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六点。
相良家的客厅里已经暖了起来。
暖桌铺好,被炉里的热气慢慢往外散着,锅里的鸡汤咕嘟咕嘟冒着细小的泡,白菜、胡萝卜、香菇和鸡肉随着汤汁轻轻翻滚,空气里都是温热的香气。
窗外的圣诞灯光映在玻璃上,隔着一层雾气,把客厅照得格外安静。
相良瑞也盘腿坐在暖桌边,一边等着锅里的食材熟透,一边低头刷着手机。
群聊里。
白鸟发来了一张照片。
是一棵圣诞树。
树不算高,却被各种各样奇奇怪怪的挂饰塞得满满当当。
一个迷你骷髅头。
一颗磨旧的棒球。
一支细得几乎看不见的画笔。
还有一间小小的书店模型,门口甚至画着暖黄色的灯。
照片下面,是白鸟一如既往充满精神的留言。
白鸟:
「今年圣诞树主题是——『回忆』!!!」
相良盯着那颗棒球看了半天。
越看越觉得眼熟。
最后还是敲了一句。
相良:
「那颗球是什么时候拿走的?」
不到三秒。
白鸟回复。
「上次去球场的时候!」
「你说这颗球没用了!」
相良皱起眉。
「我没说过吧。」
白鸟几乎秒回。
「你说的是『球皮都磨破了』。」
「意思差不多啦!」
相良:
「完全不是一个意思。」
消息刚发出去。
群里又跳出一句。
朝比奈:
「同上。」
只有两个字。
却让相良盯着屏幕看了好几秒。
最后,他退出群聊。
点开了朝比奈的聊天窗口。
沉默片刻。
发过去一句。
「你在干嘛?」
几乎立刻。
手机轻轻震了一下。
「吃火锅。」
「你呢?」
相良低头笑了笑。
「也是火锅。」
停了一下,又继续打字。
「你家今晚什么锅?」
「鸡汤锅。」
「妈妈放了豆腐和金针菇。」
相良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面前。
鸡汤锅。
豆腐。
金针菇。
几乎一模一样。
于是他回了一句。
「我家也是鸡汤锅。」
朝比奈回得很自然。
「因为妈妈们是好朋友。」
「应该商量过吧。」
相良望着那句话。
忽然想起很多年前。
两家之间那道矮矮的篱笆。
夏天盛开的牵牛花。
隔着院墙递过去的便当盒。
还有每天放学后,总能听见隔壁传来的钢琴声。
这些年。
两家的大人似乎总是什么都会商量。
今天吃什么。
什么时候一起旅行。
院子里的树要不要修剪。
唯独有一件事。
没人替他们商量。
也没人告诉他。
到底该怎么开口。
相良把手机轻轻放到暖桌上。
夹起一块鸡肉塞进嘴里。
厨房里。
母亲探出头。
“瑞也。”
“跟谁发消息呢?”
相良头也没抬。
“没谁。”
母亲望了他一眼。
没有继续追问。
只是轻轻笑了一下。
那眼神,和西木店长平时望向星野与朝仓时,如出一辙。
像是什么都没有说。
却又什么都已经知道。
⸻
隔壁。
朝比奈家的客厅。
暖桌边坐着一家三口。
父亲一边看着新闻,一边慢慢夹菜。
母亲把切好的豆腐放进锅里。
鸡汤冒着白白的热气,把窗玻璃熏得有些模糊。
朝比奈把手机轻轻翻扣在膝盖上。
低头夹起一小撮金针菇。
母亲顺手往她碗里放了一块鸡肉。
语气随意得像只是聊天。
“隔壁瑞也最近怎么样?”
“棒球部冬训还累吗?”
朝比奈轻轻点头。
“还好。”
“冬天和夏天差不多。”
“这样啊。”
母亲应了一声。
没有继续问。
却又夹了一块鸡肉放进她碗里。
朝比奈低头望着那块鸡肉。
忽然想起另一双手。
训练结束以后。
总会递来一罐运动饮料。
一句话也不会多说。
只是把拉环提前拉开一点。
方便她直接打开。
她没有说出口。
只是安静地低下头,把鸡肉慢慢吃完。
⸻
夜幕完全降临。
涩谷的霓虹,把整条街染成金色与红色交织的海。
而代代木的小巷。
依旧像平时一样安静。
“书之庭”的灯还亮着。
暖黄色的光透过玻璃窗,落在湿润的石板路上。
店里没有客人。
西木店长站在柜台前,望着外面的街景,忽然笑着摆摆手。
“今晚应该不会有人来了。”
“你们早点关门吧。”
星野和朝仓互相看了一眼。
都点了点头。
却没有急着离开。
星野继续整理书架。
朝仓擦着收银台。
电暖炉仍旧亮着,橘红色的光静静映在两个人身上,把冬夜烘得暖暖的。
过了一会儿。
星野抬起头。
“你不是说今晚吃火锅吗?”
朝仓把抹布洗干净,轻轻拧干。
“吃完了。”
“妈妈和隔壁阿姨去看灯光秀。”
“让我自己安排。”
“所以来了书店。”
她笑了笑。
“你呢?”
“炸鸡。”
“妈妈做的。”
朝仓轻轻“嗯”了一声。
像是已经能够想象那张摆满炸鸡和沙拉的餐桌。
她走到电暖炉旁。
像十一月那个傍晚一样。
慢慢蹲下。
伸出双手,贴近暖暖的热气。
星野望着她。
沉默片刻。
从身后的书架抽出一本书。
没有坐回柜台。
而是走到她身边。
直接坐在木地板上。
背靠着书架。
膝盖和她轻轻碰在一起。
“这个。”
他把书递过去。
“送你。”
朝仓低头接过。
那是一本绘本。
封面画着一棵银杏树。
同一幅画里,四季缓缓重叠。
春天的新绿。
夏天的浓荫。
秋天的金黄。
还有冬天安静伸展的枝桠。
她翻开封面。
扉页上。
是一行熟悉的字。
星野的字依旧算不上漂亮。
却写得很认真。
「春から冬まで、そして春へ。」
——从春天到冬天。
然后,再到春天。
朝仓望着那行字。
安静了好一会儿。
“什么时候准备的?”
“上周。”
星野轻轻笑了笑。
“在涩谷另一家书店找到的。”
“不是‘书之庭’。”
“那家没有乌龙茶。”
朝仓终于笑出声。
她轻轻把绘本合起来。
抱在胸前。
像抱着一个温暖的小秘密。
“我也有东西。”
她从围裙口袋里拿出一个小纸袋。
里面装着的,不是什么精致的礼物。
只是药妆店最普通的一支护手霜。
蓝色的包装。
上面写着简单的几个字。
药用保湿。
“冬天。”
她轻声说。
“整理旧书以后。”
“你的手都会裂开。”
星野低头看着那支护手霜。
忽然想起很久以前。
第一次在书店。
朝仓递给他的。
也是一样普通的毛巾。
那时候。
她会一本正经地叫他。
“前辈。”
如今。
称呼变了。
礼物也变了。
从毛巾。
变成护手霜。
理由却依旧很简单。
——因为在意。
日常的小事。
往往比节日更重要。
“谢谢。”
星野轻轻说。
朝仓没有把护手霜递回去。
而是直接打开盖子。
轻轻挤出一点。
乳白色的膏体落在他的手背。
她低着头。
用指尖慢慢推开。
从手背。
到指节。
动作认真得像平时擦拭每一本书。
暖炉的光映在她低垂的睫毛上。
投下一层细细的影子。
星野静静望着这一幕。
忽然觉得。
很多年以后。
自己大概还是会记得今天。
不是因为圣诞节。
只是因为。
有一个人。
这样认真地替自己擦过一次护手霜。
⸻
离开书店时。
已经快八点。
朝仓锁好玻璃门。
把钥匙放回围裙口袋。
星野站在楼梯口等她。
楼下拉面店的暖帘轻轻晃动。
店里传来碗筷碰撞的清脆声响,还有零零散散的笑声。
外面的涩谷依旧热闹。
可代代木的小巷。
还是原来的样子。
橘黄色的路灯。
湿润的石板路。
豚骨汤的香气顺着门缝慢慢飘出来。
一切都和平时没有区别。
他们慢慢走到分岔路口。
脚步同时停下。
朝仓抬起头。
“明天见。”
“明天见。”
星野笑着回答。
谁都没有立刻离开。
空气安静了一会儿。
朝仓轻轻向前走了一步。
手轻轻搭住他的衣袖。
踮起脚。
在他的脸颊上。
留下一个轻得几乎像羽毛一样的吻。
下一秒。
她已经退了回去。
把围巾轻轻拉高。
遮住泛红的脸颊。
只露出一双带着笑意的眼睛。
“……”
她停顿了一下。
轻轻说道。
“圣诞快乐。”
星野站在原地。
直到她转身离开。
都没有立刻回神。
卡其色的大衣随着脚步轻轻摆动。
她的背影在路灯下忽长忽短。
慢慢消失在街道尽头。
星野抬起手。
轻轻碰了碰自己的脸颊。
那里还残留着一点点温度。
比一个吻更轻。
却又比任何一句告白都更深。
⸻
朝仓没有回头。
她把半张脸埋进围巾。
冬夜的风轻轻吹过耳边。
嘴角始终扬着浅浅的弧度。
围巾边缘露出的耳尖。
已经红成了一片。
她悄悄抬起手。
指尖轻轻碰了碰自己的嘴唇。
随后。
把手重新放回大衣口袋。
脚步,不知不觉快了一些。
夜空里。
圣诞灯依旧明亮。
而冬天,还很长。
长到足够让这些安静而细小的心意,在未来一个又一个平凡的日子里,慢慢长成他们共同的岁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