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化祭结束后，十月进入后半。
涩谷一下子安静了许多。
校庭里的银杏已经彻底染成金黄，一阵风吹过，树叶便簌簌落下，在校舍墙角堆成一片片柔软的金色。
学生们还没从文化祭的热闹里缓过神，期中考试的成绩单却已经贴上了各班的布告栏，提醒所有人，秋天不只有文化祭和红叶，还有不得不面对的现实。
星野悠的成绩和往常差不多。
国语和英语依旧排在前面，数学勉强挂在平均分附近，体育还是稳稳停留在及格线边缘。
他把成绩单折了两折，塞进书包，决定暂时不要去想体育。
午休时，蓝川递给他一本书。
不是他写的，而是一本京都旅行指南。
封面上的金阁寺映着阳光，金色几乎亮得晃眼。
“修学旅行。”
蓝川说。
“十一月，去京都。”
星野接过来翻了翻。
书页已经被翻得有些起毛，几页之间夹着细细的便签。
上面写着工整得近乎印刷体的字。
「龙安寺石庭」
「南禅寺水路阁」
「哲学之道」
没有热门景点，也没有美食推荐。
全都是些安静的地方。
“什么时候开始查的？”
“文化祭那几天。”
蓝川回答。
“绘本展下午没什么人的时候。”
星野把旅行指南递还给他。
“你去过京都吗？”
“没有。”
蓝川轻轻按了按那些便签。
“不过书里去过。”
“《冬日庭园》里写过石庭。”
“当时是看着照片写的。”
他停顿了一下。
“这次想亲眼看看。”
这是蓝川一贯的说法。
不是“想去看看”。
而是“想亲眼看看”。
只多了一个字，却让那份期待变得真实了许多。
放学后，星野在鞋柜前换鞋。
枫从D班那边走了过来。
她穿着制服，外面套着一件深蓝色薄大衣。
这是入秋以来，她第一次穿这件外套。
她把一个暖贴放进他的手里。
“书店暖气还没开。”
星野低头看着手里的暖贴。
“特地买的？”
“不是。”
枫摇摇头。
“上次去便利店买饮料的时候顺手拿的。”
“顺手。”
“嗯。”
星野应了一声，把暖贴放进口袋。
同一个口袋里，还有她送的那枚书签。
浅绿色的底，金色的树。
暖贴还没开始发热，书签却已经陪着他走过了许多个放学的傍晚。
两人一起朝代代木走去。
傍晚的涩谷，天空从橙红慢慢沉进灰紫。
路灯还没亮，街边的霓虹却已经率先映进暮色。
道玄坂上的人比夏天少了许多。
游客渐渐散去，只剩下结束一天工作的上班族。
经过花火大会那晚走过的路口时，枫放慢了脚步。
“那天从这里走过去的时候。”
星野忽然说。
“我们还没牵手。”
“现在牵了。”
枫低下头，把手从大衣口袋里伸出来，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背。
星野顺势握住了她的手。
书店里的暖气果然还没开放。
西木店长解释，大楼统一供暖要等到十一月，这几天只能先靠电暖炉。
他说着，指了指柜台旁那台小小的陶瓷暖炉。
外壳已经被烤得微微发红。
枫把外套挂到椅背，开始整理今天新到的杂志。
星野则去清点库存。
安静的工作一直持续到傍晚六点。
西木店长提前离开，说要去区立图书馆归还一批到期的参考书。
店里又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电暖炉映着柔和的红光，落在玻璃书柜上，把整间书店染成一格一格温暖的橙色。
枫站在柜台后，用湿布擦着台面。
擦着擦着，她忽然开口。
“修学旅行是去京都。”
“嗯。”
星野从书架旁抬起头。
“蓝川今天也提过。”
“他买了本旅行指南，贴满了便签。”
“蓝川同学应该会去逛寺庙吧。”
“应该。”
“他说想亲眼看看石庭。”
“以前写的时候，只看过照片。”
“那大概会一个人去。”
“可能吧。”
枫把湿布叠好，放到柜台角落。
随后走到暖炉旁，蹲下来，把双手伸到暖风前。
红色的光透过指尖，映得她的皮肤近乎透明。
指甲泛着淡淡的粉色。
“京都的话……”
她望着暖炉，轻轻开口。
“可以一起去吗？”
星野抬起头。
她没有看他。
只是安静望着暖炉。
可耳朵已经一点一点染上了熟悉的红。
“当然可以。”
他说。
枫慢慢把手翻了个面，让手心也暖一暖。
“不只是我们两个。”
她轻声补充。
“是八个人一起。”
停顿了一下，她又小声说道：
“不过，如果可以的话。”
“有些地方，我想和你单独去。”
陶瓷暖炉轻轻发出一声细微的热胀声。
书店的玻璃窗上映着两个人的影子。
一个站着。
一个蹲着。
中间隔着一团安静的暖光。
“那就一起去。”
星野说。
“只有我们两个。”
枫把手收回来，站起身，轻轻拍了拍裙摆。
“该关门了。”
她的声音和平时没有什么不同。
只是转身去关电暖炉的时候，嘴角轻轻扬了一下。
星野看见了。
如今，他已经熟悉那个笑容。
熟悉到有时候，就算不看，也能知道它出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