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九日,文化祭前夜。
涩谷高中从一楼到四楼灯火通明,每一间教室都亮着日光灯。走廊里弥漫着油漆和糨糊的气味,课桌被搬到墙角堆成歪歪扭扭的塔,展板靠在走廊两侧的墙壁上,上面蒙着还没干透的颜料。留到最后的各班负责人正在做收尾工作,偶尔有人从走廊一端跑到另一端喊着“胶带用完了谁还有”。整栋教学楼像一艘连夜赶工的船,在秋天的夜色里浮着一层暖黄色的光。
D班的鬼屋教室里,白鸟琉璃站在入口处,双手叉腰,仰头看着刚刚完工的门面。门框被涂成了黑色,上方用深红色颜料写着歪歪扭扭的“怨念の教室”。红色颜料在日光灯下没有干透,往下洇出一道细长的痕迹,像是字本身在流血。背景组的女生们在旁边小声讨论明天要不要补一层黑纱,神代葵说不要,说这个洇下来的效果比干净的好。
白鸟转过头看她:“忙完了?”
神代没有抬头,正蹲在第一段走廊的墙角用白颜料补骷髅的手指关节。“差不多了,等这截干了就收工。”她的米色毛衣袖口上沾了黑色和白色的颜料斑点,头发用一支画笔随意地绾在脑后。白鸟蹲下来看着她补骨节,由衷地感叹神代真的很喜欢画骨头。神代说骨头比人脸好画——人脸有表情,骨头没有。但骨头看起来也在表达什么。
白鸟歪着头打量那只骷髅:“比如说什么?”
神代蘸了一点白颜料,点在骷髅无名指的指节上。“大概是——‘我还在这里’。”
白鸟安静了好几秒,然后站起来宣布明天第一个进鬼屋的人必须是星野,因为这群人里他胆子最小。朝比奈月美从账台后面探出头来说这句话你没有证据,白鸟振振有词地说他不会游泳,怕水的人一般也怕黑。朝比奈思考了一瞬,说逻辑不成立但结论可能是对的。
相良瑞也从走廊里进来,手里提着一袋从便利店买来的罐装咖啡和能量果冻。他把袋子放在桌子上,环顾教室一圈:“结束了没?”白鸟说刚刚好。相良从袋子里拿出一罐咖啡递给朝比奈,又单独摸了一瓶运动饮料放在她旁边的桌角上。朝比奈低头看了一眼,继续整理账本没说话,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然后腾出一只手把运动饮料往自己的方向挪近了一点。
隔壁C班的教室里,绘本展的布置也进入了尾声。课桌被拼成几排展示台,上面铺着浅蓝色的桌布,每一本摊开的绘本前面都立着学生手绘的简介卡片。墙面上贴满了手绘的绘本角色——有龙、有会说话的猫、有住在云上的小孩子。蓝川透正站在最里面一排书架前,把一本摊开的绘本往前挪了半厘米,退后看了看,又挪回去。五十岚诗织站在门口整理明天的值班表,抬头看了一眼墙上那只巨大的手绘龙猫,说画得真好。文艺委员在旁边累得趴在讲台上,哑着嗓子说那是她连续熬了三个晚上画的,以后再也不搞什么绘本展了。
五十岚笑着安慰她:“明天肯定很多人来看。”然后低头看了一眼手机,群里白鸟发了一条全员通知——明天早上八点,校门口集合,不许迟到,不许睡过头,不许说“我先去自己班的摊”。相良回了一个问号,朝比奈替他回了一个省略号。五十岚笑着打了一行字说明白,把手机放进口袋。
她走出教室往走廊尽头走。经过D班的时候往里看了一眼——鬼屋入口的骷髅在日光灯下白得发亮,神代正在收画笔,白鸟趴在桌子上核对最后的流程表。再往前走几步,经过楼梯口的时候,她看到两个身影正从二楼往三楼走。星野悠和朝仓枫,一个搬着纸箱,一个提着塑料袋。星野的纸箱里是绘本展多出来的装饰道具,朝仓的袋子里是几瓶从便利店买来的水和几包纸巾——不是给他们自己买的,是给还在做收尾工作的人送的。
朝仓把袋子放在D班门口,白鸟抬起头看到她,眼泪差点掉下来:“枫你太贴心了,我快要脱水了。”朝仓蹲下来从袋子里拿出湿纸巾递给她,说擦擦脸,额头上沾了黑色油漆。白鸟接过湿纸巾胡乱抹了一把,问星野明天几点到。星野说八点,白鸟说很好。
星野和朝仓离开D班后又去了C班。蓝川接过矿泉水的时候点了一下头,星野说辛苦了,蓝川说不辛苦,只是把书摆好而已。朝仓站在绘本展示台前低头看着那些摊开的页面,有一本画的是一个小女孩在书店里踮起脚尖够书架。她看了好一会儿,然后问这本是谁选的。蓝川走过来看了一眼封面,说是他。朝仓沉默片刻,说她以前也是这么够书架的——在代代木的店里。蓝川把矿泉水瓶盖拧开又拧回去,说所以他才选了那本。
星野没有插入这段对话。他靠在讲台边上,看着朝仓在绘本前微微弯下腰的背影,和蓝川站在旁边低声说话的样子。他想这两个人,一个用文字、一个用行动,在某种意义上都是把书送到别人手里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