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的天亮得晚。
清晨六点,院子里还蒙着一层淡淡的灰蓝色,竹篱笆上的牵牛花枯藤挂着细小的水珠,昨夜残留的寒意还没有散去。
相良瑞也醒了。
不是被闹钟叫醒的。
而是脑子里一直有一个念头反反复复地绕着。
——月美今天请假,感冒。
他翻了个身,腿被毛毯绊了一下,差点从沙发上滚下来。
昨晚,他就在这里睡了一夜。
迷迷糊糊间,他记得有人轻轻推开房门,脚步踩在木地板上,慢慢走去厨房,又慢慢走回来。
他一直没有睁眼。
只是听见脚步声在沙发旁停了一会儿。
随后,一条毯子轻轻盖到了自己身上。
现在,那条毯子又被他睡得滑下来一半,一角缠在腿边。
相良坐起身,把毯子捡起来,拍了拍,学着月美平时整理东西的样子折好。
可折出来还是歪歪扭扭。
左右两边高低不齐。
和月美总能叠得四四方方、像豆腐块一样的样子完全不同。
他看了一会儿,无奈地放到沙发扶手上。
算了。
反正她也不会因为这种事扣他的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
昨天中午从学校一路跑回来,到现在都没有换过衣服。
白色衬衫已经压出了许多褶皱,袖口卷着一圈细细的折痕,领口最上面那颗扣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松开了。
深蓝色校裤膝盖的位置也沾了一点灰。
校服外套昨晚随手搭在扶手上,半夜掉到了地板。
他弯腰捡起来,轻轻拍了拍,又重新搭回沙发。
手机屏幕亮起。
聊天记录还停留在昨晚。
十点多的时候,月美发来一句话。
「烧退了。粥还剩一碗,明早自己热。」
他当时只回了一个字。
「嗯。」
现在再看,那句“明早自己热”怎么看都觉得别扭。
都已经烧成那样了。
还在惦记他早饭有没有得吃。
相良轻轻呼出一口气,把手机收进口袋,起身去了洗手间。
冷水拍在脸上,睡意散了不少。
走出来的时候,他下意识停在月美房门前。
门还是虚掩着。
和昨晚自己替她掖好被子时一模一样。
他轻轻推开一点。
房间里很安静。
月美还睡着。
侧着身,脸埋进柔软的枕头里,只露出半边白皙的侧脸。
她身上已经不是昨晚那套浅蓝色睡衣。
换成了一套浅绿色的棉质睡衣。
同样的款式。
同样一排小小的白色纽扣。
领口干干爽爽,没有半点汗湿的痕迹。
床尾整整齐齐放着一叠浅蓝色睡衣睡裤。
折痕平平整整。
和昨天那套灰色睡衣放的位置几乎一模一样。
相良站在门口,安静地看了一会儿。
她还是那个样子。
烧得浑身没力气,半夜醒来以后,第一件事还是自己换衣服。
换好了,再仔仔细细叠整齐。
像什么事情都必须放回原来的位置。
他轻轻走进去。
把床尾那叠睡衣抱起来。
领口那一圈颜色稍深,还带着一点没有完全散去的潮意。
他没有惊动她。
只是走进浴室,把浅蓝色睡衣放进洗衣篮。
里面已经有昨晚那套灰色睡衣。
一叠灰色。
一叠浅蓝。
都折得整整齐齐。
一看就是月美的习惯。
他看着洗衣篮发了一会儿呆,才转身去了厨房。
浅蓝色格纹围裙还挂在原来的挂钩上。
他取下来,系在白衬衫外面。
怎么看都有一点奇怪。
可厨房里除了他,也没人会笑。
冰箱里的白粥还有一锅。
他想起昨天晚上月美说过的话。
——山药补气。
那时候她烧得声音都有些发哑,却还是一本正经地告诉他应该放什么。
和平时纠正他投球动作时没有区别。
不是责备。
只是耐心地告诉他,怎样会更好。
相良拿起山药。
这一次,他切得慢了许多。
一块一块,比昨晚小,也更均匀。
虽然还是没有月美切得那么整齐,却已经不像第一次那样大小不一。
白粥重新放上火。
山药和细细的姜丝一起放进去。
小火慢慢熬着。
另一边的平底锅开始煎蛋。
这一次,他特意等到锅里的油微微冒出细小的纹路,才把鸡蛋打进去。
蛋白慢慢凝固。
没有急着翻。
直到边缘定型,他才轻轻用锅铲托起来。
两个鸡蛋都完整地翻了过去。
蛋黄没有破。
他看着锅里的鸡蛋,嘴角终于轻轻松了一点。
粥熬好了。
煎蛋也盛进盘子。
他把早餐一起端进房间。
月美大概听见了碗碟轻轻碰撞的声音。
眉心轻轻蹙了一下。
“月美。”
他蹲下来,声音放得很轻。
“吃早饭了。”
她慢慢睁开眼。
视线还有一点刚睡醒时的模糊。
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浅绿色睡衣。
又抬头看向他。
沉默了一会儿,才轻轻开口。
“……我自己换的。”
“我知道。”
相良把托盘放到床头柜。
“昨晚什么时候换的?”
“……两点多。”
她慢慢坐起来,靠着床头。
“出了很多汗,就醒了。”
她低着头舀了一勺粥。
“你睡在沙发,我没叫你。”
她喝了一口。
山药切得比昨天细。
姜味也柔和了一些。
她慢慢抬起眼,看向坐在床边的相良。
白衬衫还是皱巴巴的。
领口扣子松了一颗。
“……扣子松了。”
相良低头看了一眼。
“睡觉的时候蹭开的。”
他说着,在床边的椅子坐下。
还是昨天那个姿势。
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搭在膝盖上。
“煎蛋趁热。”
“这次没破。”
月美夹起煎蛋,小小咬了一口。
蛋白柔软。
蛋黄还是微微流心。
她轻轻点了点头。
“……真的没破。”
“按你说的。”
相良笑了一下。
“油温不能太高。”
她没有再说什么。
只是慢慢把煎蛋吃完,又把粥喝了大半碗。
房间里很安静。
只有勺子偶尔碰到瓷碗边缘,发出轻轻的一声响。
吃完以后,她把碗放回床头柜。
抬起头。
认真地看着他。
“昨晚的事……”
她停顿了一下。
“谢谢你。”
相良沉默了一会儿。
窗外有自行车从巷子经过。
清脆的铃声慢慢远去。
他轻轻把椅子往前挪了一点。
伸出手。
手背轻轻碰了一下她的额头。
动作比昨天自然了许多。
停留的时间却一样短。
“不烫了。”
“……嗯。”
她轻轻笑了一下。
“烧退了。”
“今天继续休息。”
相良收回手。
“训练那边,我会跟教练说。”
“你今天再请假。”
月美轻声说。
“训练会跟不上。”
“那也是明天的事。”
他说得很平静。
像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
“中午我再过来。”
“冰箱里的菜,还够做一顿。”
他说完,端起托盘站起身。
走到门口的时候。
身后忽然传来她轻轻的声音。
“瑞也。”
他回过头。
月美把被子拉高了一点。
遮住半张脸。
只露出一双眼睛。
眼尾弯弯的。
“……围裙。”
她看着他。
“你穿着我家的围裙,外面还是制服衬衫。”
“出去会被阿姨笑。”
相良低头。
这才发现自己一直忘了摘。
白衬衫外面系着浅蓝色格纹围裙。
怎么看都有点滑稽。
他耳朵微微热了一下。
“……忘了。”
走进厨房以后,他把围裙重新挂回原来的位置。
玄关换鞋的时候,他忽然想起昨天那张便签。
她在背面写了“谢谢”。
想到这里,他拿出手机,给她发了一条消息。
「粥锅里还有一碗,中午之前记得热来吃。药放在茶几上,饭后半小时吃。今天训练的数据不用急,等身体好了再补。」
消息很快显示已读。
过了一会儿。
新的回复跳了出来。
「知道了。」
下面又跟了一句。
「山药切得比昨晚好。」
相良盯着那行字,看了好一会儿。
嘴角终于扬起一点很淡的笑意。
他收起手机。
推开朝比奈家的门。
院子里的晨风迎面吹来,竹篱笆上的枯藤轻轻摇晃。
隔壁自己家的窗帘还没有拉开。
他下意识抬起头,看向二楼。
月美房间的窗帘轻轻动了一下。
像是有人站在那里。
也像只是晨风吹过。
他没有继续看。
只是压了压书包肩带,快步朝自己家走去。
换校服。
拿课本。
然后去学校。
再晚一点,就真的要迟到了。