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一日,涩谷高中第二学期开学典礼。
校庭里的银杏叶比暑假前更黄了一些。学生们的肤色普遍深了一个色号,教室里充满了暑假旅行和社团集训的话题。一年C班的教室里,星野悠坐在靠窗倒数第二排的老位置上。蓝川透坐在他旁边,正在翻一本新出的文库本。封面上没有印作者名,但星野瞄了一眼就知道是他写的——蓝川看自己的书时的表情和看别人的书时不一样,多了一层微不可察的审视。
“新书?”星野问。
“还没写完。这是样稿。”蓝川把书翻过来看了看封面,“编辑寄来的,让我确认排版。”
“什么时候出版?”
“十月。”
“那很快了。”
“嗯。”蓝川把书放在桌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封面的边角,“这本是新系列的第一本。编辑说可以写成系列。”
“讲什么的?”
蓝川沉默了一会儿。教室里人声嘈杂,窗外有体育课的班级在操场上跑步,广播里传来开学典礼上没说完的通知。
“一群人的故事。”他说。
星野等着他继续往下说。
“以前我写的都是一个人。一个人面对一些事,一个人想一些道理。但这次——想写一群人。不是刻意聚在一起的,是被某个人拢到一起的。然后他们就在一起了,不需要理由。”
星野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上熟悉的日光灯。
“那不就是我们吗?”
蓝川没有回答。他把样稿收进书包里,拉好拉链。
“……大概是吧。”
开学第一天的午休,八个人在走廊上聚了一次。不是约好的——是在不同的教室和走廊之间碰巧同时走到了一起。白鸟从D班教室探出头,正好看见朝仓往C班方向走。神代跟在她后面,手里拿着速写本。五十岚从C班出来,和白鸟迎面撞上。星野和蓝川从C班后门走出来,然后相良和朝比奈同时出现在D班门口——因为同班。
“这是不是我们第一次在学校里同时出现在同一个走廊上?!”白鸟环顾四周,眼睛发亮。
“开学第一天就这样,以后怎么办。”相良双手插在口袋里。
“以后就天天这样啊!”
朝比奈翻开记分册看了一眼:“第二学期训练量要加,你没时间天天在走廊上晃。”
“我又没说要在走廊上晃,我就是形容一下。”
“形容词和实际情况要分清楚。”
“你是经理还是语文老师?”
“都是。”
周围几个人同时笑出来。五十岚捂嘴,朝仓别开脸,星野嘴角动了动,蓝川的表情没变但眼睛比平时亮了一点点。神代靠在窗边,速写本摊开在窗台上。她在画走廊——长长的、被午后的光照成一半明一半暗的走廊,七个人站在不同的位置,有正在拌嘴的,有笑着看的。每一个都是具体的人,每一个都有自己的名字。
放学前,白鸟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
「新学期开始!秋天计划启动!」
相良:「又来?」
白鸟:「文化祭!」
五十岚:「文化祭是十月份的事吧?」
白鸟:「所以要提前准备!我们班已经在讨论要做什么了——不对,就是我们班!D班!朝比奈你说对吧!」
朝比奈:「班会的时候你在传纸条问我文化祭想做什么,没听老师说话。」
白鸟:「因为我在收集意见!!」
相良:「她传纸条被老师发现了,被叫起来回答问题。」
白鸟:「那种事不重要!!」
神代:「我们班打算做鬼屋。我已经报名画背景了。」
白鸟:「神代你主动报名了?!!」
神代:「反正也要画画。在教室里画不如在鬼屋里画。」
五十岚:「C班还没开始讨论。星野同学、蓝川同学,你们有听说什么吗?」
星野:「还没有。班委说明天班会讨论。」
蓝川:「同上。」
白鸟:「蓝川你说“同上”!!!」
蓝川:「怎么了?」
白鸟:「没怎么!!!就是觉得你越来越像我们了!!!」
朝比奈:「你这是在夸他吗?」
白鸟:「当然是在夸他!!!」
白鸟:「总之!不管各班做什么!今年我们要搞一个八个人的文化祭!互相串班!每一摊都要玩到!」
相良:「你先把D班的事定下来再说。」
白鸟:「明天就定!!!」
朝仓看着手机屏幕,打了一行字:「八个人的文化祭是什么意思?」
白鸟:「就是每个人都参与的文化祭!你们书店可以出个什么!星野和蓝川可以出书!五十岚可以弹琴!相良和朝比奈可以搞运动项目!神代画画!我负责统筹!」
相良:「你在分配任务之前有没有问过当事人?」
白鸟:「现在就在问!」
蓝川:「书不能现场写。」
白鸟:「那你就卖书!」
蓝川:「……」
白鸟:「开玩笑的。你可以坐在那里给人推荐书!你的特长不就是看书多吗!」
蓝川没有回复。但隔了大概三十秒,他发了一个句号。星野紧接着也发了一个句号。两个人没有同步——星野是故意的。他发完之后对着屏幕笑了一下,把手机放进口袋。
白鸟:「你们两个真的是!!!」
神代翻到速写本最新的一页,在走廊的那张画下面写了一行字:“文化祭。来週から準備。”然后她停了一下,又在后面补了一句——“八人分の秋。”
八个人的秋天。
放学的铃声响起。涩谷高中第二学期的第一天,在走廊的喧嚣、群聊的表情包和白鸟琉璃的新计划中落下了帷幕。夕阳把校舍染成暖橙色,有人在社团活动,有人在赶回家,有人在走廊上磨磨蹭蹭不肯走。
星野和朝仓在楼梯口碰面,一起往校门走。
“今天蓝川说他在写一群人的故事。”星野说。
“一群人的故事。”朝仓重复了一遍,“他以前不是写一个人吗?”
“他说这次不一样。”
朝仓沉默了一会儿。校门口的樱花树叶子还是绿的,但叶缘已经微微泛了红,像夏天和秋天在每片叶子上轻轻地握了手。
“那不就是我们吗?”她说。
星野偏过头看她。夕阳正打在她脸上,那双浅茶色的眼睛里没有惊讶,没有疑问,只有一种安静的、笃定的光。
“……蓝川也是这么回答的。”
“是吗。”朝仓笑了一下,“那这个作家终于也开始写真实的故事了。”
两个人走出校门。涩谷的霓虹灯还没亮起来,天空正从橙红过渡到灰蓝。
暑假结束了。秋天刚刚开始。
而他们的故事,还在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