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下旬,涩谷街头仍保留着圣诞的余温。
道玄坂两旁的榉树缠绕着细密的金色灯串,傍晚一亮起来,整条坡道便像被暖光缓缓托起。只是节日最热闹的时候已经过去,街上的人潮比前几天少了许多。学生们陆续放了寒假,提着书包匆匆回家;上班族还在年末最后几天里忙碌奔波;电器行门口倒依旧排着长队,不少人提前来领取新年福袋的预约券,玻璃橱窗里已经贴上了迎新的海报。
代代木的小巷还是老样子。
“书之庭”的玻璃门内侧,那张朝仓亲手写的读书会告示仍贴在那里,边角微微翘起,却没有揭下来。
西木店长说,留着吧。
等办第二期的时候,再拿出来看看第一期是什么样子。
书店里暖气开得正好,空气里带着淡淡的纸张气味,还有乌龙茶刚泡开的清香。
长桌依旧摆在书架中央。
白鸟琉璃站在桌前,双手撑着桌面,认真地望了一圈围坐着的七个人。
靠窗的位置,星野悠和朝仓枫之间隔着一个空位,两个人谁也没有主动坐近,却又总觉得那一点距离随时都会消失。
蓝川透坐在窗边惯常的位置,便签本摊在膝上,铅笔安静地夹在指间。
神代葵坐在他的对面,速写本翻开,正慢慢描着窗外那排已经落尽叶子的榉树枝桠。
五十岚诗织靠近电暖炉,双手捧着白鸟刚塞给她的热可可,杯口缓缓升起白色的热气。
最里面那排书架前,相良瑞也和朝比奈月美并肩坐在地板上,中间隔着一摞还没来得及归位的旧书。相良漫不经心地转着一罐运动饮料,朝比奈则低头翻着一本棒球杂志,偶尔抬起眼,看一眼正在酝酿开场白的白鸟。
白鸟轻轻吸了一口气。
难得没有一开始就提高音量。
“今天把大家叫过来,是要宣布一件事。”
她停顿了一下,语气比平日轻了许多。
“寒假大作战——”
她握了握拳。
“新年参拜!”
书店里安静了一瞬。
相良手里的运动饮料停在半空。
“……就这?”
白鸟立刻瞪了过去。
“什么叫‘就这’!新年参拜很重要啊!新年的第一天,八个人一起去神社、一起许愿、一起抽签、一起吃屋台——这可是定番中的定番!”
朝比奈轻轻合上杂志。
“所以你刚才那么严肃,就是为了宣布这个?”
“当然不是只有这个。”
白鸟慢慢把撑在桌上的手收回来,在身前轻轻交握。
她看着大家,笑意一点点淡下来。
“因为今年不一样。”
声音很轻,却让整个书店都静了下来。
“四月以前,我们还不是现在这样。”
她想了想,又自己改了口。
“不对,你们有些人早就认识了。可是,那时候还没有八个人。”
她的目光慢慢扫过每一个人。
“唱K、泳池、花火大会、文化祭、京都修学旅行、读书会……”
“所有这些事情,都发生在同一年。”
她轻轻笑了一下。
“所以,新年参拜就是今年最后一件。”
五十岚低头握着热可可。
“最后一件?”
“今年的最后一件。”
白鸟点点头。
“明年当然还会有新的事情。文化祭、修学旅行、暑假……还有好多好多。”
“但那些,是明年的故事。”
她停顿了一下。
“今年,只剩最后几天了。”
她望着眼前七个人,声音轻得几乎融进暖气轻微的嗡鸣里。
“我想在今年最后一天,还有明年第一天,都跟你们一起过。”
“不是作为组织者。”
她弯起眼睛。
“只是作为白鸟琉璃。”
书店里,没有人立刻说话。
窗外有风吹过,玻璃门轻轻震了一下,门上的告示纸角微微扬起,又安静落回原处。
朝仓从书架边走过来,在长桌旁坐下。
“去哪里参拜?”
白鸟像是一下子恢复了精神。
“明治神宫!”
她立刻从帆布袋里抽出那本已经快写满的计划本。
纸页翻得哗啦作响。
“我查过了,跨年夜虽然可以夜间参拜,但是人太多,排队至少几个小时。”
“所以——”
她用笔在纸上重重画了一个圈。
“元旦上午!”
“八点涩谷站集合,一起走过去。”
“参拜以后去原宿那家永远都在排队的鲷鱼烧店,然后大家中午各自回家吃年菜,下午自由活动,晚上群里交换照片。”
相良探头看了一眼。
“这次没有路线B、路线C?”
“没有。”
白鸟回答得理直气壮。
“为什么?”
“因为不用。”
她眨了眨眼。
“新年参拜不会下雨。”
说完又补了一句。
“就算下雨也没关系,神社有屋檐。”
相良忍不住笑了。
“这倒也是。”
蓝川安静翻开便签本。
铅笔轻轻划过纸面。
很快,他把便签本转向众人。
纸上只有短短几个字。
「初詣。八人で。」
——新年参拜。八个人。
白鸟望着那行字,嘴角一点点扬起来。
“蓝川,你现在会主动写标题了。”
蓝川重新把便签本转回来。
“因为这次你说。”
“你不是组织者。”
他停顿了一下。
“所以,我也不是被组织的人。”
“我是参与者。”
这句话说完,谁也没有接。
只是空气忽然变得格外柔软。
神代已经翻到了新的一页。
她没有画人。
而是画起一座鸟居。
准确地说,是鸟居上方那一小片冬天的天空。
几缕薄云。
还有刚刚升起的晨光。
五十岚探过身,看了一会儿。
“这个角度,很特别。”
神代轻轻点头。
“参拜的时候,大家都会低着头走路。”
她望向窗外。
“很少有人,会抬头看看鸟居上面的天空。”
五十岚安静想了想。
“那我也试试看。”
“用钢琴最高的音。”
“写一种……抬起头的感觉。”
神代笑着点头。
“好。”
另一边,星野走出收银台,在朝仓身边坐下。
“你以前去过明治神宫吗?”
朝仓轻轻点头。
“小时候去过一次。”
她望着自己放在膝上的双手。
“那时候人太多,我在人群里走丢了。”
“后来,一个穿和服的阿姨把我带到失物招领处。”
她轻轻笑了一下。
“妈妈找到我的时候,差点哭出来。”
“从那以后,就没再去了。”
“大概觉得,不太吉利吧。”
星野静静听着。
“那今年,是第一次。”
朝仓转头看向他。
“嗯。”
她笑得很轻。
“和你一起。”
桌面下,星野把手轻轻放在长桌边缘,掌心向上。
朝仓没有犹豫。
她把自己的手放了过去。
指尖缓缓交扣。
暖黄色的灯光落在两人的手背上,像花火大会夜晚铺开的野餐垫,也像哲学之道树影间那个安静的午后。
没有人说话。
也没有人刻意移开视线。
相良只是看了一眼,便若无其事地把运动饮料放到旧书堆上。
“那天几点集合?”
“八点。”
“这么早?”
白鸟立刻望过去。
“新年参拜当然要早上去!”
“你平时训练不是五点就起床了吗?”
“那是训练。”
相良无奈地叹了口气。
“现在可是寒假。”
就在这时,朝比奈轻轻开口。
“我会叫你。”
声音不大。
却刚好能让相良听见。
他侧过头。
朝比奈依旧低着头翻杂志,没有看他。
只是翻页的动作,比刚才慢了许多。
相良重新转回头,小声应了一句。
“知道了。”
随后拿起那罐运动饮料,掩饰似的喝了一口。
暖炉的橘红色光映在他的耳尖上,悄悄染出一点浅浅的红。
“那就这么决定了。”
白鸟满意地在计划本最后画了一个大大的圆圈。
里面写下四个字。
「全員参加。」
她把计划本举起来,给所有人看。
“元旦上午八点,涩谷站集合!”
“不准迟到!”
“不准睡过头!”
“也不准说‘我要在家吃年菜’!”
“因为年菜——”
她笑着挥了挥笔。
“中午再吃也来得及!”
“同上。”
朝比奈平静地接了一句。
相良失笑。
“你又同上。”
朝比奈终于抬起头。
“因为你想说的话,都说完了。”
相良张了张嘴。
最后什么也没反驳,只是笑着摇了摇头。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风铃清脆的一声。
西木店长提着便利店袋子走了进来,圆框眼镜上还带着室外的寒气。
“今天又开会?”
“新年参拜计划!”
白鸟立刻把计划本举到他面前。
西木店长认真看完,笑着点点头。
“挺好。”
“八个人一起去。”
“店长也来吗?”
“不了。”
他把便利店袋放到柜台上,一样一样往外拿。
乌龙茶。
饭团。
还有抹茶饼干。
“元旦我要回老家看父母。”
他说着,又笑了一下。
“不过下午应该会回来。”
“暖气会开着。”
“乌龙茶也会泡好。”
“参拜结束以后,要是冷了,就回来暖暖身子。”
白鸟眼睛一下亮了起来。
“那太好了。”
她望向四周熟悉的书架。
“今年最后一件事。”
“还有明年第一件事。”
“都在这里。”
窗外,暮色渐渐沉进冬夜。
书店二楼的灯光静静落在湿润的小巷里,把地面映出一片柔和的暖黄色。
长桌旁,白鸟的计划本、神代的速写本、蓝川的便签本、相良放下的运动饮料安静摆在一起。
它们来自不同的人。
却都在悄悄指向同一个方向。
今年,还剩最后几天。
而新的一年,已经在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