涩谷的雨仍没有停。
雨点持续敲打着玻璃窗,细密而均匀,像有人站在遥远的地方,不知疲倦地拨弄着同一段旋律。
书店里却安静得只剩暖气轻轻运转的声音。
女生沉默了很久。
久到空气仿佛也跟着慢慢沉下来。
然后,她抬起手。
先摘下墨镜。
再轻轻拉下口罩。
湿透的大衣帽子顺势滑落,几缕被雨水打湿的长发贴在脸颊两侧。
一张朝仓和星野都曾在电视、广告,以及涩谷十字路口巨大电子屏幕上见过无数次的脸,就这样毫无预兆地出现在眼前。
——Kimi。
那是她的艺名。
本名,天海一歌。
去年才正式出道的偶像歌手。
短短一年时间,便以清澈的歌声和几乎挑不出缺点的舞台表现迅速走红。今年春天,却突然宣布因身体因素无限期休业,自那以后,再没有公开露面。
屏幕里的她,总是在笑。
无论是广告、综艺还是演唱会,那双微微上挑的眼睛里都像盛着光,笑容恰到好处,漂亮得近乎无懈可击。
而眼前的人,却像是从那层精致的画面里跌落出来。
她眼眶泛着红,睫毛上还挂着尚未干透的泪痕。
即使本能地维持着经过长期训练留下来的表情管理,那层薄薄的外壳也已经布满裂纹,随时都会碎开。
嘴唇轻轻发着抖。
良久,她才低声开口。
“……对不起。”
声音沙哑得厉害。
“吓到你们了。”
朝仓没有追问。
她只是打开便利店袋子,从里面拿出一瓶还没开封的乌龙茶,拧开瓶盖,轻轻递了过去。
“先喝点水吧。”
她语气依旧温和。
“不用道歉。”
天海一歌双手接过瓶子。
她低头喝了一口。
握着瓶身的手仍旧控制不住地轻轻颤抖,瓶口碰到牙齿,发出几声细微而清脆的碰撞。
喝完以后,她把瓶子放回膝盖。
视线落在木地板上。
那里还留着自己一路走来滴下的雨水,已经慢慢晕开,颜色比周围深了一些。
她看了很久。
才重新开口。
“我是今年春天休业的。”
声音很平静。
平静得像是在念一份与自己无关的病历。
“休业之前,一直在拍广告、录歌、巡演。”
“从出道开始,就没有停下来过。”
她轻轻笑了一下。
那笑意却没有任何温度。
“后来,有一天早上醒来,我发现自己什么都做不了了。”
“不是不想做。”
“是……做不了。”
她慢慢收紧握着瓶身的手。
“手机闹钟一响,我就想吐。”
“站到录音棚门口,两条腿怎么都迈不进去。”
书店里没有人插话。
只有窗外的雨声轻轻流淌着。
“后来,公司说让我休息。”
“我答应了。”
她低下头。
“可是他们说的‘休息’,只是换了一个地方继续工作。”
“他们安排我住进诊所。”
“每天都有医生、营养师、心理咨询师,还有体能教练。”
“他们说,要帮助我恢复。”
她停顿了一下。
手指轻轻摩挲着乌龙茶瓶盖。
原本应该精致漂亮的美甲已经掉了好几块,边缘磨损得厉害。
像一件来不及修补的装饰品。
“每天早上,他们都会把当天的日程表放在床头。”
“时间精确到每一分钟。”
“康复训练、发声练习、饮食管理、体态课程、形象维护……”
她轻轻吸了一口气。
“他们说,只要照着做。”
“明年春天,就能重新复出了。”
说到这里,她安静下来。
片刻后,才轻轻笑了一下。
那笑容,比哭更让人难受。
“可是……”
“没有一个人问过我。”
她抬起眼睛。
“我还想不想回去。”
空气仿佛也静止了一瞬。
“前天,经纪人来找我。”
“他说,年后先发一首新单曲。”
“录制时间、宣传安排,全都已经排好了。”
“我说,我不想唱。”
她停顿了一下。
声音越来越轻。
“他说。”
“这不是我想不想的问题。”
“合同还有两年。”
“如果我不配合,公司可以起诉我违约。”
“他说,我现在只是休息太久了。”
“只要重新开始工作,一切都会慢慢好起来。”
她望着前方。
那双曾无数次面对镜头、能够准确捕捉每一道聚光灯的眼睛,此刻却失去了所有神采。
只剩下一种被反复劝说、反复否定之后,逐渐沉淀下来的疲惫。
“可是……”
她轻轻摇头。
“我不是不想工作。”
“我是害怕。”
“害怕站到镜头前。”
“害怕自己的声音从音箱里放出来。”
“害怕被几万人看着的时候,还要一直笑。”
她声音越来越低。
像在一点一点,把那些压在心底许久的话重新挖出来。
“春天以前,我每天只能睡三个小时。”
“剩下的时间,不是在录音棚,就是排练室。”
“或者坐新干线、坐飞机,到全国各地宣传。”
她望着自己的双手。
“有一次,在打歌节目后台。”
“妆已经化好了。”
“演出服也换好了。”
“可是,我站不起来。”
“两条腿像被钉在地上一样。”
“经纪人把我拉起来。”
“推到舞台边。”
“他说。”
“——该你上场了。”
她闭上眼睛。
睫毛轻轻颤抖。
“我站在聚光灯下面。”
“什么声音都听不见。”
“只能听见……”
她伸手轻轻按住自己的耳朵。
“自己的血流过去的声音。”
书店静得连暖气的低鸣都格外清晰。
“那天晚上,我回去吐了一整夜。”
“第二天,公司就发公告,说我休业。”
她慢慢睁开眼。
“我一直以为。”
“他们终于愿意让我停下来。”
她轻轻笑了一下。
眼泪却顺着脸颊滑落。
“后来才知道。”
“不是。”
“他们只是……”
“换了一个地方。”
“继续推着我往前走。”
没有人说话。
雨依旧下着。
暖黄色的灯光静静落在木地板上,也落在她微微发白的脸上。
过了一会儿,她像忽然想起什么似的,神情重新绷紧。
说话的速度也快了几分。
“刚才追我的,不只是事务所的人。”
“我从诊所跑出来以后,在涩谷站被认出来了。”
“一个周刊记者。”
“他不知道从哪里知道我失踪的消息。”
“看到我以后,就一直追着我跑。”
“从道玄坂一路追到这里。”
她苦笑了一下。
“一边跑,一边喊。”
“‘天海小姐,为什么要逃跑?’”
“我绕了很多条巷子。”
“还是甩不掉。”
她轻轻吸了一口气。
“后来看到这家书店。”
“我就跑进来了。”
“他应该不知道我进了哪栋楼。”
“……可能还在附近。”
朝仓一直安静地听着。
她没有说“没事”。
也没有说“都会好的”。
只是慢慢把放在膝盖上的手向前挪了一点。
掌心朝上。
停在一个刚好能够碰到,又不会让人觉得有压力的距离。
像是在告诉她。
如果需要的话。
这里,有人会接住你。
星野站在收银台前。
他重新拿起那张名片,看了一遍。
那家娱乐公司的名字,他并不陌生。
涩谷十字路口的广告屏、便利店杂志封面、电车里的吊环广告……
几乎每天都会看见。
他沉默片刻,把名片轻轻放回柜台。
又向远处推开了一些。
“所以。”
他抬起头。
“现在找你的,不止刚才那两个人。”
“事务所在找你。”
“记者应该也还在附近。”
天海轻轻点头。
“……嗯。”
星野走到窗边。
轻轻拨开百叶窗。
雨幕依旧覆盖着整条小巷。
对面拉面店门口的自动贩卖机仍亮着冷白色灯光。
公寓楼的窗帘大多已经拉上。
街上没有西装男人。
也没有记者的身影。
但没人知道,他们是不是仍然藏在附近。
他重新放下百叶窗。
走回收银台。
“今晚。”
他问。
“你有地方住吗?”
这一次。
天海沉默得更久。
她低头看着膝盖上折得整整齐齐的干毛巾。
声音轻得几乎要融进暖气声里。
“诊所……不能回去了。”
“公寓已经被记者知道。”
“公司的人,明天一定也会在那里等。”
“酒店需要登记证件。”
她轻轻摇头。
“我什么都没带。”
“手机也没拿。”
“身上只有一点现金。”
朝仓几乎没有犹豫。
“今晚去我家吧。”
声音依旧平静。
却让人莫名安心。
“妈妈今晚不在。”
“家里只有我。”
“你先穿我的衣服。”
“其他事情。”
“明天再慢慢想。”
天海猛地抬起头。
眼里满是不敢相信。
“……真的可以吗?”
朝仓轻轻笑了笑。
“当然可以。”
她回答得理所当然。
“因为。”
“现在需要帮助的人,是你啊。”
那句话落下的一瞬间。
天海一歌终于再也忍不住。
眼泪决堤般涌了出来。
她慌忙用双手捂住嘴,努力压抑哭声。
可断断续续的呜咽还是从指缝间漏了出来。
与暖气管低低的咕噜声交织在一起,静静回荡在整间书店。
朝仓没有拥抱她。
只是轻轻伸出手。
握住了她一根微微发抖的手指。
动作很轻。
也留出了足够让她随时抽回去的空间。
就在这时。
门口传来一声极轻的风铃。
像是有人刻意放慢了动作。
玻璃门被轻轻推开,又轻轻合上,没有碰到墙壁。
白鸟琉璃走了进来。
她一只手提着便利店袋子。
另一只手拎着一袋刚出炉的鲷鱼烧。
纸袋上还冒着淡淡白汽。
星野刚才发消息让她上来。
她快步走到书架前。
下一秒。
便和角落里的天海一歌四目相对。
白鸟的脚步停住了。
她当然认得。
电视、广告、音乐节目,还有涩谷十字路口那块每天都会播放MV的大屏幕。
这张脸,她见过太多次。
她眼睛微微睁大。
嘴巴也下意识张开。
一句“诶——”几乎已经到了嘴边。
却又被她硬生生咽了回去。
空气重新安静下来。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纸袋。
又抬头看看眼眶通红的天海。
什么都没有问。
只是蹲下身。
把一个热腾腾的鲷鱼烧轻轻递过去。
和平时活泼明亮的语气完全不同。
轻轻地。
像怕惊扰到什么一样。
“你……”
“饿了吗?”
天海慢慢放下遮住脸的手。
红着眼眶,看着眼前这个穿着浅橄榄绿色大衣、第一次见面的女孩。
迟疑了一下。
还是伸手接过了鲷鱼烧。
轻轻咬了一口。
外皮酥软。
里面的红豆馅依旧滚烫。
暖意一点点从舌尖扩散开来。
白鸟在她身边坐下。
又把一杯热可可放到她手边。
杯口缓缓升起白色热气。
她望向窗外仍未停歇的冬雨。
笑得很轻。
“外面还在下雨。”
“慢慢吃吧。”
“我们等你吃完。”
天海低着头。
咬着手里的鲷鱼烧。
眼泪却再一次,无声地落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