
星野偏头看向她。
白色短袖。
深蓝色长裙。
侧辫重新编回了左边。
和告白以前几乎没有区别。
只是,她笑起来的时候,眼角多了一点以前没有的温柔。
“有。”
他说。
“是什么?”
“我喜欢你。”
“四个字。”
枫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她把手放进口袋,向前走了一步,又回过头。
“走吧。”
“今天不用上班。”
“去走走。”
暑假的最后一天。
涩谷比平时还要热闹。
到处都是趁着假期最后一天出门的学生和游客。
十字路口的大屏幕播放着夏季限定饮料的广告。
画面里的冰块不断碎裂,仿佛连空气都凉快了几分。
两人沿着道玄坂慢慢往上走。
没有目的地。
路过一家冰淇淋店时,星野停下脚步,买了两个甜筒。
抹茶。
还有香草。
枫拿了抹茶。
星野笑了一下。
“我就知道。”
“为什么?”
“你每次都会选绿色的。”
枫眨了眨眼。
“你怎么知道?”
“书店的抹布。”
“绿色那条,你每次都会先拿。”
“便当里的青菜,也是最先吃完。”
枫沉默了一下。
“……你一直都有在看吗?”
星野咬了一口快要融化的香草冰淇淋。
含糊地应了一声。
“嗯。”
枫低头轻轻咬了一口抹茶甜筒。
微苦的抹茶,配着酥脆的甜筒,刚刚好。
她走在星野身边。
冰淇淋慢慢融化。
涩谷依旧喧闹。
可她忽然明白了。
原来,被人在意,是这样的感觉。
不是时时刻刻被注视。
而是即使什么都没有说,对方也一直默默记着。
他们慢慢走到了代代木公园。
花火大会那天铺着野餐垫的草坪还在那里。
只是没有灯笼。
也没有人潮。
只有夏末的夕阳,把整片草地染成温暖的金绿色。
几对情侣坐在远处。
几个孩子追着滚远的足球,在草地上笑着奔跑。
枫停下脚步。
望着那片草坪。
“那天晚上。”
“你觉得烟花好看吗?”
“好看。”
星野轻轻点头。
“不过,蓝紫色那一朵的时候。”
“我没有看烟花。”
枫没有接话。
因为她知道。
那时候,他看的是自己。
她轻轻笑了笑。
“我也是。”
“我也没有看烟花。”
两人站在草坪边。
彼此之间,隔着十几厘米。
和那天坐在野餐垫上时,差不多的距离。
只是这一次。
星野轻轻伸出了手。
枫也伸出手。
十指安静地扣在一起。
没有烟花。
没有欢呼。
只有夏末的风,缓缓吹过草地。
“明天开学了。”
枫轻声说。
“嗯。”
“教室就在隔壁。”
“嗯。”
“以后每天都能见面。”
“嗯。”
她侧过头,看着他。
“可是,如果还是想见你呢?”
“去书店。”
“如果书店也见不到?”
星野想了想。
“那就给我发消息。”
“发什么?”
“一个句号就行。”
枫忍不住笑了。
“一个句号?”
“嗯。”
“我会知道。”
“知道什么?”
“知道你想见我。”
枫轻轻握紧了他的手。
没有再说话。
她只是觉得,星野总能用最少的话,说到她心里。
或许,这也是一种才能。
不是写故事的才能。
而是读过很多书以后,慢慢学会理解一个人的才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