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一日,元旦。
清晨六点,涩谷站前广场还没有完全醒来。
跨年倒计时的人潮早在几个小时前散去,街道重新恢复了冬日清晨特有的空旷。忠犬八公像旁还留着零星的彩纸碎屑,几只空饮料罐被风吹到路边,清洁工推着长柄扫帚慢慢经过,扫帚划过地面的沙沙声,在宽阔的广场上显得格外清晰。
天空是元旦才会有的那种灰蓝色,冷冽而透明,没有一丝云。呼出的白气刚离开嘴边,便迅速融进干燥的空气里,带着冬天清晨独有的清冽气息。
白鸟琉璃在六点五十分准时出现在八公像旁边。
她穿着新年第一次穿的红色和服,外面披着一件雪白的羽毛织披肩,围巾下露出一点红色衣领,整个人像冬日街头最鲜艳的一抹颜色。肩上依旧挎着那个标志性的帆布袋,只不过今天里面装的不是零食,而是新年限定版抹茶饼干和九人份暖贴。
她先蹲下来,把袋子里的暖贴重新数了一遍。
「一、二、三……九。」
确认一张都没有少,她才满意地点点头,把帆布袋重新挎到肩上,又检查了一遍饼干盒有没有被压坏,这才掏出手机,看向群聊。
白鸟(六点四十分):「新年快乐!我已经到了!在八公像旁边!穿红色和服!」
相良:「新年快乐。刚出门。」
白鸟:「月美呢?」
相良:「在我旁边。」
白鸟:「你们一起出门的?!」
相良:「两家门同时开的而已!!!」
朝比奈:「新年快乐。他说的没错,是同时开的。」
白鸟:「那不就是一起出门的吗?」
相良没有回复。
朝比奈也没有回复。
白鸟忍不住笑了出来,把手机塞回口袋,朝冻得发白的掌心轻轻哈了一口气。
元旦清晨的涩谷,有一种一年里难得才能见到的安静。
霓虹灯还亮着,却没有平日那样喧闹。偶尔有出租车缓缓驶过,轮胎压过昨夜残留的水迹,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忠犬八公铜像脖子上,不知是谁围了一条鲜红色的围巾,在晨风里轻轻晃动。
没过多久,朝仓枫、星野悠和天海一歌一起从车站方向走了过来。
朝仓走在中间。
她穿着深蓝色和服,上面点缀着银白色雪花纹样,长发盘起,只插着一支样式简单的木簪,没有多余装饰,却显得格外干净。
星野穿着藏蓝色男士和服,外面披着深灰色羽织,比平日多了几分正式感。
唯一没有变化的,大概只有后脑勺那撮怎么都压不下去的头发。
朝仓一路上已经替他按平了两次,可走到涩谷站时,那撮头发还是倔强地翘了回来。
天海走在朝仓身边。
她穿着朝仓借给她的浅樱色和服,袖口绣着细小的白梅花,长发束成低马尾,没有任何发饰,素净得像完全换了一个人。
袖口比她的手长出一点点。
一路走来,她总会下意识低头看一眼,确认有没有拖到地上。
从前穿演出服的时候,总有人围着她调整腰带、整理衣摆、确认镜头效果。
今天却没有任何工作人员。
只有出门前,朝仓轻轻替她把袖口理平,然后说了一句:
「这样就好了。」
简单得像每天都会发生的小事。
却让她一路都记着。
“新年快乐。”
朝仓先开口。
“新年快乐!”
白鸟笑着挥了挥手,目光先落到朝仓身上,又移到星野,再看向天海,眼睛顿时亮了起来。
“你们三个一起来的?”
“天海昨晚还是住我那里。”朝仓点点头,“今天一起出门。”
“嗯,一起。”
星野把脸又往围巾里缩了一点。
“新年快乐。”
天海轻轻笑了笑。
“这是我第一次穿和服来神社参拜。以前元旦都在事务所录新年特别节目,从来没有像这样出来过。”
“那今天就是第一次!”
白鸟立刻从帆布袋里拿出一张暖贴塞进她掌心。
“神社排队很久的!先暖暖手!”
“还有——”
她退后两步,认真打量了一遍。
“浅樱色真的好适合你!”
天海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暖贴。
暖意还没有完全散开,却已经透过包装慢慢传进掌心。
她的手指已经不像几天前那样冰冷,也不会再控制不住发抖。
她轻轻把暖贴放进口袋,抬起头。
“谢谢。”
顿了一下。
“不只是暖贴,还有之前的所有事情。”
“不用谢!”
白鸟理直气壮。
“你是第九个嘛。”
说完,她忽然又注意到什么。
“等等。”
她看看朝仓,又看看天海。
“你们两个身高差不多!”
“所以穿和服刚刚好?”
“我们今天早上比过了。”
天海笑着回答。
“她比我高一厘米,袖口长一点,不过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
朝仓伸手替她整理了一下衣袖。
“这是我高中入学那年买的和服。”
“只穿过一次。”
“后来觉得尺寸买大了,就一直放在衣柜里。”
她收回手。
“刚好一歌能穿。”
“那你今天穿的是?”
白鸟好奇地问。
“去年买的新和服。”
朝仓语气平静。
“放着也是放着,现在有人穿,比一直收着更好。”
星野站在旁边,安静听着。
他忽然想起四月刚认识朝仓的时候。
那天她踮起脚,伸手去拿书架最上层那本书。
差一点点。
后来还是他帮忙拿下来的。
那时他只是觉得她个子不算高。
直到今天才发现——
朝仓和天海几乎一样高。
也难怪那天缩在书架角落里的天海,披着朝仓的大衣时,背影几乎让人分辨不出是谁。
没多久,五十岚诗织也到了。
她穿着浅粉色和服,袖口绣着几朵白梅,长发自然披散下来,发尾微微向内卷着。
走到八公像前时,她主动朝每个人轻轻说了一句:
“新年快乐。”
声音依旧很轻。
却已经不像春天那样,需要鼓起很大的勇气才能说出口。
“诗织今天好漂亮——”
白鸟一下子扑过去挽住她的手臂。
五十岚耳尖微微泛红,却没有像以前那样躲开,只是轻轻点点头。
“谢谢。”
随后,她看见站在旁边的天海。
愣了一瞬。
随即露出一个温柔而安静的笑容。
“天海同学,新年快乐。”
“这件和服很适合你。”
“新年快乐。”
天海也笑了。
“五十岚同学今天也很漂亮。”
五十岚耳尖更红了一点。
可她没有移开目光。
只是轻轻笑着。
神代葵第五个到。
深灰色和服,袖口绣着银杏叶暗纹,肩上依旧背着那个熟悉的画筒。
“新年也要画吗?”
白鸟笑着问。
“嗯。”
神代点点头。
“元旦只有一次。”
“今天的光线,明年不会一样。”
说完,她已经翻开速写本,在新的一页角落写下标题。
「九人目の初着」。
第九个人的第一次和服。
“神代你连标题都想好了!”
“是记录。”
神代合上速写本。
“第一次,值得记下来。”
蓝川透第六个到。
铁灰色男士和服,外面披着深蓝色羽织。
便签本依旧露出袖口一角。
“新年第一天还写?”
白鸟立刻发现。
“不是写。”
蓝川摇头。
“昨晚想到一句开头。”
“怕今天的光线把它冲淡。”
星野好奇地问:
“什么开头?”
“暂时保密。”
蓝川笑了笑。
便签纸最上方,只写着一句标题。
「九人目の初詣」。
第九个人的新年参拜。
他朝天海轻轻点了一下头。
天海也点头回应。
没有说话。
却已经足够。
最后赶到的是相良瑞也和朝比奈月美。
两个人一前一后,从住宅区方向走来。
步伐几乎一致。
相良穿着浅灰色男士和服。
朝比奈则穿着白底红梅图案的和服,手里提着一只小巧的和服手提包。
相良扫了一圈人群。
目光落到天海身上。
点点头。
“哦,来了。”
“新年快乐。”
天海笑着回应。
“新年快乐。”
相良把手缩进袖子里。
“今天不用被追了吧?”
“不用了。”
天海轻轻摇头。
“他们元旦放假。”
“那就好。”
朝比奈走到她面前,从提包里拿出一张折好的纸。
展开。
还是她熟悉的清单。
第一项:参拜。
第二项:抽签。
第三项:吃屋台的烤团子。
第四项:和大家一起拍合影。
第五项:如果今天觉得开心,记得告诉自己。
每一项后面,都画着一个小小的空方框。
等着被勾起来。
天海静静看着最后一项。
停了好几秒。
她轻轻抬起头。
“朝比奈同学……”
“你都会给别人写清单吗?”
朝比奈看了一眼身旁的相良。
“不是。”
“只给需要的人。”
她停顿了一下。
“有些人需要,只是不肯承认。”
相良默默把脸转向忠犬八公铜像。
认真研究起那条红围巾。
仿佛什么都没听见。
白鸟拍了拍手。
“全员到齐——”
“九个人!”
“明治神宫——出发!”
九个人沿着表参道慢慢朝明治神宫走去。
元旦清晨的人潮已经开始汇聚。
两旁高大的榉树光秃秃地伸展向冬日天空,树枝间挂着新年的装饰,商店橱窗里摆满了等待开卖的福袋。空气里混着线香、烤团子和热酒的香气,远处隐约传来神社太鼓低沉而缓慢的鼓点。
天海走在人群中间。
朝仓在她左边。
星野在她右边。
她抬起头,看着榉树向远方延伸的枝干。
忽然想起蓝川书里的那句话。
树不会说话。
却会用别的方式表达。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浅樱色和服。
衣袖在冬日晨风里轻轻摆动。
这不是演出服。
不是舞台服。
也不是为了镜头而准备的造型。
只是一件被人珍惜收藏了很久,又在今天借给另一个人的旧和服。
她轻轻抬起袖口。
冬天的风,从衣摆之间轻轻穿过。
有些衣服,会记住季节。
有些人,会记住另一个人的冬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