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问环节,是从田山局长开始的。
这位在代代木邮局工作了许多年的中年人把书放到膝上,扶了扶眼镜,声音沉稳而温和。
“蓝川同学。”
“这本书……写的是涩谷吗?”
蓝川想了想,轻轻摇头。
“不是具体的地方。”
他说。
“不过。”
“窗外冬天的光线,是东京的。”
一句话,让店里的人都笑了。
没有明确写出街道,没有写出车站,也没有写出地名。
可只要冬天下午那层淡淡的灰蓝色天光落在纸上,就已经像东京了。
接着举手的是佐佐木老太太。
她把书抱在怀里,像抱着一本已经读过很多遍的旧相册。
“那个老人……”
她轻轻问。
“后来怎么样了?”
蓝川沉默片刻。
目光落在封面那棵树上。
“书里。”
“他还是每天去看那棵树。”
他说。
“至于书外……”
他轻轻笑了一下。
“我想。”
“大概还会再写一个关于他的故事。”
老太太点点头。
眼睛弯成温柔的弧度。
“那我等。”
第三个提问的人,是那对大学生情侣里的女生。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着。
“那个……”
“为什么笔名和真名不一样?”
蓝川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很轻地回答。
“以前。”
“不想被所有人找到。”
他说到这里,抬起头,望向书店。
暖黄色的灯光落在每一个人的脸上。
西木店长站在书架旁。
星野站在柜台后。
朝仓静静站在展示书架旁边。
白鸟坐在人群中央。
这些人,都是熟悉的面孔。
于是他轻轻补上一句。
“不过。”
“今天。”
“我是用本名来的。”
“因为。”
“在这里。”
“不用藏。”
书架旁。
朝仓安静地望向星野。
两人的视线轻轻交会。
没有说话。
却都想起了四月。
想起那个曾经说过——
「不想躲起来,但也不想被所有人找到。」
的少年。
如今。
终于在一间小小的书店里,用自己的名字介绍自己。
⸻
最后举起手的人。
是白鸟。
她的问题很短。
短得几乎不像她平时说话的样子。
“书里没有。”
她轻轻说道。
“不过。”
“刚才你说过一句。”
“『她从来不把自己算进去。』”
她望着蓝川。
眼睛安静得没有一丝玩笑。
“你说的那个人。”
“现在。”
“知道了吗?”
空气忽然静了下来。
书店里,没有人开口。
墙里的暖气管似乎也恰好停止了那阵低低的流水声。
所有人都望着蓝川。
蓝川没有立刻回答。
他站在那里,很久很久。
像是在认真寻找一句不会后悔的话。
最后。
他轻轻开口。
“……还不知道。”
声音很轻。
却没有任何迟疑。
“因为。”
“这本书。”
“还没有写完。”
白鸟静静望着他。
随后轻轻点了点头。
没有再继续追问。
她慢慢坐回椅子上。
原本交叠放在膝上的双手,也轻轻松开。
放到了身体两侧。
那个姿势,看起来像是随时都会站起来。
也像是在等待什么。
或者。
准备接住什么。
⸻
八点十分。
读书会在暖黄色灯光里结束了。
掌声不算热烈。
却持续了很久。
像冬夜里缓缓升起的暖意。
棒球部今天训练延长。
相良和朝比奈最终还是没能赶上。
群聊里。
朝比奈发来一条消息。
「结束已经快九点了,直接回家。」
星野低头回了一句。
「了解。」
发送以后。
他望着聊天画面,轻轻笑了一下。
像是已经能够想象相良一边抱怨训练太长,一边背着球包走在夜路上的样子。
⸻
客人陆续离开。
佐佐木老太太走到蓝川面前。
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
“冬天开花的树。”
她笑着说。
“以后有机会的话。”
“我也想去看看。”
田山局长则递上一张名片。
“以后。”
“要是还有新书。”
“可以寄到邮局。”
“我帮你收。”
那对大学生情侣买下了一本《冬日庭园》。
女生有些紧张地递上书。
“可以签名吗?”
蓝川愣了一下。
随后点头。
翻开扉页。
钢笔轻轻落下。
这一次。
他写的,不是熟悉的笔名。
而是自己的名字。
写到“藍”字中间那一横的时候,手指微微停顿了一下。
笔尖轻轻颤了颤。
最后。
还是完整写下。
蓝川透。
不是——
藍川トオ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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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点整。
玻璃门轻轻关上。
风铃终于安静下来。
整间书店,只剩下熟悉的人。
西木店长坐在柜台后。
低着头写今天的营业日志。
钢笔在纸上发出细细的沙沙声。
蓝川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大衣。
动作一大。
便签本又一次从口袋滑落。
掉在木地板上。
“啊。”
白鸟弯下腰。
比蓝川更快一步捡了起来。
就在递回去的时候。
便签本刚好翻开。
那一页。
正是那张画满箭头与圆圈的人物关系图。
七个人。
围绕着最中间那个名字。
——白鸟琉璃。
白鸟低头看着。
看了几秒。
什么也没有问。
只是安静地把便签本轻轻合上。
重新递到蓝川手里。
“掉了。”
蓝川接过。
低低说了一句。
“……谢谢。”
白鸟笑了一下。
没有继续那个话题。
转身走到长桌前。
开始收拾剩下的纸杯和三明治盒。
像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
朝仓也走过去帮忙。
两个人把桌布卷起来。
折叠椅一张张搬回储藏室。
书店重新恢复成平日熟悉的模样。
⸻
柜台前。
星野整理着借阅记录。
蓝川站在旁边。
手里拿着自己那本《冬日庭园》。
封面已经有些旧了。
里面夹着一枚发黄的纸书签。
上面印着一家已经歇业很多年的小书店名字。
那是他从国一,一直夹到现在的书签。
星野轻轻开口。
“你刚才说。”
“书还没有写完。”
“嗯。”
蓝川点头。
“还差什么?”
蓝川没有立刻回答。
只是望向正在卷桌布的白鸟。
她还是和平常一样,一边整理,一边和朝仓说着什么。
只是今天。
比平时安静了一点。
“她刚才。”
“帮我捡便签本的时候。”
“看见了那张图。”
“可是。”
“她什么都没问。”
他说。
“后来收拾桌布的时候。”
“比平常安静。”
星野笑了笑。
“你注意到了。”
蓝川轻轻点头。
“一直都在观察。”
他慢慢把便签本重新拿出来。
轻轻拍去封面沾上的灰。
“以前。”
“观察别人。”
“是为了写故事。”
他说。
“现在。”
“不是为了写故事。”
星野没有继续追问。
因为他已经知道答案。
就像自己会留意朝仓今天把侧辫编在哪一边。
就像神代会记住蓝川翻书时总会轻轻摩挲书页边角。
就像相良每天都会多带一罐运动饮料。
那些观察。
早就不是为了记录。
而是因为。
在意。
⸻
“所以。”
星野笑着问。
“你的新故事。”
“有名字了吗?”
蓝川轻轻翻开便签本。
第一页。
还是那个熟悉的开头。
四月。
走廊。
白鸟说。
「你不用那么着急。」
只是。
标题上方那块原本空白的地方。
如今多了一行浅浅的铅笔字。
像是不久前才写上去。
又像是在楼下那十分钟等待的时候,就已经慢慢浮现在心里。
——
「遇時禧至。」
星野望着那四个字。
久久没有移开视线。
“你用了……”
“我们大家的名字。”
蓝川轻轻摇头。
“不。”
“不是名字。”
他说。
“是意思。”
他慢慢把便签本合上。
声音很轻。
“相遇的时候。”
“幸福就到了。”
“白鸟把大家聚到一起的那一天。”
“这句话。”
“就已经存在了。”
“只是。”
“一直没有人。”
“把它写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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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仓从储藏室走出来。
围裙上沾着一点灰。
她走到柜台前。
看见两个男生站在暖黄色的灯光下。
一个抱着书。
一个拿着便签本。
她没有打断。
只是轻轻走到星野身边。
像平时一样。
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背。
“店长说。”
“今天大家辛苦了。”
“明天休息。”
“后天再营业。”
“知道了。”
星野自然地握住她的手。
动作已经熟悉得不需要任何解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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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边。
白鸟抱着最后一个没有拆开的三明治跑了过来。
“蓝川!”
她把三明治塞进他手里。
“你今晚一口都没吃!”
“带回家!”
蓝川低头看了一眼。
包装袋上写着。
金枪鱼蛋黄酱。
和星野平时在书店吃的,是同一种。
他轻轻笑了。
“……谢谢。”
“不客气!”
白鸟摆摆手。
随后,声音忽然放轻了许多。
轻得像怕惊动什么一样。
“还有。”
“刚才那些话。”
“关于树。”
“关于花。”
“还有那些。”
“不说话的人。”
她停顿了一下。
眼睛弯起一个温柔的弧度。
“很好听。”
“你的声音。”
“很适合讲故事。”
蓝川没有回答。
只是低头把三明治放进大衣口袋。
便签本又轻轻滑出来一点。
这一次。
他自己弯下腰,把它捡了起来。
翻开最后一页。
安静地写下一行新的字。
白鸟没有去看。
她只是笑着挥了挥手。
“外面又开始下雨了。”
“记得打伞。”
说完。
她轻轻推开玻璃门。
门上的风铃。
响起了这个夜晚最后一次清脆的声音。
门外。
细细的雨丝重新落下。
暖黄色的灯光从“书之庭”的玻璃窗洒向小巷,映在湿润的石板路上。
而故事,也像那场安静落下的冬雨一样,没有结束。
只是悄悄地,翻到了下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