代代木的小巷里,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路灯一盏盏亮起,橘黄色的光洒在湿润的柏油路面上。下午那场细雨虽然早已停歇,地面却还留着一层浅浅的水光,把灯影拉成长长的一片,随着偶尔驶过的自行车轻轻晃动。
“书之庭”的玻璃门内侧,贴着一张新的手写告示。
本日读书会,欢迎参加。
黑色细马克笔写出的字迹端正而安静,每一笔都收得很稳,没有一点多余的停顿。
一看便知道,是朝仓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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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店里,比平时热闹一些。
西木店长把最后一张折叠椅摆好,直起腰,退后两步,习惯性地推了推眼镜,认真打量着今晚的布置。
收银台被挪到了靠墙的位置。
原本空出来的地方,摆着一张长桌,十来把椅子围成一个半圆,桌面铺着浅灰色的布。
桌上放着便利店买来的咖啡、三明治,还有几盘简单的小点心。
角落里,一壶刚泡好的乌龙茶正缓缓升起白色的热气。
墙里的暖气管依旧发出低低的“咕噜、咕噜”声,柜台旁的电暖炉也没有关,橘红色的光透过玻璃书柜,把整间书店烘得暖洋洋的。
纸张、热茶,还有木头书架经过暖气烘烤后的淡淡气味,安静地混在一起。
像冬天最适合读书的温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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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野悠站在柜台后。
低头整理着今天的借阅记录。
纸张翻动的声音很轻。
朝仓则穿梭在书架之间,把摆出来展示的几本《冬日庭园》重新调整角度。
她把封面朝向过道。
灰蓝色的天空下,那棵光秃秃的树静静立在那里。
像是在等今晚真正的主人。
她重新放好最后一本,走回柜台。
“蓝川同学还没到?”
她轻声问。
星野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
“刚发消息。”
“他说已经在楼下了。”
“六点四十五。”
他放下登记册,忍不住笑了一下。
“不过……”
“他已经在拉面店门口站了十分钟。”
朝仓眨了眨眼。
“……紧张?”
“大概吧。”
星野点点头。
“他说。”
“正在想,应该用什么表情走进来。”
朝仓轻轻笑了。
她放下手里的抹布,走向店门。
玻璃门推开的瞬间,门上的风铃轻轻响了一声。
一阵冷风顺势灌了进来,把她额前几缕碎发轻轻吹起。
她扶着门框,朝楼下望去。
拉面店门口。
自动贩卖机散发着冷白色的灯光。
蓝川透就站在那里。
深灰色的大衣,双手插在口袋里,微微仰着头,看着二楼书店透出的暖黄色灯光。
贩卖机的光把他的侧脸分成一明一暗。
像站在冬夜里,迟迟没有决定要不要推门的人。
朝仓轻轻喊了一声。
“蓝川同学。”
蓝川转过头。
“外面很冷。”
她笑着说。
“上来吧。”
两人的视线隔着楼梯短暂交会。
蓝川沉默了一瞬。
随后轻轻点头。
“……好。”
他迈开脚步。
沿着熟悉的楼梯,一阶一阶走了上来。
速度不快。
和平时在学校走廊里走向教室时,没有什么区别。
朝仓一直扶着门。
直到他走进书店,才轻轻把门关上。
风铃又响了一次。
屋里的暖意重新包围过来。
朝仓望了一眼四周。
“人不会很多。”
“店长说,大概十个人。”
“都是附近的老顾客。”
蓝川看着已经摆好的椅子。
轻轻应了一声。
“……比我想的少。”
朝仓有些好奇。
“之前以为会来很多吗?”
蓝川认真想了想。
最后摇摇头。
“其实。”
“没有想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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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野端着一杯刚泡好的乌龙茶走了过来。
把茶轻轻放到长桌最靠角落的位置。
“你的座位。”
他说。
“如果不想说话,就喝茶。”
蓝川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忍不住笑了一下。
“你把我的台词说了。”
星野也笑了。
“因为。”
“今天换角色了。”
“四月,是你看着我。”
“今天。”
“轮到我看着你。”
蓝川没有回答。
只是安静脱下大衣,搭在椅背上。
便签本从口袋滑出来一点。
他顺手又塞了回去。
随后坐下。
端起那杯乌龙茶,轻轻喝了一口。
茶还是热的。
入口的时候,也让原本有些紧绷的呼吸慢慢放松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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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点之前。
参加读书会的人陆续到齐。
最先来的,是住在巷口的佐佐木老太太。
她一进门,就一边脱围巾,一边笑着抱怨今天的小雨又让膝盖开始发酸。
接着,是附近大学的一对情侣。
两人在书架之间慢慢逛了一圈,翻了几本书,这才选了并排的位置坐下。
之后走进来的,是代代木邮局的田山局长。
西木店长笑着介绍。
“我们店十年的老顾客了。”
最后。
门口风铃又响了一次。
白鸟琉璃探进脑袋。
她原本只是说“路过看看”。
结果发现桌上摆着免费的三明治和乌龙茶以后,当场举起手宣布:
“我决定了!”
“现在开始,我是正式参加者!”
书店里顿时响起一阵笑声。
今晚。
八个人里来了四个。
白鸟。
星野。
朝仓。
还有坐在角落里的蓝川。
神代留在家里赶美术部作品集的最后画稿。
五十岚正在琴房练琴。
她发来的消息只有一句:
「明天弹给白鸟听。」
至于相良和朝比奈。
两人还在参加棒球部的冬季训练。
朝比奈发来的消息安安静静躺在群聊里。
「结束以后过去,大概八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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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点整。
西木店长站到长桌前。
他还是和平时一样,说话没有太多起伏。
却比任何时候都认真。
“这家书店。”
他说。
“已经开了十几年。”
“今天,是第一次举办读书会。”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书。
“不是以前没有想过。”
“只是一直没有找到。”
“第一本应该分享给大家的书。”
他举起《冬日庭园》。
暖黄色的灯光落在封面那棵冬日的树上。
“直到今年。”
“我遇见了它。”
店里很安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慢慢聚集到那本书上。
西木店长继续说道:
“这本书的作者,今年十六岁。”
“封面上印着的是笔名。”
他说着,缓缓望向角落。
“不过。”
“今天。”
“他在这里,用的是自己的名字。”
“蓝川透。”
“笔名。”
“藍川トオル。”
“透。”
空气里响起一阵轻轻的惊叹。
佐佐木老太太推了推老花镜,凑近看着封面。
田山局长低声感叹了一句。
“原来作者,就是我们这条街上的孩子。”
大学生情侣也忍不住交换了一个惊讶的眼神。
“比我们还小……”
白鸟坐在星野旁边。
她没有像平时那样立刻说话。
只是双手轻轻交握在膝盖上。
安静地望着蓝川。
眼睛一眨不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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蓝川慢慢站起身。
动作有一点僵硬。
便签本从大衣口袋滑落出来,掉在椅子上。
他没有低头去捡。
只是望向眼前的人。
有认识的。
也有第一次见面的。
有每天经过书店门口的邻居。
有四月那天坐在自己旁边、翻开《冬日庭园》的同班同学。
有刚刚在楼梯口叫自己上来的朝仓。
还有坐在人群中央,正悄悄朝自己比出一个小小加油手势的白鸟。
蓝川轻轻吸了一口气。
“……我其实。”
“不是很会说话。”
他的声音和平时一样,很轻。
可在安静的书店里,每一个字都清楚地落进所有人的耳朵里。
“写这本书的时候。”
“我在医院。”
“国一。”
“每天能做的事情。”
“只有看书。”
“还有写字。”
他低下头,指尖无意识地轻轻摩挲着桌沿。
这个动作。
星野一下子认出来了。
和四月那天,在教室里被自己认出身份时,一模一样。
“最开始。”
“没有想写小说。”
“只是。”
“想到一句,就写一句。”
“后来。”
“那些句子。”
“自己连在了一起。”
“变成了一个老人的故事。”
他停顿了一下。
整间书店,只剩暖气管里缓缓流动的水声。
“书里。”
“有一棵。”
“在冬天开花的树。”
“老人不知道。”
“为什么它会在那个季节开花。”
“就像。”
“他不知道。”
“为什么有些事情。”
“偏偏会发生在自己的人生里。”
蓝川望向摆在桌上的那本《冬日庭园》。
声音越来越平静。
“后来。”
“他放弃寻找答案。”
“只是每天。”
“去院子里看看那棵树。”
“开花的时候。”
“看花。”
“落叶的时候。”
“看树枝。”
“冬天下雪的时候。”
“也只是站在那里。”
“陪它一起。”
他说着,轻轻笑了一下。
“树不会说话。”
“可它一直都在表达。”
“开花。”
“落叶。”
“站在风里。”
“站在雪里。”
“不说话。”
“也一直在那里。”
佐佐木老太太慢慢摘下眼镜。
用手帕轻轻擦了擦眼角。
田山局长轻轻点了点头。
大学女生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悄悄握住了男友的手。
白鸟放在膝上的双手,也轻轻收紧了一些。
蓝川继续说道。
“那个老人。”
“没有名字。”
“那棵树。”
“也没有名字。”
“以前。”
“我一直觉得。”
“这样就够了。”
“可是现在。”
“我忽然觉得。”
“也许。”
“他们应该有名字。”
“因为。”
“他们不是某种抽象的人。”
“而是现实里。”
“真正存在的人。”
他停了很久。
久到墙壁里的暖气,又缓缓响起一阵低低的流水声。
然后。
他终于抬起头。
声音依旧很轻。
却比刚才更加坚定。
“现在。”
“我知道。”
“那个人是谁了。”
“是那种。”
“在你没有发现的时候。”
“一直都站在那里。”
“一直看着你。”
“却从来不会要求你回头确认的人。”
他没有说出名字。
可是。
白鸟放在膝上的手,还是轻轻颤了一下。
星野看见了。
朝仓也看见了。
蓝川同样看见了。
他没有再说什么。
只是缓缓把手从桌沿收回来。
朝着白鸟所在的方向。
极轻、极轻地点了一下头。
那个动作短暂得几乎像一阵风。
可对白鸟来说。
已经足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