涩谷的夕阳慢慢沉到了楼群后面。
窗外的天色一点一点由浅金转成橘红,街灯还没有完全亮起,霓虹却已经抢先映亮了湿润的柏油路。书店里依旧暖和,电暖炉轻轻运转着,空气里飘着乌龙茶和纸张混合的味道。
就在这时。
门口的风铃轻轻响了一声。
不是昨天那样被猛地推开的声音,而是有人放轻了动作,像怕惊扰屋里的安静一般,只轻轻推开一道门缝。
一颗脑袋先探了进来。
白鸟琉璃只露出半张脸,一双眼睛滴溜溜地望着屋里,另一只手还提着便利店的纸袋,表情像个偷听被抓包的小学生。
“那个……”
她干笑了两声。
“我不是故意偷听的……”
停顿了一下,她自己先摇了摇头。
“好吧,我故意偷听了一小段。”
天海忍不住笑了。
这是她来到这里以后,第一次笑得这样自然。
“白鸟同学。”
她轻轻打断对方。
“你不用每次都站在门口那么久。”
“直接进来就好了。”
白鸟眨了眨眼。
脸上的表情明显愣住了一瞬。
“……诶?”
“被发现了?”
她慢慢把门推开,走进书店,风铃又轻轻响了一次。
帆布鞋踩在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朝仓同学告诉我的。”
天海望着她。
“她说,你每次来书店,都会先站在楼下待很久。”
“有时候抬头看看招牌。”
“有时候站在那里发呆。”
“她一直不知道,你到底是在等什么。”
白鸟安静了一会儿。
她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便利店袋子,轻轻笑了笑。
“是在等自己准备好。”
她把纸袋放到长桌上,一边说,一边把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
抹茶味。
草莓味。
原味。
可可味。
几盒巧克力饼干被她整整齐齐摆成一排。
她甚至还顺手把每一个盒子的正面都转向同一个方向,四个角对得整整齐齐,像完成一件再普通不过的小事。
“因为进去以后,就要开始说很多话。”
“要记得今天谁心情不好。”
“谁昨天没睡够。”
“谁考试快到了。”
“谁喜欢乌龙茶。”
“谁喜欢柠檬茶。”
“谁喜欢运动饮料。”
“还有——”
她抬起头,对天海笑了一下。
“谁昨天喝的是热可可。”
天海低头望着桌上那排整整齐齐的饼干。
忽然觉得,白鸟其实一直都是这样。
她不是喜欢买东西。
她只是把每个人都记得很清楚。
白鸟轻轻拍了拍纸袋,把它折好放到一边。
“有时候啊。”
“站在门口想这些事情,比进去以后待的时间还长。”
她笑着说。
笑容和平时那种灿烂到像太阳一样的笑不太一样。
小小的。
安静的。
却让人觉得,比任何时候都真实。
天海望着她。
忽然轻声说道:
“你刚才说,我从来没有被人这样数进去过。”
“其实你也是吧。”
白鸟怔了一下。
没有回答。
天海继续说道:
“不是没人对你好。”
“只是你一直没有让别人知道,你也会需要别人。”
空气忽然安静下来。
电暖炉轻轻嗡鸣。
窗外有电车经过,远远传来一阵低低的轰鸣。
白鸟慢慢走到书架旁边。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划过一排排文库本的书脊。
动作轻得像是在摸一段已经很熟悉的回忆。
“……小学的时候。”
她忽然开口。
“我学过钢琴。”
天海微微一怔。
朝仓和星野也安静地望向她。
“弹了好多年。”
“后来放弃了。”
她笑了笑。
“不是因为不喜欢。”
“是因为考级考到后来,每一次坐到钢琴前,都只想着快一点结束。”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所以四月的时候,我听见诗织弹琴。”
“她后半段忽然开始加快。”
“别人可能觉得只是弹快了一点。”
“可是我知道。”
“她不是想快一点弹。”
“她是想快一点结束。”
书店里没有人说话。
白鸟的声音很轻。
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
“所以我过去跟她说。”
“『你不用那么着急。』”
“因为那个时候,我最想听见的,也是这句话。”
天海望着她。
轻轻问道:
“你从来没有告诉过五十岚同学吗?”
白鸟摇摇头。
“没必要。”
“她需要的是,有人理解她。”
“不是知道,原来理解她的人,也经历过一样的事情。”
她把手从书架上收回来。
继续慢慢说道。
“后来找枫,是因为她刚转来D班的时候,总是一个人坐在角落。”
“她不是不合群。”
“只是一直不知道,该怎么开始第一句话。”
“找月美,是因为有一天我经过办公室,听见她跟老师说,她不想继续当经理了。”
“声音一直在发抖。”
“找相良,是因为每次比赛结束以后,他第一眼都不是看记分板。”
“是看休息区。”
“他一直在找月美。”
朝仓低着头笑了一下。
相良大概自己都没有发现。
白鸟继续说道。
“找蓝川,是因为他一直在看书。”
“可是他的样子,不像躲起来。”
“比较像在等一个会跟他说第一句话的人。”
“找葵,是因为她的速写本一直画风景。”
“不是不画人。”
“只是还没有认识值得画的人。”
她停顿了一下。
回头望向星野。
“找星野,是因为他待在书店的时候,比待在教室轻松得多。”
“书店是他的归处。”
“所以我想。”
“如果再出现一个喜欢书的人。”
“他大概就不会一直一个人待在这里了。”
她重新望向天海。
眼神很安静。
“每个人缺的东西都不一样。”
“可是都一样重要。”
“我只是——”
她轻轻笑了笑。
“刚好看见了。”
这一次。
没有人立刻接话。
朝仓一直靠在收银台旁。
手里的标签纸已经拿了很久,却始终没有贴下去。
她看着白鸟,忽然轻声说道:
“不是刚好。”
白鸟抬起头。
“嗯?”
“你不是刚好看见。”
朝仓慢慢走过来。
声音依旧平静。
“你刚才说的每一件事情。”
“诗织什么时候弹快了。”
“月美什么时候发抖。”
“相良每次比赛以后先看哪里。”
“蓝川看书的时候是什么表情。”
“葵为什么一直画风景。”
“星野什么时候最放松。”
“从四月到现在。”
“你全部都记得。”
她望着白鸟。
“这些不是顺便看见的。”
“是你花了很长很长时间,一个人一个人记住的。”
朝仓停顿了一下。
“花了多久?”
白鸟张了张嘴。
又慢慢低下头。
她看着自己的鞋尖。
沉默了很久。
“……没算过。”
“那现在算。”
朝仓轻轻说道。
白鸟立刻摇头。
“不算。”
“为什么?”
白鸟轻轻吸了一口气。
声音很轻。
“因为算出来以后。”
“你们就会觉得,好像欠了我什么。”
她抬起头。
眼眶已经微微泛红。
却还是笑着。
“可是这本来就不是需要还的东西。”
“我把大家聚到一起。”
“不是为了让任何人感谢我。”
她停顿了一下。
像是在寻找最准确的词。
“只是以前。”
“我常常会想。”
“如果有一天。”
“放学以后,在涩谷不是一个人走。”
“旁边有人聊天。”
“有人笑。”
“有人拌嘴。”
“有人安安静静听着。”
“我不用一直讲话。”
“也不用一直观察。”
“只是跟大家一起走。”
她轻轻笑了。
笑意温柔得像冬天傍晚落下来的光。
“那样就很好了。”
书店安静得只剩下暖气轻轻运转的声音。
过了好一会儿。
白鸟像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转身跑回长桌。
“啊,对了。”
她从袋子最下面拿出最后一盒饼干。
盒子上印着一颗颗星星形状的巧克力饼干。
她走到天海面前。
递过去。
“这个给你。”
天海接过来。
“昨天买热可可,是因为你全身都淋湿了。”
“今天买这个——”
白鸟笑眯眯地说道。
“因为昨天你一直站在门外。”
“今天终于走进来了。”
“跨过门槛这种事情,本来就需要一点时间。”
说完以后,她像忽然觉得自己说得太多了。
耳尖微微红了一点。
“那个……”
“我还有事!”
“先走啦——”
她转身就跑。
帆布鞋啪嗒啪嗒踩过木地板。
风铃轻轻响起。
很快,她的身影便消失在楼梯口。
书店重新安静下来。
天海低头望着掌心里的那盒星星饼干。
包装纸发出细细的沙沙声。
她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你们不是说。”
“她从来不会让别人看见自己吗?”
“可是刚才。”
“她已经让我们看见了。”
朝仓望着已经关上的门。
轻轻笑了笑。
“所以她才跑那么快。”
“说得太多。”
“她自己也会不好意思。”
她重新拿起标签纸。
“我们每个人,都是因为她才聚在一起。”
“不是因为欠她什么。”
“只是因为,她真的把每一个人,都放在心里。”
天海轻轻点了点头。
她翻开速写本新的一页。
握着铅笔,安静地停留了很久。
她不会画画。
可是她可以写字。
笔尖轻轻落下。
纸上传来细细的摩擦声。
她慢慢写下:
「白鳥は、最初の一人に自分の分を入れない。八人分のお菓子を買って、自分の分は袋の底に残ったパンくずだけ。」
白鸟给八个人买了零食。
留给自己的,却只有袋底那些细小的面包屑。
写完以后,她没有立刻合上速写本。
只是静静望着那行字。
窗外最后一抹夕阳,也终于沉进了涩谷的楼群之间。
霓虹一盏一盏亮起。
书店暖黄色的灯光映在玻璃上,与城市的灯火交叠在一起。
星野望向墙上的时钟。
“明天下午两点。”
“牧之原律师那里。”
“蓝川已经确认好了。”
天海轻轻点头。
“上午先去诊所拿证件和手机。”
“西木店长那边也联系好了。”
她合上速写本,轻轻抱在怀里。
“晚上。”
她望向窗边。
笑着说道:
“回来以后,书店见。”
星野拿起收银台上的名片,看了一眼,又轻轻放进口袋。
名片和朝仓送给他的那枚浅绿色御守放在一起。
御守背面那行小小的字——
「春から冬へ」
已经因为长时间摩挲而微微褪色。
却依旧清晰。
窗外,涩谷的夜晚终于完全降临。
而属于九个人的故事,也在这一刻,悄悄翻过了新的第一页。
从「相遇」。
慢慢走向了「一起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