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海一歌是在一片安静里醒来的。
没有刺耳的闹钟。
没有工作人员敲门提醒行程。
也没有人站在床边,一边翻着日程表,一边告诉她今天还有多少工作。
她缓缓睁开眼。
意识像刚睡醒的冬日晨雾,花了将近半分钟,才一点一点聚拢。
这里……
不是诊所。
她慢慢坐起身,目光环顾四周。
窗帘是浅蓝色的。
冬日清晨的阳光透过布料,只剩下一层柔和的蓝灰色,把整个客厅染得安静而温暖。
空气里飘着淡淡的早餐香味。
身上盖着的,也不是诊所里那种浆洗得发硬、泛着消毒水味的白色床单。
而是一床柔软的棉被。
被套边缘因为长久使用,已经起了细细的毛球,却格外舒服。洗衣液淡淡的清香还留在布料之间,让人忍不住又轻轻摸了一下。
她低下头。
自己身上穿着朝仓借给她的睡衣。
袖子稍微长了一些,刚好盖过手腕。
昨晚洗过的头发已经彻底吹干,柔顺地散落在肩头,没有雨水冰冷的潮湿,也没有眼泪残留下来的咸涩味道。
她轻轻吸了一口气。
鼻尖闻到的,只有早餐的香气。
以及一个普通家庭清晨才会有的气息。
就在这时。
厨房方向传来锅铲轻轻碰撞的声音。
“醒了吗?”
朝仓枫探出头。
她手里端着一只玻璃碗,正用筷子打着鸡蛋。
金黄色的蛋液随着动作缓缓旋转。
“早餐快好了。”
她看着天海,语气和平时一样自然。
“鸡蛋卷,还有味噌汤。”
“可以吗?”
天海怔了一下。
随即轻轻点头。
“……可以。”
她停顿了一下,又有些不好意思地问:
“需要我帮忙吗?”
“不用。”
朝仓笑了笑。
“桌上的遥控器可以开电视。”
她说到这里,又补充了一句。
“不过这几天最好还是不要看。”
“新闻……可能会播你的照片。”
天海的手轻轻缩了一下。
她低头望着自己的手指。
过了一会儿,才轻轻开口。
“昨天忘了问。”
“你……一个人住吗?”
厨房里。
平底锅已经烧热。
朝仓把蛋液缓缓倒进去。
蛋液接触热油的一瞬间,发出细密而均匀的“滋滋”声。
淡淡的蛋香很快飘满整个屋子。
“嗯。”
她一边熟练地晃动平底锅,一边回答。
“妈妈住在神奈川。”
“周末偶尔会回来。”
她动作没有停。
像这样的早餐,早已经做过无数遍。
“她很多年前就搬过去了。”
“所以,不用担心打扰别人。”
天海望着厨房里的背影。
朝仓扎着熟悉的侧辫。
穿着浅绿色的家居服。
动作流畅、自然。
每一步都像身体已经记住了一样。
她忽然想到。
大概从小学三年级开始。
直到现在。
每一个只有她自己醒来的早晨。
都是这样度过的吧。
锅里的鸡蛋卷渐渐成形。
朝仓熟练地卷起,再轻轻推回锅边。
天海安静看着。
忽然轻轻叫了一声。
“朝仓同学。”
“嗯?”
“昨天……”
她停顿了一会儿。
“你决定收留我的时候。”
“有没有想过。”
她望着桌面。
声音很轻。
“万一被事务所知道。”
“你会不会……也被卷进麻烦里。”
厨房安静了一瞬。
朝仓没有立刻回答。
她只是把鸡蛋卷翻了一个面。
等表面微微上色,才关掉火。
整个动作,没有任何停顿。
“想过。”
她回答得很坦白。
随后,把鸡蛋卷盛进盘子。
转过身。
“可是。”
她看着天海。
语气依旧平静。
“如果把你一个人留在书店。”
“昨晚,你可能会在街上过夜。”
“也可能会被他们找到。”
她轻轻把盘子放到餐桌上。
“相比之下。”
“我的麻烦。”
她微微笑了一下。
“轻很多。”
“所以,该选哪一个,很明显。”
天海没有说话。
她低着头。
望着桌面缓缓升起的热气。
窗外。
昨晚那场持续了一整个下午的冬雨已经停了。
洗过雨的天空呈现出一种干净的灰白色。
远处有电车驶过。
低低的震动隔着玻璃传进屋里,像很远很远的一条河,在城市另一端缓缓流动。
沉默持续了一会儿。
天海忽然轻声说:
“你说话的方式。”
“很像他。”
朝仓抬起头。
“谁?”
“星野同学。”
天海轻轻笑了一下。
“昨天在书店。”
“他说。”
“‘这里没有艺人,只有顾客。’”
她望向朝仓。
“其实。”
“你们说的是同一句话。”
“只是版本不一样。”
她想了想。
慢慢说道:
“他说的是事实。”
“你说的是理由。”
朝仓怔了一下。
随后低下头,把味噌汤端上桌。
她伸手整理了一下围裙边缘。
动作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
可如果是熟悉她的人。
大概会知道。
这是她藏住笑意时,下意识会做的小动作。
“先吃饭吧。”
她把筷子递过去。
“下午放学以后,还要去书店。”
“白鸟昨晚已经在群里通知大家了。”
朝仓学着白鸟昨天兴奋的语气,轻轻模仿了一句:
“——欢迎新朋友。”
天海忍不住笑了一下。
她坐到餐桌前。
拿起筷子。
动作却忽然停住。
“等等。”
她望向朝仓。
“你们今天……”
“还要上学?”
“嗯。”
朝仓点头。
“寒假前最后几天课。”
她夹起一块鸡蛋卷,放进天海碗里。
“你不用担心。”
“我已经和西木店长说好了。”
“白天,你可以去书之庭。”
“那里比这里安全一点。”
“店长也在。”
“还有暖气。”
她笑了笑。
“想看书,就看书。”
“想帮忙,就帮忙。”
“如果什么都不想做。”
“坐在窗边发呆,也没有关系。”
天海握着筷子的手微微收紧。
轻轻低下头。
“……你们已经帮我很多了。”
“再麻烦店长的话……”
她有些说不下去。
朝仓却平静地喝了一口味噌汤。
放下碗。
“店长说。”
她一本正经地回答。
“你是临时店员。”
天海怔住。
“……诶?”
“所以。”
朝仓认真点头。
“上午去上班。”
“下午等我们放学。”
像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安排。
天海望着她。
愣了几秒。
终于轻轻笑出了声。
“……那好。”
她低头看着面前热腾腾的早餐。
声音轻轻的。
“上午去书店。”
“等你们放学。”
“放学后书店见。”
朝仓也笑了笑。
她站起身。
解下围裙,整齐挂到椅背上。
随后背起书包。
走到玄关换鞋。
“出门的时候记得锁门。”
她一边系鞋带,一边说道。
“钥匙就在鞋柜上。”
“如果有什么事情。”
“让店长给我发消息。”
天海点点头。
“好。”
朝仓系好鞋带。
站起身。
却没有马上出门。
她回过头。
又看了天海一眼。
那目光,和昨晚在书店里轻轻握住她那根手指的时候,一模一样。
没有过多担忧。
也没有刻意安慰。
只是安静地确认。
确认眼前这个人,已经能够安稳地留在这里。
不会趁谁没有注意的时候,再一次独自消失。
片刻后。
她轻轻点了一下头。
推开房门。
冬日上午微凉的空气迎面吹来。
灰白色的天光落在她肩头。
门缓缓关上。
屋子重新安静下来。
天海坐在餐桌前。
望着那扇刚刚合上的门。
耳边还能听见朝仓下楼时越来越远的脚步声。
她低头,看着碗里那块还冒着热气的鸡蛋卷。
良久。
她轻轻拿起筷子。
小小地咬了一口。
鸡蛋很软。
味噌汤很暖。
这是她很久很久以来,第一次觉得。
新的一天。
好像真的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