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二十四日。
涩谷迎来了一年之中最热闹的夜晚。
道玄坂两旁的榉树缠满了细小的金色灯串，灯光顺着枝干一路延伸，像是冬夜里缓缓流淌的星河。中心街的橱窗喷着一层洁白的人工雪，玻璃后摆放着圣诞限定的蛋糕与礼盒。十字路口的大屏幕不断轮播冬季甜品广告，奶油、草莓和热可可的画面映在行人的脸上，也映进刚刚降临的暮色。
空气依旧干冷。
可街上的人，比平时多了许多。
提着购物袋并肩而行的情侣、举着手机拍照的游客、穿着圣诞老人服装派发传单的打工学生，还有从咖啡店里飘出的肉桂和咖啡香气，让整个涩谷都带着一种只属于十二月的温度。
涩谷高中这一天只上半天课。
午后的班会结束，校舍很快热闹起来。
学生们背起书包，三三两两走出教室。
有人赶着赴约，有人急着去打工，也有人只是想早点回家，陪家人吃一顿圣诞晚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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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班教室门口。
白鸟琉璃刚一走出来，就看见准备离开的朝仓枫。
她立刻快步追了上去。
“枫！”
朝仓停下脚步，回过头。
“嗯？”
“明天有什么安排？”
朝仓想了想。
“白天陪妈妈。”
“晚上去书店。”
“西木店长说，圣诞节也照常营业。”
“这样啊。”
白鸟点点头，又笑着问：
“那今天呢？”
朝仓低头看了一眼手机。
屏幕上，母亲半小时前发来的消息还停留在那里。
——今晚早点回来，火锅已经准备好了。
她轻轻笑了笑。
“今天回家。”
“妈妈说晚上吃火锅。”
“哦——”
白鸟露出一副“原来如此”的表情。
却没有像往常一样，大喊着什么“圣诞节大作战”或者“紧急集合”。
暑假也是。
秋天也是。
京都修学旅行也是。
甚至连那场读书会，都是她把大家一点一点聚到一起。
可是今天，她什么都没有提。
因为她知道。
并不是每一个节日，都需要所有人在一起。
有人会陪家人。
有人会有自己的约定。
有人只是想安安静静待在家里。
真正把大家连接起来的人，也要知道什么时候该聚，什么时候该放手，让每个人走向属于自己的方向。
想到这里，白鸟只是轻轻挥了挥手。
“那替我跟阿姨问好。”
朝仓点点头。
“嗯。”
“你也是。”
“好！”
白鸟笑着转身，朝走廊另一头跑去。
跑出去几步，又忽然停下。
回过头，对着朝仓挥着手大声喊道：
“晚上群里的照片——”
“记得看哦！”
说完，人已经消失在楼梯转角。
只剩下一串轻快的脚步声，顺着楼梯一路往下。
朝仓站在原地，望着那个方向看了一会儿。
脑海里，却慢慢浮现起几天前读书会结束时的画面。
那个总是吵吵闹闹的人，难得放轻了声音。
她说。
——「很好听。」
——「你的声音，适合讲故事。」
那是朝仓听过的，白鸟最安静的一句话。
她低下头。
手机壳边缘，那枚浅蓝色的结守轻轻晃了一下。
随后，她把手机放回口袋，迎着冬天微凉的风，慢慢朝校门走去。
⸻
一年C班。
教室里已经空了一半。
星野悠坐在窗边，把最后一本课本放进书包。
拉链刚拉到一半，身旁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五十岚同学？”
五十岚诗织站在他的课桌旁。
手里拿着一张仔细折好的乐谱。
“星野同学。”
她把乐谱递过去。
“这个。”
“我写完了。”
她停顿了一下，又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不是给你看。”
“是给你听。”
“只是现在不能弹，所以先给你看看。”
星野接过乐谱。
缓缓展开。
最后那两个曾经孤零零停在纸上的音符，如今已经延伸出去。
三个新的小节，把旋律慢慢托向更高一点的位置。
它没有停留在终止式。
反而轻轻向上扬起半个音。
像是在提出一个问题。
又像是，把答案留在了未来。
星野安静看了一会儿。
轻声说。
“没有结束。”
“嗯。”
五十岚点头。
窗外有风吹过。
树枝轻轻晃动，在乐谱上投下一片淡淡的影子。
“你上次在新干线上说过。”
“有些话，不一定要全部说完。”
“剩下的，可以留给听的人自己填。”
她望着自己的乐谱。
声音很轻。
“后来我想了很久。”
“不是不能写完。”
“是不想写完。”
她轻轻摸了摸最后那几小节。
像是在整理一段还会继续生长的旋律。
“春天。”
“可以再加一点。”
“夏天。”
“也可以。”
“以后大家再一起的时候。”
“再写一点。”
她抬起头。
眼里带着很浅的笑意。
“就算一直写不完。”
“好像也没关系。”
星野轻轻把乐谱合上。
递还给她。
“白鸟听了吗？”
五十岚摇头。
“还没有。”
“今晚她陪家人。”
“我不想打扰她。”
她把乐谱重新收进书包侧袋。
“明天。”
“去琴房弹给她听。”
星野笑了笑。
“她一定会喜欢。”
“尤其最后那三个小节。”
五十岚也笑了。
那笑容，比窗外的冬阳还要柔和一点。
“希望吧。”
她背起书包。
朝教室门口走去。
走到门边，又停下脚步。
“星野同学。”
“今晚有什么安排？”
“回家。”
星野回答。
“我妈说做炸鸡。”
五十岚轻轻眨了眨眼。
“我们家也是。”
“炸鸡。”
“还有草莓奶油蛋糕。”
她笑着说。
“妈妈每年都会做。”
“挺好。”
“嗯。”
她轻轻点头。
“圣诞快乐。”
“明天见。”
“明天见。”
⸻
五十岚刚走出教室。
走廊另一端，蓝川透正慢慢走来。
两人在门口擦肩而过。
谁都没有停下。
只是轻轻点了一下头。
像平时每一次在校园里遇见一样。
无需寒暄。
也无需刻意寻找话题。
这样的沉默，已经足够自然。
蓝川走进教室。
“你也回家？”
星野问。
“嗯。”
蓝川把便签本放进大衣口袋。
“我妈说今晚吃寿司。”
他顿了顿。
“她不喜欢圣诞节做西式料理。”
“我家是炸鸡。”
“和五十岚一样。”
“她家还有蛋糕。”
蓝川沉默了一下。
随后认真地补充。
“我家也有。”
星野抬起头。
“草莓蛋糕？”
蓝川摇头。
“红豆年糕。”
空气安静了一秒。
星野忍不住笑了出来。
“……那不是过年吗？”
蓝川低头想了想。
神情一本正经。
“我妈说。”
“圣诞节和过年。”
“差不多。”
教室里，笑声轻轻散开。
蓝川没有笑。
却还是把便签本重新拿了出来。
翻到今天那一页。
在角落安安静静写下一行字。
——
十二月二十四日。
炸鸡。
红豆年糕。
不是过年。
但也差不多。
写完之后。
他把便签本重新收进口袋。
抬起头。
“明天。”
“书店见。”
“嗯。”
星野点点头。
“书店见。”
冬日的夕阳，缓缓落向校舍另一侧。
走廊上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圣诞节前夜，各自回家的学生沿着不同的方向离开校园。
可他们都知道。
明天傍晚。
那间叫作“书之庭”的小书店，依旧会亮起暖黄色的灯。
而有些人，也会在那里，再次相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