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的阳光渐渐斜下来。
暖黄色的光透过临街的玻璃窗,静静落在书架之间,把一本本深浅不一的书脊染上一层柔和的金边。
空气里飘着热可可的甜香。
电暖炉轻轻运转着,偶尔发出细微的“嗒”一声。
白鸟忽然拍了拍手。
清脆的声音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重新拉了回来。
“好了——!”
她一本正经地站到圆圈中央,像班会上负责主持的委员一样清了清嗓子。
“接下来进入正式议程!”
她举起一根手指。
“第一项——”
“天海一歌同学,接下来怎么办!”
“哦——”
相良很配合地鼓了两下掌。
朝比奈已经低头翻开记分册。
她没有笑,也没有吐槽,动作自然得仿佛早就预料到会进入这一环节。
新的一页展开。
钢笔轻轻落下。
她很快写出两个标题。
短期。
长期。
随后,在下面依次列出一项项内容。
短期:住所、证件、手机、生活费。
长期:合同、复学、以后想做什么。
天海安静望着纸上的文字。
那些整齐排列的条目,让她忽然想起诊所床边每天都会更新的日程表。
也是一行一行。
也是清单。
只是不同的是——
诊所里的每一栏,都已经替她写好了答案。
她唯一要做的,就是照着执行。
而朝比奈写下的这些。
每一项后面,都留着大片空白。
那些空白,不是遗漏。
而是在等她自己填写。
想到这里,天海的目光微微柔和下来。
“住所。”
白鸟开始掰着手指。
“枫已经说了,可以继续住她家。”
朝仓点点头。
没有任何犹豫。
“然后是证件和手机。”
白鸟继续说道。
“都还在诊所。”
“要拿回来。”
她说着,又认真补充了一句。
“但是不能让一歌一个人回去。”
“我去!”
她立刻举起手。
速度快得像抢答。
相良挑了挑眉。
“你一个人?”
“当然不是去打架!”
白鸟挥着双手。
“我是去交涉!”
“可以当证人!”
“也可以当说客!”
“或者——”
她努力思考着新的身份。
“或者……负责气氛?”
“最后那个没有任何意义。”
相良面无表情地评价。
大家忍不住笑起来。
朝比奈一边写字,一边平静开口。
“你可以去。”
“但是不能一个人。”
钢笔停顿一下。
她在“证件”后面写下几个字。
成年人同行。
随后抬起头。
望向收银台。
“西木店长?”
一直坐在柜台后整理书目的西木店长,这才慢悠悠抬起头。
圆框眼镜滑到鼻梁中间。
他推了推镜框。
先看了一眼朝比奈。
又望向天海。
“诊所那边。”
他说。
“我去联系。”
“毕竟——”
他笑了笑。
“开书店也是正经职业。”
“多少还是有一点社会信用。”
大家都笑了。
店长停顿一下。
又慢悠悠补上一句。
“不过。”
“有个条件。”
天海立刻坐直身体。
“请说。”
西木店长伸出一根手指。
“读书会第三期。”
“缺一个主持人。”
他说得一本正经。
“朝仓和星野最近都很忙。”
“我一个人说完整场。”
他轻轻揉了揉嗓子。
“年纪大了。”
“嗓子受不了。”
随后。
他望向天海。
“所以。”
“可以请你吗?”
天海愣住了。
她下意识眨了眨眼。
“……我?”
“可以吗?”
西木店长点点头。
“当然。”
“你现在。”
他说得理所当然。
“已经是书之庭的临时店员。”
“店员主持读书会。”
“属于工作内容。”
他说完,又像突然想起什么。
朝储藏室方向指了指。
“制服在左边柜子第二层。”
“围裙也在那里。”
“尺寸应该差不多。”
书店一下安静下来。
天海望着西木店长。
又看看朝仓。
看看星野。
看看围坐在这里的所有人。
过了很久。
她慢慢举起一直握在手里的运动饮料。
朝着西木店长的方向。
轻轻举了一下。
像一个很小很小的碰杯动作。
随后。
认真点头。
“好。”
西木店长笑了。
“欢迎入职。”
⸻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
窗外的光线慢慢变暗。
等墙上的时钟指向七点时。
欢迎会其实已经结束了。
可奇怪的是。
没有一个人起身离开。
相良和朝比奈坐到零食桌旁。
一本一本翻着最新一期棒球杂志。
偶尔因为某个投手的数据讨论两句。
声音不大。
却很自然。
五十岚坐在角落。
手里握着那罐已经变温的柠檬茶。
轻轻哼着旋律。
那首从京都开始写下来的曲子,如今已经越来越完整。
最后一直空着的两个音。
今天。
她没有停下来。
而是很自然地,在那里轻轻接上了新的旋律。
像雪融化以后。
河流终于继续向前流动。
神代坐在旁边。
低着头画画。
铅笔轻轻移动。
在五十岚刚刚补上的音符旁边。
画了一朵极小的花。
像正在冬天里慢慢盛开。
白鸟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趴在椅背上。
睡着了。
脸压在胳膊上。
嘴角却还保持着一点点满足的笑意。
大概梦里。
欢迎会还没有结束。
天海站起身。
慢慢走到书架前。
指尖轻轻划过一排排文库本的书脊。
一本一本。
最后停在《冬日庭园》旁边。
她抽出旁边那本薄薄的诗集。
翻开扉页。
第一页上。
写着西木店长熟悉的手写推荐语。
字迹依旧潦草。
却格外认真。
——这本书适合冬天读。
不是因为它暖和。
而是因为它告诉你,冷一点也没关系。
天海静静看了很久。
轻轻笑了一下。
把书放回原来的位置。
转过身。
望向整个书店。
朝仓正在柜台后给新到的杂志贴标签。
一张、一张。
动作耐心而细致。
星野低头整理着今天的借阅记录。
偶尔停下来核对一本书的位置。
蓝川站在窗边。
低声打着电话。
大概是在和那位律师确认明天见面的时间。
这些人。
昨天以前。
她一个都不认识。
可现在。
她已经知道。
朝仓每天早上都会做鸡蛋卷。
星野思考事情的时候,总喜欢把手里的东西塞进口袋。
白鸟表达关心的方法,是不停往别人手里塞吃的。
相良表达关心的方法,是默默放下一罐饮料。
朝比奈表达关心的方法,是替别人整理出一份未来。
神代表达关心的方法,是把值得留下来的瞬间画下来。
五十岚表达关心的方法,是替别人留一个音符。
蓝川表达关心的方法,是帮你查到一个电话号码。
而西木店长。
会递给你一条围裙。
就在这时。
朝仓抬起头。
“天海同学。”
“嗯?”
“明天下午两点。”
“律师那边已经约好了。”
“上午。”
“店长陪你去诊所拿证件。”
她停顿一下。
“今晚。”
“还是住我家。”
天海轻轻点头。
“好。”
她笑着说。
“谢谢。”
朝仓贴标签的动作没有停。
只是平静回答。
“不用每次都说谢谢。”
她抬起头。
眼里带着浅浅的笑意。
“你已经是我们的一员了。”
“对一员。”
“是不用说谢谢的。”
她顿了一下。
笑着补充。
“这是琉璃说的。”
天海回过头。
望向还趴在椅背上睡觉的白鸟。
睡着的她,嘴巴微微张着。
和刚才那个活力四射主持欢迎会的人,简直像两个人。
天海忍不住笑起来。
“……她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星野抬起头。
想了想。
给出一个最贴切的答案。
“一个会把所有人聚到一起的人。”
他说。
“蓝川正在写她。”
“你可以问他。”
蓝川挂断电话。
转过头。
轻轻摇头。
“还在写。”
“不过。”
他说着笑了一下。
“越写越难。”
“为什么?”
“因为。”
蓝川望向白鸟。
“她不给自己留空白。”
大家都安静听着。
蓝川继续说道。
“所以。”
“现在书里。”
“多了一个角色。”
天海微微一怔。
“什么角色?”
蓝川望向门口。
那里已经没有昨晚的雨。
却仿佛还能看见那个推门闯进来的身影。
“一个。”
他说。
“从雨里跑进来的人。”
“她出现的时候。”
“我刚好在改第三章。”
“写到白鸟在走廊和五十岚说话。”
“然后。”
“门开了。”
蓝川轻轻笑了。
“我忽然觉得。”
“这就是白鸟一直在做的事情。”
“她把门打开。”
“然后。”
“让外面的人走进来。”
天海低下头。
望着自己腰间那条深蓝色围裙。
围裙口袋边缘。
缝着小小的“书之庭”布标。
针脚已经有些松了。
大概洗过很多很多次。
她轻轻摸了一下。
忽然笑着说:
“以后。”
“我应该叫你们前辈。”
大家都看向她。
“不只是书店。”
“学校也是。”
她轻轻说道。
“你们已经在这里生活大半年了。”
朝仓微微一愣。
“你怎么知道我们是哪所学校?”
“昨天。”
天海笑着回答。
“你们聊天的时候。”
“一直提C班、D班。”
“还有。”
她望向白鸟挂在椅背上的制服。
“校徽。”
“我认得。”
“涩谷高中。”
“我以前的学校。”
“也在涩谷。”
她轻轻吸了一口气。
“不过。”
“高一开学没多久。”
“就休学了。”
她停顿一下。
声音轻了一些。
“如果以后能复学的话。”
“大概。”
“会和大家同级。”
话音刚落。
原本还趴着睡觉的白鸟忽然“啪”地一下坐了起来。
眼睛睁得圆圆的。
显然。
后半段根本没睡着。
“真的吗?!”
她一下跳起来。
“你要来涩谷高中?”
“来我们班!”
她拼命挥手。
“D班!D班最好!”
朝仓忍不住笑了。
“应该是C班。”
“C班人数少一点。”
“而且。”
她望向旁边。
“星野和蓝川都在。”
“还有我。”
神代轻轻补充一句。
“还有五十岚。”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向角落。
五十岚停止了轻轻哼唱。
抬起头。
和天海对上视线。
两个人静静望着彼此。
一个。
曾经坐在钢琴前,一次次怀疑自己还能不能继续弹下去。
一个。
曾经站在舞台前,一次次害怕聚光灯再次亮起。
有些经历。
不需要解释。
彼此就已经明白。
过了一会儿。
五十岚轻轻笑了。
“C班。”
她说。
“音乐教室就在那层楼。”
“放学以后。”
“可以一起去。”
天海轻轻点头。
眼眶依旧有一点泛红。
却没有眼泪落下来。
昨天已经哭过了。
今天。
她想把眼泪留在心里。
留给以后某一天。
真正重新站上舞台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