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四点。
代代木的小巷已经被冬日斜阳染上一层浅浅的金色。
昨夜落下的雨还没有完全蒸发，石砖缝隙里残留着细细的水光。阳光照下来时，那些积水像碎开的玻璃，映着细碎而安静的光点。
空气很冷。
却已经没有昨晚那种刺骨的湿意。
“书之庭”的木门前，多了一张手写告示。
本日临时休业
内部活动
关系者以外 请勿入内
黑色细马克笔写出的字迹工整而清秀。
一眼就能认出，是朝仓枫的笔迹。
和文化祭读书会那张告示一样，端正得像印刷出来的一样。
门内却比平日热闹许多。
西木店长提前把几张折叠椅围成一个圆圈。
电暖炉开到最大档，暖红色的发热管静静散发着温度，把整个书店都烘得暖洋洋的。
长桌上摆满了零食。
薯片、巧克力、小饼干，还有几瓶不同口味的汽水。
乌龙茶保温壶旁边，又整整齐齐摆着几杯热可可。
那是白鸟特意多买的。
理由也很简单。
“昨天她喝的是热可可。”
于是今天，也要准备热可可。
天海一歌坐在最后一排书架旁。
今天的她，已经和昨晚判若两人。
身上穿着朝仓借给她的白色高领毛衣，配着深蓝色长裙。
头发简单扎成低马尾。
没有口罩，没有墨镜，也没有那件湿透的大衣。
少了那些遮挡，她整张脸反而显得更小，肤色虽然依旧有些苍白，却比昨天多了几分血色。
白鸟站在门口。
认真地数着人头。
“一个、两个、三个……”
最先赶来的是相良瑞也和朝比奈月美。
两人刚结束棒球部训练，运动服外面披着冬季大衣，肩头还带着一点室外的凉气。
朝比奈手里依旧拿着那本记分册。
像是已经成了身体的一部分。
随后是五十岚诗织。
她抱着自己的柠檬茶，小心翼翼坐到椅子上，轻轻朝大家点头。
蓝川透仍然坐在惯常的位置。
书架角落。
便签本摊开放在膝盖上。
钢笔还没摘下笔帽。
像是在等待什么。
最后一个到的是神代葵。
她背着画筒，进门以后第一件事，就是先把画筒稳稳放到不会碰倒的地方。
确认安全以后。
才脱下外套。
动作依旧认真得像某种固定仪式。
白鸟满意地点点头。
“全员到齐！”
她啪地拍了一下手。
站到椅子围成的圆圈中央。
笑容比电暖炉还要明亮。
“那么——”
她深吸一口气。
“书之庭第一届！”
“新朋友欢迎会！”
“正式开始——！”
掌声响起。
虽然只有几个人，却意外地很有气氛。
相良靠在椅背上，懒洋洋地鼓着掌。
“所以。”
他一边拍手，一边望向天海。
“你昨天说的那个‘特别的客人’——”
话说到一半。
他的视线忽然停住。
眉头轻轻皱起。
身体也下意识坐直了一些。
“等等。”
他望着天海。
像是在努力回忆。
“……我是不是在哪里见过你？”
书店里安静了一瞬。
相良盯着她看了几秒。
忽然“啊”了一声。
“电视。”
“我在电视上见过你。”
“你是——”
他终于想起来。
“kimi？”
那个名字落下的一瞬。
天海的身体还是轻轻僵了一下。
像平静的湖面，被人投入了一颗很小的石子。
细细的涟漪，一圈一圈荡开。
朝比奈也望向她。
神情依旧克制。
只是轻轻点了一下头。
“去年红白歌会。”
“有你的演出。”
她回忆着。
“高二的前辈练习的时候，也经常放你的歌。”
五十岚也轻轻开口。
“音乐教室。”
“广播里……经常播。”
她说完，又轻轻低下头。
神代没有加入对话。
只是默默打开画筒。
抽出速写本。
翻到一张崭新的空白页。
书店安静下来。
天海轻轻吸了一口气。
她站起身。
放在身体两侧的双手微微蜷缩了一下。
又慢慢放松。
她望向围坐在自己面前的人。
昨天认识了一半。
今天。
终于见到了剩下的人。
“我叫天海一歌。”
她轻轻说道。
“艺名……Kimi。”
“就是你们刚才说的那个。”
她停顿了一下。
“去年出道。”
“今年春天休业。”
“昨天。”
她轻轻笑了一下。
“从诊所逃出来以后。”
“被记者和事务所的人追了两条街。”
“最后。”
她望向身后的书架。
“跑进了这家书店。”
她沉默了几秒。
重新看向眼前七张陌生却温和的面孔。
“现在的我。”
“还是一个和经纪公司有合同纠纷的人。”
“以后……可能还会给大家添很多麻烦。”
她低下头。
声音轻了一些。
“可是朝仓告诉我。”
“你们是一群……”
她努力回忆着朝仓昨晚说的话。
随后笑了笑。
“不会把‘麻烦’当成麻烦的人。”
“所以。”
“我来了。”
话音落下。
相良沉默了一会儿。
随后往椅背上一靠。
长长呼出一口气。
“嘛。”
他说。
“我们这群人里面。”
“确实有一个人，专门负责制造麻烦。”
他朝白鸟扬了扬下巴。
白鸟立刻瞪过去。
“你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相良面不改色。
随后，他重新看向天海。
“不过。”
“你不是。”
他说得很认真。
“你只是。”
“被麻烦找上门的人。”
白鸟虽然还是鼓着脸。
却没有反驳。
朝比奈已经翻开记分册。
钢笔轻轻停在纸面。
“合同。”
她问。
“还剩多久？”
“两年。”
“违约金？”
“……很多。”
天海轻轻点头。
“我拿不出来。”
“公司说可以协商。”
“但是。”
她低声说道。
“他们提出的条件是。”
“如果我不继续工作。”
“就全额赔偿。”
“这是前天经纪人的原话。”
朝比奈若有所思地点头。
在记分册空白页上写下几行字。
“那说明。”
她抬起头。
“事情还没有正式进入法律程序。”
“你现在需要的。”
“是律师。”
天海苦笑了一下。
“我知道。”
“可是……”
“我不认识。”
就在这时。
一直安静坐在角落里的蓝川，终于开口。
“我认识。”
声音不大。
却足够让所有人都转过头。
蓝川依旧坐在那里。
便签本摊在膝盖。
钢笔仍然没有写下任何东西。
“出版社的编辑。”
他说。
“认识一家律师事务所。”
“专门处理艺人合同纠纷。”
“去年。”
“出版社有一位作者遇到类似的问题。”
“就是他们处理的。”
“规模不算大。”
“不过口碑很好。”
白鸟眼睛一下亮了。
“什么时候问的？”
“今天早上。”
“诶？”
白鸟愣住。
“蓝川你居然主动联系编辑？”
蓝川平静回答。
“昨晚。”
他看了一眼星野。
“星野告诉我的。”
说完。
他终于摘下笔帽。
在便签本上认真写下一个名字。
又写下一串电话号码。
随后轻轻撕下来。
放到桌子中央。
“牧之原律师。”
“她后天下午有时间。”
“可以先咨询。”
“第一次免费。”
书店一下安静下来。
天海望着桌上的便签。
纸张边缘因为手撕，稍微有些不整齐。
上面的字却工整得几乎像印刷体。
她慢慢伸出手。
却在半空停住。
良久。
她轻轻问：
“为什么？”
她望着蓝川。
“我们昨天……才认识。”
蓝川沉默了一会儿。
手指无意识摩挲着便签本边缘。
那个小动作。
和星野思考时一模一样。
过了一会儿。
他说：
“因为。”
“你跑进了一家书店。”
天海安静听着。
“四月的时候。”
蓝川继续说道。
“我因为一本书。”
“被人认出来。”
“那个人。”
“叫星野悠。”
他说到这里，轻轻看了星野一眼。
“他是第一个。”
“自己发现我是作者的人。”
“昨天。”
蓝川望向天海。
“星野跟你说。”
“这里没有艺人。”
“只有顾客。”
“其实。”
“和他四月对我说的话。”
“是一样的。”
他停顿了一下。
“你跑进书店。”
“不是巧合。”
“只是。”
“刚好有人在你需要的时候。”
“替你把门打开了。”
蓝川轻轻推了一下桌上的便签。
“我现在。”
“只是做同样的事。”
天海慢慢伸出手。
拿起那张便签。
仔仔细细折好。
放进口袋。
动作很轻。
像怕折坏任何一个角。
就在这时。
一直没有说话的五十岚轻轻开口。
她抱着柠檬茶。
声音依旧很轻。
却让整个书店都安静下来。
“四月的时候。”
她慢慢说道。
“我每天坐到钢琴前。”
“都会想吐。”
“可是。”
“还是一直弹。”
“因为。”
“除了弹琴。”
“我不知道还能做什么。”
她轻轻望向白鸟。
眼神很柔软。
“后来。”
“有人跟我说。”
“——你不用那么着急。”
她笑了一下。
“那个人。”
“就是白鸟。”
她重新望向天海。
“所以。”
“昨天看到群消息的时候。”
“我大概就猜到了。”
“你也是一样。”
她轻轻说道。
“不是走投无路。”
“只是。”
“想找一扇还开着的门。”
她望向四周。
最后。
轻轻笑了。
“那扇门。”
“就在这里。”
相良这时候站了起来。
走到零食桌旁。
拿起一罐运动饮料。
想了想。
又多拿了一罐。
放到天海旁边的小桌上。
“棒球部有个规矩。”
他说。
“新队员第一次参加集训。”
“队长都会在休息区放一罐饮料。”
“喝不喝都无所谓。”
“只是放在那里。”
他说完。
重新坐回椅子。
“现在。”
“你是第九个。”
白鸟眨眨眼。
看看饮料。
又看看相良。
忽然一脸震惊。
“相良瑞也！”
“你什么时候学会这一套了！”
“哪一套？”
“就是——”
白鸟挥着手。
“明明是在关心别人！”
“还非要拐个弯才肯说出口！”
相良耳朵微微一红。
“没有。”
朝比奈头也没抬。
继续写着记分册。
平静补了一句。
“他一直都会。”
“只是。”
“你发现得比较晚。”
书店里顿时笑成一片。
相良干脆把脸转向墙壁。
假装什么都没听见。
可电暖炉暖红色的光落在耳朵上。
那一点红色。
却越来越明显。
角落里。
神代已经翻开速写本。
铅笔在纸面快速移动。
发出细细的沙沙声。
五十岚侧头看了一眼。
画面上。
正是天海刚刚接住那罐运动饮料的瞬间。
她的手还没有完全握住饮料。
易拉罐悬停在半空。
那个动作。
介于接受和迟疑之间。
像还不敢相信。
这份善意。
真的属于自己。
天海望着那张画。
忍不住轻声问：
“神代同学。”
“你在画我吗？”
“嗯。”
神代点头。
依旧没有停笔。
“昨天。”
“没画到。”
“昨天太乱。”
“雨、大衣、口罩。”
她停顿一下。
“今天。”
“是静止的。”
“静止？”
天海轻轻重复。
神代终于抬起头。
认真看着她。
“就是。”
“有人把东西递给你。”
“你伸手接住的时候。”
她重新低下头。
继续画。
“那个瞬间。”
“很好看。”
“适合留下来。”
天海低头。
轻轻握住那罐运动饮料。
冰凉的铝罐上凝着细小水珠。
沾湿了她的指尖。
她已经很久没有喝过运动饮料了。
更准确地说。
她已经很久，没有喝过任何不是营养师安排好的东西。
每一餐的热量。
糖分。
蛋白质。
甚至喝水的时间。
都被精确写在日程表上。
而现在。
桌上的这罐饮料，没有任何计算。
没有任何安排。
它会出现在这里。
只有一个理由。
——有人觉得。
她现在。
应该喝一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