涩谷从午后开始下起了雨。
不是那种淅淅沥沥、很快便会停歇的小雨,而是冬天特有的冷雨。
雨丝细密,像无数透明的线,从低垂的天空无声落下。落在脸上,没有夏雨的凉爽,反而带着针尖似的寒意,轻轻一刺,便顺着皮肤渗进骨头里。
道玄坂的斜坡被雨水浸得发亮,柏油路面泛着灰黑色的光泽。行人撑着透明塑料伞低头快步经过,伞面不断被雨点敲出细碎的声响。路边排水沟溢出的细流沿着道路缓缓往下淌,把霓虹灯和广告牌倒映得支离破碎。
天空压得很低。
厚重的灰白云层把本该明亮的正午揉成了黄昏,整座涩谷都像蒙着一层潮湿而沉默的薄雾。
“书之庭”里却依旧温暖。
暖气缓缓运转着,空气里飘散着纸张、木质书架与咖啡残留的淡淡香气,与窗外冰冷的雨世界仿佛隔着一道看不见的边界。
星野悠负责下午班。
西木店长去了出版社处理新书进货,整间书店只剩下他一个人。
刚到货的新一期杂志已经按分类整整齐齐摆上展示架。他此刻蹲在最里面一排文库本书架前,把一本本小说重新排列顺序。
朝仓前几天提醒过他。
夏目漱石和森鸥外那一整排放乱了。
最近文化祭、圣诞节、新年接连不断,事情一件接着一件,他直到今天下午才终于抽出时间重新整理。
他拿起一本《心》,正准备放回原位。
就在这时——
门上的风铃骤然响起。
不是平时客人推门时那种清脆悠长的“叮铃”。
而是伴随着“砰”的一声巨响。
玻璃门被猛地推开,门框重重撞在墙壁上,风铃剧烈摇晃,凌乱的铃声在安静的店内回荡。
星野立刻站起身。
手里还拿着那本来不及归位的文库本。
一个女生几乎是跌撞着冲进了书店。
她穿着深灰色长款大衣,帽檐压得很低,脸上戴着口罩和墨镜,整张脸只露出额头一小块苍白的皮肤。
雨水几乎把她淋透了。
大衣下摆不断滴着水,细密的水珠沿着布料滑落,很快就在门口木地板上积起一小滩深色水渍。
她喘得很厉害。
肩膀隔着湿透的大衣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显得急促而紊乱。
进门以后,她没有继续往里走。
只是背靠着门板,一只手死死抓着门把,另一只手按在自己的胸口,像是在确认胸腔里的心脏依旧还在跳动。
“快关门。”
隔着口罩传来的声音闷闷的,语速很快,几乎带着恳求。
“能不能……把门关上。”
她停顿了一下。
“拜托了。”
星野没有追问。
他放下手里的书,几步走到门口。
透过门口朝外望去。
巷子里除了不断落下的雨,没有任何异常。
对面的拉面店还亮着暖黄色的灯,门口自动贩卖机散发着冷白色荧光。再远一点,道玄坂上的行人已经被雨幕模糊成一片移动的剪影。
他收回目光,轻轻把门关上。
随后顺手拉下门内侧的百叶窗。
外面的光线顿时被隔绝了一大半。
“关了。”
他说。
女生肩膀肉眼可见地松了下来。
她仍旧靠着门站着,低着头,闭上眼,缓慢调整呼吸。
一滴滴雨水依旧顺着衣角滑落,在木地板上轻轻溅开。
整间书店重新恢复安静。
暖气在墙壁里发出低低的运转声。
书页偶尔因为暖风轻轻翻动。
除此之外,只剩下女生渐渐平稳下来的呼吸。
“谢谢。”
她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轻了许多。
“对不起……突然闯进来。”
“我——”
话音还没落。
楼下忽然传来了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
是两个人。
皮鞋踩在被雨水浸湿的石阶上,发出沉稳而规律的声音。
嗒。
嗒。
嗒。
每一步都不急,却没有半点迟疑,径直朝二楼走来。
女生身体猛地一僵。
刚刚放松下来的手再次死死攥住门把,指节因为用力而泛起苍白。
星野下意识望向她。
她整张脸依旧藏在口罩和墨镜后面。
但口罩边缘,却正随着越来越急促的呼吸微微颤抖。
他没有问她是谁。
也没有问她为什么躲。
只是安静地抬起手,朝书架深处指了指。
“去后面。”
他说。
“书架最后有储藏室。”
女生怔了一下。
似乎没想到他什么都不问。
短短一秒犹豫后,她轻轻点头,立刻快步朝书架深处走去。
湿透的大衣拖过木地板。
留下一道细长而深色的水痕。
星野站在门边,掏出手机。
他给朝仓发去一条消息。
只有短短四个字。
「书店。有人。」
几乎不到十秒。
手机轻轻震动。
朝仓回复得一如既往地快。
「马上到。」
与此同时。
脚步声已经来到门外。
停下。
紧接着——
叩。
叩。
叩。
三下敲门声,不轻不重,却带着一种训练有素的克制。
星野吸了一口气。
伸手将门打开一道缝。
门外站着两个男人。
站在前面的男人穿着深蓝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握着一把黑色长柄伞。肩头虽然沾着些雨水,却丝毫没有狼狈的样子。
后面的男人穿着深棕色风衣,戴着黑框眼镜,一只手举着手机。
手机壳上印着某家电视台的台标。
“打扰了。”
西装男人率先开口。
语气很有礼貌,却没有多少温度。
“我们在找一个人。”
“年轻女性,大约一米六左右,穿着深灰色大衣。”
“刚才有人看到她跑进了这条巷子。”
他望向书店里面。
“请问,她有进来吗?”
星野没有立刻回答。
握着门把的手微微收紧了一些。
片刻后,他反问。
“你们是警察吗?”
“不是。”
西装男人从口袋里取出一张名片,递了过来。
“我们是事务所的人。”
“她是我们公司的艺人。”
“最近身体状况不太稳定,正在休养,不适合一个人外出。”
“我们只是来接她回去。”
星野接过名片。
上面印着一家娱乐公司的名字。
下面写着——经纪部。
他低头看了一眼,又把名片翻到背面。
随后重新抬起目光。
语气依旧平静。
“这里没有艺人。”
他顿了顿。
“只有顾客。”
西装男人看着他。
“你确定?”
“有人明确看到她跑进这条巷子。”
“这条巷子。”
星野把门轻轻推回一些,只留下十厘米左右的缝隙。
“不只有这一家店。”
“楼下还有拉面店。”
“你们可以去那里问问。”
空气忽然安静下来。
西装男人没有说话。
只是静静看着眼前这个穿着围裙的高中生。
那目光并不凶狠。
却像职业习惯一样,在衡量、判断,思考眼前的人究竟是在说实话,还是值得继续施压。
几秒后。
他没有再坚持。
只是重新把那张名片从门缝递了回来。
“如果看到她。”
“请打这个电话。”
“她身体不好,需要有人照顾。”
星野接住名片。
没有回答。
就在这时。
楼梯上传来了另一串脚步声。
不是皮鞋。
而是帆布鞋踩在木阶上的声音。
轻,却很稳。
朝仓枫从楼梯拐角走了上来。
她手里提着便利店袋子,几缕被雨打湿的黑发贴在额角,肩头还带着室外尚未散去的湿冷气息。
她先看了一眼门口的两名男人。
随后神色自然地走到星野身边,把购物袋换到另一只手。
“星野。”
她语气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
“西木店长说,你忘记订杂志了。”
说完,她才把视线转向门外。
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却有一种让人无法轻易敷衍过去的沉稳。
“这两位是?”
“来找人的。”
星野回答。
“说是一位艺人,穿深灰色大衣。”
“没看到。”
朝仓回答得很快。
不像刻意掩饰。
更像只是陈述一个无需思考的事实。
西装男人又看了她一眼。
就在这时,他口袋里的手机响了。
他低头扫了一眼来电显示,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随后朝身后的眼镜男使了个眼色。
“打扰了。”
他说。
“如果有消息,请联系我们。”
说完,两人转身离开。
脚步声重新沿着楼梯一级一级向下。
黑框眼镜男人手机壳上的电视台台标,在楼梯间暖黄色灯光里轻轻晃了一下,很快消失在拐角。
不久后。
楼下传来玻璃门开合的声音。
随后,只剩雨声。
星野把门重新锁好。
整个人轻轻靠在门板上,终于长长吐出一口气。
他把名片放到收银台上,看向朝仓。
“你怎么来得这么快?”
“我和白鸟刚好在楼下吃拉面。”
朝仓把便利店袋子放到柜台上。
“本来就打算给你带晚饭。”
她低头看了一眼门口一路延伸进去的水渍。
“然后,就收到你的消息。”
她抬起头。
“人呢?”
“书架最里面。”
“储藏室旁边。”
朝仓轻轻点头。
她朝书架深处走去。
帆布鞋踩在木地板上,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越往里面,暖黄色灯光越柔和。
最后一排书架静静立在那里,把外面的世界完全隔开。
朝仓停下脚步,慢慢蹲了下来。
女生仍旧缩在那里。
帽子没有摘。
墨镜没有摘。
口罩也没有摘。
她把自己缩在书架和墙壁之间狭小的角落里,双手抱着膝盖,肩膀仍然轻轻发抖。
头顶那层书架上,正摆着蓝川的《冬日庭园》。
封面朝外。
灰蓝色的天空,光秃秃的树木,以及雪地尽头那一点昏黄的灯火,安静地映在她的头顶,像另一个同样沉默的冬天。
“他们已经走了。”
朝仓轻声说。
“两个人都走了。”
“门也锁好了。”
女生缓缓抬起头。
隔着墨镜,依旧看不见她的眼睛。
只有口罩轻轻动了一下。
像是想说一句“谢谢”,却迟迟发不出声音。
朝仓没有催促。
她只是安静地蹲在那里,把声音放得更轻了一些。
“放心吧。”
“这里很安全。”
“你想待多久,都可以。”
她微微笑了一下。
“我叫朝仓枫。”
她指了指外面。
“他是星野悠。”
“我们都是这家‘书之庭’的店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